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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兄妹初会 正是腊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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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腊月初八,清晨的小雪把景和宫的庭院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院子里的假山和池塘都失了颜色,几株黄梅结出的花也簌簌落了下来。
景和宫正殿里,贵妃司马氏已经穿戴整齐。她欣喜地看着门外的雪景,对身边的宫女道:“伶儿,你看,这可是初雪啊,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名唤伶儿的宫女奉上一盏茶,笑道:“可不是吗,又是腊八,又是初雪,又是殿下入宫看您的日子,您可就慢慢乐吧。”
贵妃笑着叹气道:“你看看,我这可乐的日子一个月也只是两三天罢了,你不要说的好似我过的什么神仙日子一样。”
伶儿乐道:“是、是、是,今天是难得的好日子,怪不得您起了个大早。”
贵妃抿嘴笑了笑,盯着宫女们把腊八粥和各色菜肴端上桌子。忽地她晃了晃神道:“哎?伶儿,花家的姑娘可是定了今天到宫里来?”
“是呢,人已经到了,在角门外屋子里候着呢。”
“是吗?怎么不报呢?让人家这样等着。”
“不是看娘娘还没用早膳嘛,想着等用完了早膳再传她进来。”
“那怎么行,快让她进来吧,一会儿和我还有樨儿一起用早膳。去吧,你亲自去叫她。”
伶儿喏了一声,忙走出正殿到了角门旁的小屋里,见里面独坐着一个一身藕色衫裙的姑娘,正在对着墙上挂的书画发呆。伶儿轻声叫道:“姑娘。”
花燕子转过头来,伶儿吃了一惊,她从没见过一个姑娘长得如此面善可亲,只看了一眼她就想对这个姑娘好。花燕子用一双大眼睛看着伶儿,好像在问她什么,又好像已经知道了答案。伶儿看着这双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脸上就浮起了笑,竟一时忘了想要说什么了。
等伶儿回过神来,忙道:“姑娘,小人是景和宫的宫女伶儿,在贵妃身边行走。贵妃已经梳洗好了,我们这就带您去见她。”
花燕子浅笑着点了点头,跟在伶儿和两个小内侍身后,穿过长长的回廊到了景和宫的正殿。当她抬头看到高高的门匾时,不禁吸了一口气。在家乡她以为自己也见惯了各式高屋豪邸,却从未想到这皇宫里的一切竟都气派至此。
她一路低着头碎步走进殿里,当她在光滑如镜的地上看到大殿另一端贵妃的倒影时,便跪了下来:“小女花氏问贵妃娘娘安。”
贵妃忙道:“快起来,别拘礼。来,走近一些,到我身边来。”
花燕子缓步走到贵妃面前,抬起头来看着这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亲戚。
贵妃看到她的脸,有点讶异地喃喃道:“孩子,你是富贵之相啊,怎么经历了这么多劫难。”
花燕子眨着眼睛看着贵妃,一时也不知该怎么作答。
贵妃忙回了回神笑道:“我只知道你姓花,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小女闺名燕子。”
贵妃笑道:“花燕子?这名字真好听。”又道:“你长得和表姑年轻时候真像啊,可是她没有你这双大眼睛。”
花燕子这时才笑了出来,歪头看着贵妃道:“娘娘,你见过祖母年轻时候?”
贵妃道:“那当然,你祖母年轻时候可不得了,像个假小子一样,哪儿都敢去,什么都敢做。我爹爹那时候都怕她呢!”
花燕子笑道:“祖母现在也是哪儿都敢去,什么都敢做。”
贵妃笑道:“那你是不是随了她的性子,居然敢到这皇宫里来,家里的什么都抛下了!”
花燕子咧嘴笑道:“正是!”
可那笑容转瞬就无影无踪了,她眼底的凄然就像白雪一样压过了所有别的颜色,她颤声道“家里,是家里抛下了我。皇宫外面的世界那么大,我却没什么留恋的了。”
贵妃忍着泪道:“你这孩子,命怎么这样苦。你别怕,从今以后这景和宫就是你的家。我没有女儿,以后你就是我女儿。”
花燕子抬头看着贵妃,眼里已经又是一片明亮:“娘娘恩德,小女衔环难报。”
贵妃道:“叫什么娘娘,以后你就叫我姑姑,明白吗?”
花燕子用力点点头,笑道:“好,姑姑。”
贵妃笑道:“好孩子,再过十天宫里的女眷会一起去难波寺祈福,到时候我给你找一个寺里的高僧看看你的命格,看看怎么渡你的劫,好让你以后再不吃这样的苦了。”
话音未落,就听门外内侍传熠王殿下到。
花燕子忙起身跪下,低头看着地面。跪了好一会儿,她听到极轻的脚步声走进了殿里,她正思忖这脚步怎么曼妙如女子时,眼角就瞟到了熠王的月白衣角。只听熠王一扯袍服下摆,跪地道“儿子给母妃请安。”
花燕子心中一惊,这熠王怎么连声音都如此女相,柔缓清越,却并无太多中气。正想着,听得贵妃笑道:“快起来吧,我的儿。来,见见你表妹。”
熠王转身望向跪在一旁的花燕子:“你是花家的表妹?”
花燕子道:“是。”
熠王道:“起来吧。” 边说边去虚扶花燕子起来。
花燕子抬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熠王,才觉得他这张脸和他的声音步伐真是极为相衬。这是一张苍白到失去了血色的瘦长脸,脸上的五官秀致流畅,像一幅极简工笔画,不肯多出来一笔。那上挑的双目上生着好看的重睑,然而那眼神却莫名的空着,像两个黑洞一样。小巧的嘴紧抿着,好像永远不会笑一样。花燕子却不禁想:要是这嘴唇能有点血色,应该也是很美的。
熠王面无表情地看着花燕子道:“你叫什么名字?”
“燕子。”
熠王缓缓道:“国土形似飞燕之故,这天下过半女子都用燕取名。太俗了,不好。”
贵妃忙努嘴道:“樨儿,你怎么说话呢。”
熠王没有理会贵妃,继续说道:“你生辰是几月几日?”
花燕子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熠王道:“你别误会,我已经婚配了。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名字可以给你。”
花燕子道:“小女生辰是五月末,正是处暑天气。”
熠王道:“那甚好,那正是荷花的季节,你又姓花,不如叫凌波,花凌波,正是荷花的样子。”
花燕子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说:“谢殿下赐名。”
贵妃急道:“樨儿,人家名字好好的,你就给人家改了?你都不问问人家喜不喜欢。”
熠王道:“母亲,她若不喜欢,不用就是了。我只做我该做的。”
花燕子道:“姑姑,不要紧的,殿下赐的名字很好听,我愿意用。”
熠王听罢道:“叫王兄,叫什么殿下。”
花燕子愣了一下,才低声道 “是,王兄。”
贵妃笑道:“他一直想要个妹妹,一直都没有。你看看他现在可算是有个妹妹了,迫不及待要当王兄呢。”
熠王正色道:“本来就是兄妹,就应该叫王兄的。”
贵妃道:“好好好,你说的都对。快来来来,我们吃早膳,你妹妹等你到这会儿,还饿着呢。”
三人上了桌,宫人端上了热腾腾的腊八粥和各式小菜,服侍他们吃着。
贵妃问道:“燕子,宫里的早膳你可喜欢?”
花燕子点头道:“和外面很不一样,更精致一些,但味道也是很好的。”
熠王道:“母亲,她叫凌波。”
贵妃愣了一下,气得直咂嘴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饶人。”
花燕子笑道:“好好好,姑姑,你以后再叫我燕子,我可就不答应了。”
贵妃道:“你不要被你表哥唬住了,他惯会这样的,你不用理他。”
花燕子笑道:“我倒是喜欢王兄给我的名字。这外面叫燕子的女子太多了,叫凌波的我却没有见过。”
熠王缓缓道:“我改日把你的名字写在银简上,放在难波寺大和尚那儿。城中皇亲国戚多这样做,为的是有人日日保佑着你,给你念经。”
花燕子道:“王兄竟信这个的吗?”
熠王道:“不尽信,只是图个安心。我的名字也在那里。”
贵妃笑道:“好,甚好。再过十天我们女眷不是要一起去难波寺祈福吗,樨儿,你到时候写好了让妙香带到寺里面就好了。”
熠王道:“何必等到那个时候,我后天就去难波寺,表妹跟我同去就好了。”
花燕子登时亮了眼睛:“真的吗!后天就可以去吗!姑姑,我可以出宫吗?”
贵妃笑道:“可以,只要闭宫门之前回来就好。”她旋尔又笑道:“看来樨儿真的是疼你啊,他往常去难波寺可是除了他三弟谁都不让同行的。”
熠王正色道:“也经常带妙香一同。”
贵妃道:“你还说呢,你见哪个王妃是和你家妙香一样,已婚配了还一骑绝尘地跟着两个大男人成日价地跑来跑去。亏她是嫁给了你,换成别人,怕早就不能忍她了。”
熠王道:“三弟也能忍的。”
花燕子没忍住笑出了声,心想哪有人这样说自己妻子的,倒好像不在意自己的弟弟和妻子配成一对似的。
熠王听到花燕子笑了,忙解释道:“妙香、我、还有三弟,我们三个年龄相仿,从小也算是一起长大的,所以顾忌少一些。妙香又是男孩子性格,所以我才这样说。”
贵妃接话道:“她不只是男孩子性格,她是没有一点点女孩子的样子!”
花燕子低头忍笑,心里却对这个嫂子和那个三皇子很是好奇起来。
熠王喝了两口羹,正色道:“对了,母亲,过完年宫里书房开学,母亲打算让凌波去吗?”
贵妃道:“对,我正要问这事呢。” 她转向花燕子问道:“你在家都读过哪些书?”
花燕子道:“这里读一本,那里读一本罢了,没正经进过学。所幸平常祖父祖母点拨的比较多,倒还没有荒废幼年所学。”
贵妃道:“我可知道我表姑父是饱读诗书的大儒,表姑母的学问更是女中翘楚,你若是他们点拨出来的,那入书房定是没问题。”
熠王道:“如此甚好,书房里你会遇到很多和你年龄相仿的孩子…”
贵妃接话道:“正是,这样的话燕子,啊不,凌波,凌波也有人作伴了。”
熠王叹口气道:“我想说的是,凌波,你不要因为年龄相仿就和他们厮混在一起。书山有路,道阻且长。学海无涯,一叶孤舟。你去书房里是为了什么你要想好,切不可本末倒置。”
贵妃哑然失笑道:“凌波,你表哥说话就是这个样子,多热的事情都能说冷了去,你别理他。你若是跟着他的话走,那这生活就是日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花燕子笑道:“姑姑,不碍事的,王兄说的也很有道理。” 她心里暗想道:这熠王表哥说话行事真的不寻常,倒也很有意思,没有那些虚头虚脑的客套,也许今后是我可以真正信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