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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燕安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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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凌波跟着小和尚沿着石阶一路而上,良久终于到了难波寺西北角的燕安塔。这塔虽偏安一隅,却俯瞰着整个难波寺,塔高十三层,直耸入云。花凌波走近了才发现这塔身竟不是砖石,而是竹木所制。她本以为这承装着整个国家最有权力的氏族们名谱的塔,会用最坚不可摧的材料,却没想到竟用的是这种最柔脆易毁的材料。
带着不尽的疑问,花凌波走进了塔里。
迎面走过来一个胡子花白却精神矍铄的僧人,这人看起来毫无老态,络腮胡精神利落,走路轻软无声。他走到花凌波面前,慈爱地笑了笑,双手合十道:“花姑娘,拙僧相一星,今日带姑娘奉银简。” 说罢他伸出手,取过带路小和尚手里拿的银简。
花凌波忙道:“多谢相师傅。”
相一星呵呵笑道:“姑娘,你不知道,这寺里姓相的师傅很多呢。你叫我一星师傅就可以了。”
花凌波迟疑地看着相一星,问:“难道和尚也是可以娶妻生子,子承父业的吗?”
“姑娘,你随我来,我们一边走一边讲。”
花凌波跟着相一星上到了塔的第二层,扑面看到的竟是排列成向心圆的数排高大木柜。相一星随手拉开一个柜门,登时银光闪耀,照的花凌波几乎睁不开眼来。定睛一看,原来是柜子里数百件挂得整整齐齐的银简反射出来的光。
相一星颔首微笑道:“这座塔除了楼下的第一层,上面这些全都和这第二层是一样的摆设,都是装银简的柜子。”
花凌波惊叹道:“没想到竟有这么多,这是我朝所有名门望族的吗?”
相一星摆手笑道:“并不是。除了皇族吴氏之外,难波寺只驱使于京城朱氏、京城冯氏、京城屈氏、丰山乐氏、西京司马氏,这几家而已。”
“若只是这几家,怎么会有这么多银简?难道死人的银简也在这里?”
“正是,银简打造出来,便不再销毁。”
“那倘若如此,这燕安塔岂不就是这六姓的族谱?”
“哈哈,被你说中了。说是奉银简为了祈福,实际上就是族谱啊。”
“那工作何等繁剧?这六姓望族,绵延已有百余年,再加上嫁入这六姓的妻妾者众,树大枝繁,你们还要记住每个银简的次序和位置,还要诵经祈福,岂不是日日都要住在这塔里了?”
相一星点头笑道:“所以我们相家就是专门负责这燕安塔的家族。并不是和尚可以娶妻生子,而是相家每一代都会送几个子弟到难波寺里来剃度成僧,专门负责燕安塔的一切事务。燕安塔,寺里别的和尚可都插不了手。”
花凌波恍然大悟,没想到竟还有这种章法,她问道:“那你们相家没当和尚的人都在哪儿呢?”
“天子给我们划了田地,让我们当耕读世家。我们是不允许入仕或者经商的。”
“原来如此。那你们是不是还经常可以回本家看看?”
“哈哈,那是万万不行的。既出了家,那就不是我们的本家了。而且朝廷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把相家迁到了最边远的延州府,苦暑之地,山高路远,没有人愿意回去的。”
花凌波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下突然问道:“那我不是这六姓之人,你们怎么会答应把我的银简放进来的?”
相一星点头道:“你是司马贵妃的义女,皇次子熠王的义妹,熠王亲自拜托我们的,我们会把你的银简和司马家放在一起的。除非……”
“除非什么?”
相一星哈哈一笑道:“除非你以后也嫁到这六姓里来,那倒更省事了。”
花凌波愠怒道:“你这老和尚,竟然爱开玩笑的!”
“哈哈,难道你不想吗?这六家,多少人可是想攀附也攀附不来的。”
“我没有想不想的。我现在寄人篱下,终身大事全凭贵妃点头摇头之间,所以我根本不去想这件事,省的以后求不得,更难受。”
“那你还是想想吧。你长得很美,不嫁到这六家来,岂不是可惜了。”
“你??你真的是和尚吗?怎么敢说这么轻慢的话!”
“出家人不打诳语。这不是轻慢,我只是说实话。”
花凌波怒到跳脚却没奈何,转念一想,这老和尚不是个拿架子的人,我何苦和他端着淑女的架子,不如和他做个朋友,倒是有趣。便问道:“你夸我美,那我问你,这京城里最美的姑娘是谁?”
相一星微微一笑,抬头想了想道:“应该是五公主,没有谁能比得过她。”
“是吗?那你不要把公主们算在里面,宫外的姑娘们,最美的是谁?”
“那就应该是朱家的小郡主了。”
“朱家还有个郡主?为什么?”
“因为她母亲是长公主,是圣人的胞妹啊。”
“家世这么好,长得还这么美,那她嫁人了吗?”
“没有,她还小,但是啊……” 相一星神秘一笑,不说下去了。
花凌波嗔道:“你不要吊我的胃口,但是什么?”
“你听我说嘛,” 相一星缓缓笑道:“但是听说她属意四皇子。”
花凌波眉头一皱,想起了刚才来难波寺之前有一面之缘的四皇子,原来他就是郡主喜欢的人啊。花凌波不禁问道:“那么多皇子,郡主为什么偏偏喜欢他?”
相一星笑道:“这四皇子的母亲朱贵妃,正是郡主的亲姑姑。郡主自幼就经常入宫给朱贵妃请安,所以和四皇子自然亲厚些。而且五公主也是朱贵妃的女儿,她与郡主年龄相仿,两人自幼一处玩耍,情同姐妹,五公主自然也会给郡主和自己的哥哥牵红线。”
“没想到五公主和朱郡主竟然是表姐妹。哎,一星师傅,我突然想到一个好玩的。”
“是吗?”
“朱郡主嫁给五公主的哥哥,五公主如果也嫁给朱郡主的哥哥,那岂不是有趣?朱家高门大户,已经尚了一个公主了,再尚一个,那岂不是权倾天下了。”
相一星朗声笑道:“你不是第一个这样想的。只是朱郡主没有亲哥哥,但是有一个堂哥,是她伯父的儿子,名朱培,极有才华,倒是可以尚五公主。但是千里姻缘,谁说得准呢。”
正说到这儿,忽听得楼下一个少年的声音:“佛塔里说姻缘,妙啊。”
相一星听得这声音,忙下楼迎道:“七皇子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给哪个妹妹说姻缘呢?”
花凌波探头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跟着相一星拾级而上,他太瘦弱了,身上的银鼠灰长袍显得有些宽宽大大。他的头上腰间也没有什么饰物,一点也不像花凌波之前见过的其他几位皇子。
相一星引吴棉到花凌波跟前:“七皇子,这是花凌波姑娘,现在养在司马贵妃宫里的。”
吴棉看了花凌波一眼道:“我听说了,是二哥的表妹。” 说罢他便径直向楼上走去,也不等花凌波行礼。相一星朝花凌波努了努嘴,示意她跟上来。花凌波跟着他们二人一路上到了塔顶。
原来这塔顶是一个空荡荡的阁楼,四面开窗,风声灌耳,好不舒畅。只一个窗边有一个极低的案几,低到必须弓着腰或者坐在地上才能用。案几上倒是文房四宝一应俱全。花凌波正在疑惑怎么会有这样的摆设,却见七皇子兀自坐在了地上,铺纸研墨,便开始写字了。
花凌波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七皇子,你这是在干嘛呀?”
吴棉头也不抬:“我在练字,你看不出来吗。”
花凌波没想到这个七皇子说话竟然这么噎人,气得她踱来踱去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听到脚下的木地板被自己踩的咯吱咯吱响。花凌波平常那么冷静清楚的一个人,此时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像个小女孩一样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想了半天,她嗔怪道:“七皇子,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在这儿,那我走就是了。”
吴棉继续头也不抬地悠悠然说道:“那你走吧,我本来也没让你跟上来啊。”
“你!” 花凌波被怼的一点面子也没有,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一下子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了。
相一星忙拉住她:“别走别走,你看看,七皇子写的字可好看啊?”
“我没资格看,人家本来也没让我看!” 花凌波已经带着哭腔了。吴棉闻声终于抬起头看了看花凌波,又无奈低下头去。
花凌波一跺脚道:“一星师傅,我走了,我去找王兄他们了。” 说罢就提起裙摆要下楼。相一星正要张口阻拦,扭头瞥到吴棉在写的字,便笑道:“姑娘留步,看看这个。”
花凌波顺着相一星手指的方向看到七皇子正在写“波”字,而“波”字前面是已经写好的“花”和“凌”二字。花凌波心里一惊,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静静站着,看七皇子把这幅字写完。
吴棉起身道:“你不是要走吗?”
花凌波嘟了嘟嘴,小声道:“我看到你在写我名字。”
吴棉拿起那幅字,放到花凌波眼前:“想要吗?”
花凌波点点头。
吴棉道:“想要以后脾气就别那么大。哎,肯定是二哥惯的你。”
“才没人惯我。我父母都不在了,谁会惯着我!” 这话花凌波本来是带着怒气说的,可说出来居然成了哭腔,刚才没掉下来的眼泪终于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吴棉顿了顿,没想到花凌波会这么说。他把那幅字递到花凌波手里:“好了,拿好了。走吧,我和你一起去找二哥他们,我也好几日没见他们了。”
二人辞别了相一星,缓步向山下走去。沉默着走了一会儿,倒是吴棉先开了口:“刚才和一星师傅,你们在说朱培和谁的姻缘呢?”
花凌波想了想:“好像是那个……五公主。一星师傅说朱郡主会嫁给五公主的哥哥,我就说那要不然五公主也嫁给朱郡主的哥哥。”
“朱郡主会嫁给四哥?”
“不会吗?”
“想嫁给四哥的人那么多,这可说不定。”
“可一星师傅说朱郡主是除了五公主之外最美的姑娘。”
吴棉失笑:“这种话也能信吗。各人有各人的眼光,四哥又不一定觉得她最美。”
花凌波笑道:“我关心这个干嘛。我也没见过她们,她们谁嫁给谁的,和我也没什么关系。” 刚说完,前面一个沾了雪的石阶滑了花凌波一个趔趄,吴棉忙伸手扶她的臂膀,慌乱中却握住了她的手。花凌波只觉得这双手骨骼纤细却温热无比,忙定了定神,低头抽出手来。
吴棉整理了一下衣摆,直起身道:“你这样走路迟早要把我写的那幅好字给糟蹋了。”
花凌波从衣袖里掏出字,嘟嘴道:“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吗。”
“快放好吧,又拿出来。你走路慢点,不要笑了。”
花凌波边走边说:“还不让我笑了,你管得着吗。”
“我是管不着,那你怎么不边走路边唱歌呢,那不是更厉害?”
“你以为我不会?我现在就唱。” 说完花凌波真的唱起以前跟祖母学的小调来。
吴棉没想到花凌波说唱就真的唱了起来,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子,说生气就生气,说笑就笑,说唱歌就唱歌,像清晨的一阵凉风一样,在天地间不着痕迹,倏忽间就吹过了。
花凌波边唱边走着,忽然向后一扭头,和吴棉的眼神碰了个正着。她忙回过头来,一溜烟向前跑去,不一会儿就看到了庭院里站着的吴樨和吴棣两人。
“王兄!让你们久等了!”
吴樨上前一步虚扶着她:“你跑什么,我们又不会走。看你脸红的,后面有老虎追你?”
花凌波被表哥这么一说,脸倒更红了。
吴樨一抬头看到后面的吴棉,笑道:“果然有老虎啊。”
吴棉走过来给吴樨吴棣二人行了礼道:“我才不是老虎,谁晓得她跑这么快做什么。”
吴棣微微笑道:“一定是饿了。我和你王兄等你这么久,也饿得紧了。走,一起去吃饭。”
花凌波疑惑道:“去哪里吃呢?”
吴樨道:“让你尝尝这寺里的斋饭,可比外面那些大鱼大肉好吃得多。七弟,你要是不急着走,我们一起吃吧。”
吴棉点了点头,却听吴棣叹气道:“我就最不喜欢这寺里的斋饭,一点油水都没有。”
吴樨抿嘴笑道:“我的殿下,让你受委屈了。”
“罢了,今日我就舍命陪你们了。”
四人便一同往善水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