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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秋汛 暑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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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尾声是被一场连绵的秋雨洗刷干净的。
简如拖着行李箱回到省城时,整座城市正浸泡在铅灰色的水汽里。师范大学的香樟树被雨水打得油亮,落叶粘在湿漉漉的水泥路上,像一幅斑驳的褪色地图。宿舍楼里弥漫着霉味和行李箱滚轮的声音,小悠第一个回来,正站在椅子上往柜顶塞家乡特产。
“简如!”她跳下来,一把抱住她,“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是真的瘦了。镜子里的女孩,脸颊凹陷下去,锁骨突出得像要刺破皮肤。但眼睛里有种不一样的东西——不再是那种脆弱的、一碰就要碎掉的光,而是像被雨水反复冲刷过的石头,沉静,坚硬,带着湿润的凉意。
“复习太用功了。”简如轻描淡写地说,开始收拾行李。箱子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全是书。边角磨损的真题集,笔记密密麻麻的专业课教材,还有一本用三种颜色笔标记的《考研政治考点精讲》。最底下,压着一个小铁盒,里面是她暑假做家教攒下的两千三百块钱。每一张钞票都抚得平平整整。
雨还在下。简如撑着伞去图书馆,想抢回那个靠窗的位置。暑假里她无数次梦见这个位置——阳光移动的轨迹,桌角那道划痕,空气里旧纸张的味道。可当她真正踏上三楼东侧时,脚步却慢了下来。
那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正伏在“她的”位置上睡觉。臂弯里压着一本《结构力学》,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简如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心里涌起一种荒谬的失落感。仿佛这不仅仅是一个座位,而是她过去一年生活的坐标原点,现在被人轻易地占领了。
她转身,在斜后方找了个空位。新座位看不到窗外的香樟树,只有一面斑驳的白墙。也好,她想,少些风景,少些分心。
开学后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齿轮,严丝合缝地转动起来。简如的时间表调整得更密了:早晨五点半起床,六点前到操场背政治;上午三节课后,有二十分钟空档,她用来刷英语阅读;下午没课的时间全泡在图书馆,直到晚上十点闭馆;回到宿舍后,再躲进床帘里看一小时网课——雨薇推荐的,一个北大教授讲的西方文论,免费,但画质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线上家教还在继续。每周二、四晚上八点到九点半,她给一个初三女孩讲数学。女孩叫林小雨,住在一千公里外的南方小城,父母在外打工,跟着奶奶生活。第一次视频时,小雨摄像头对着天花板,声音细得像蚊子:“老师,我数学很差。”
“没关系,”简如说,“我们从头来。”
她讲得很慢,一道一元二次方程拆解成五个步骤,每步都问:“懂了吗?”小雨有时沉默很久,然后很小声地说:“老师,能再讲一遍吗?”简如就再讲一遍,用不同的方法,画图,列式,打比方。九点半到了,她常常多讲十分钟,不收钱。结束时小雨会说:“谢谢老师,老师再见。”那声音里的依赖,让简如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轻轻一动。
九月底,母亲打来电话,说找到新工作了。在超市做理货员,每天站八个小时,腰很疼,但一个月有两千六,还有两班倒。
“你别担心钱,”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夹杂着超市广播模糊的背景音,“妈撑得住。”
简如握着手机,站在图书馆露台上。秋夜的风已经凉了,吹得她手指发麻。她说:“妈,我找了家教,能挣点钱。”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母亲说:“别太累。”
就这三个字。简如的喉咙突然哽住了。她想起暑假里,有一天母亲下夜班回来,累得坐在沙发上睡着了。她轻手轻脚过去想给她盖条毯子,却看见母亲手里还攥着超市的排班表,指甲缝里有没洗干净的纸箱碎屑。那天晚上简如躲在被子里哭了很久,不是为自己,是为母亲——为她永远挺直的脊背,为她从不说苦的沉默。
“我不累。”简如说,声音很轻,但坚定。
挂掉电话后,她没马上回座位。夜色中的校园灯火阑珊,远处操场传来隐约的跑步声。她抬头看天——连续阴雨,没有星星。但北方那个方向,她知道,星空大学就在那里。雨薇昨晚发了条朋友圈,是实验室窗外的夜景,配文:“数据终于跑通了,凌晨三点的城市像一块发光的电路板。”
简如点了个赞,没有评论。她们现在很少聊天了。不是疏远,而是进入了一种默契的沉默。雨薇在攻坚博士课题的关键阶段,简如在泥泞的考研路上跋涉。偶尔简如发一道特别难的题,雨薇会在深夜回一段语音,声音沙哑但思路清晰。更多时候,她们只是看着彼此朋友圈里那些克制的动态,知道对方还在路上。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