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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曾是惊鸿照影来(下)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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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手里蓦地一阵松动,继而大片大片的寂寞涌进了心里。紫英才察觉到,到刚刚,自己一直都将少女的手握在手心里。不知是习惯还是没有察觉,当松开的那一刻,分明感到了什么东西断掉的声音。
——到底是什么。
“谢谢。”紫英回眸,看到少女淡淡的望着自己,手指停留在琴弦上,不经意的滑动着。明眸里的感情分明是再真实不过的。
清袖微微挥了挥,似是让对方不必在意。
韩菱纱依旧是跟在紫英身后,穿过幽幽曲径,走过玉砌的拱桥。紫英在过桥时,分明朝着桥下望了一眼。只看见韩菱纱的身影倒映在桥下的那一泓春波里,恍若惊鸿照影。
白日里的慕容府看上去比夜间更加恢宏,金碧辉煌,器宇不凡。身前的男子的目光看到这些琼楼玉宇时的眼神,却是不世出的寒冷。菱纱小心翼翼的走在紫英身后,一路望去。
可是却在走近正门时遇上了一个人。
慕容夫人迎着风望着两人走来,柳眉紧促。华贵的衣袍被风吹起,猎猎作响。“英儿。”
“……娘。”紫英低头行礼,韩菱纱正对上那女子凌厉的目光,一时间如遭雷劈,不得动弹半分。
“昨日你让柳小姐空等一日,却是为了这个姑娘。”
不知她是如何得知,紫英为那家仆的多嘴咬紧了一口银牙。
“这也就罢了,居然瞒着我留她在府中过夜,成何体统。你让柳小姐的面子往哪里摆?”慕容夫人眼底波光涌动,紧紧看着韩菱纱。“你叫什么?”
“……我……我叫韩菱纱。”菱纱咬紧了嘴唇,低低应道。
“画春堂的小小伶人,无理数无教养,却也想要高攀慕容家么。”
“……”韩菱纱被步步紧逼,不得喘息。
“与柳小姐结为连理本就不是我的意思。我与这位韩姑娘也只是初识罢了,请您不要迁怒。”紫英站出来,正对着倨傲的慕容夫人,身体不知是有意无意,正挡在韩菱纱面前。
“你可知云府也在觊觎这一桩婚事么。”
“……我自有打算。”紫英丝毫不退缩,“我决定的事,连父亲也不可能改变的。”
“罢了。”慕容夫人伤怀道,“自你爹走后,你就越发任性了。”
随即拂袖而去。
韩菱纱没有多问,紫英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让她不要放在心上。菱纱点了点头,可是慕容夫人的话却在她的耳边萦绕不去。
——“画春堂的小小伶人,无理数无教养,却也想要高攀慕容家。”
——“你可知云府也在觊觎这一桩婚事么。”
心头蓦的一痛,几乎无法呼吸。此时心里更是乱如麻线,解理不开。
“……走罢,已经快到正门了。”紫英道,“你的那张琴,我已经派人送回画春堂了。”
菱纱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随着紫英走到了正门口。正门大开,菱纱走到了门口,只需一步,便可离开慕容府,离开紫英的视线。
“你,没有什么话要说么。”紫英淡淡问道。
“……谢谢你啊。”菱纱转身客气的回答,然后微笑着问紫英,“那你……有什么话要问我么?”
“若是没有,我先回去了。”菱纱恍惚的转过身,大概也只能到这里了罢。终归是要各走各路的,现在真的是两不相欠该分道扬镳了。然而忽听得背后一阵恍若叹息的声音。
“菱纱,那张琴,你可喜欢?”
——你喜欢么。
韩菱纱转过了身,看向慕容紫英。不知是不是幻觉,紫英在不远处望着自己,笑得云淡风轻。
有风吹过。
【11】
紫英的衣袍轻轻飘动,菱纱的裙裾轻轻的飞扬起来。韩菱纱望着那一抹笑容,愣了一下,然后微笑了。笑容温柔出尘。菱纱朱唇微起,笑应道。
“喜欢啊。”
说完了话,那抹红影没有再停留,转过了一个弯,轻巧的消失在街巷里。紫英的笑容依旧在脸上不自知的绽开着,如破云的清辉一般。倒时让门边的家仆们瞠目结舌。
少爷居然——居然笑了。
身后远处,恍惚闻得慕容夫人一声长长的叹息。
韩菱纱走在人潮里,唇边扬起了微笑。身后的瑶琴,似乎也发出低低的和鸣来。突然有一只手搭在了菱纱肩上。回头看来,却是一个江湖术士,白幡上赫然写着“刘半仙”三个大字。菱纱皱眉。
“姑娘,我看你面色发白印堂发黑,只怕最近会有血光之灾啊。”
“你烦不烦啊,本姑娘才不信你那一套。”说罢转身就走。
没走几步却又被那术士跟上,继续唠叨个不停。韩菱纱不耐烦的打断他,“你再跟着我小心我把你的腿砍下来!”白了那人一眼,怒声恫吓道。
未走几步,却又有一只手搭上了肩。“——姑娘。”
“你烦是不烦?”韩菱纱回头,却见又一个江湖术士。一身道士装扮,已经是满头白发,玄色布衫,手中道幡上是龙飞凤舞的“天降仙”。他的身边是一个总角的女孩,绿裳如水,拎着一只鸟笼,此时正逗耍着笼里的画眉。
“你是不是要说我面色发白印堂发黑,只怕最近会有血光之灾啊。”韩菱纱似笑非笑,冷冷的问。
“姑娘如何得知?”
罢了罢了,前面是半仙,现在是神仙。只怕二人半斤八两,都是骗子。
“我从不信这一套。识相的,就请另找他人罢。”
韩菱纱冷冷转身,却听得背后的老这一阵叹息。
“只是小道想送姑娘一句话:情这东西——万不可走错了路啊。”
菱纱一惊,回头看时,只见拥挤的街道,却没有半个人影。这么快就被人潮淹没了?只听得隐隐长笑,还在人群里回荡着。
——“笑看红尘,情于我为何物。”
——“弱水三万,不记来时路。”
——“成王败寇,江山天下归孰?”
——“只归白发,黄泉碧落,不得觅惊鸿!”
当真莫名其妙。
——万不可走错了路。
那老道士到底在说些什么?只怕是满口胡言乱语,信口开河罢了。
快至画春堂时,只看到人群里一抹身影,却似要生出光来。那人回眸对菱纱一笑,栗色的发在风里舞着,黑亮的眼睛深不见底。
是什么让你默默的在黑暗里等待。
是什么让你矢志不渝的守护。
又是什么,让你刻骨铭心的记住。
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在他微笑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似乎都不存在了。只有他的笑靥,他的声音。
他唤她:“菱纱。”
——那是什么感觉。
——为什么没有了往日的温柔。
那样的陌生。
韩菱纱望着前方的少年,他的身影在人群里格外醒目。笑容如春风,和煦明亮。
——却不温暖。
韩菱纱讷讷的应声道,谁都听得出不同于平日的欢愉。这次是茫然而疑惑的。甚至是犹豫——
“天……河?”
【12】
塞外大漠。烟尘之地。
西北。玉凉坡。
云天河默默跪下,一手支地,一首扶额。手指深深的潜入了砂砾中。云天河低低道:“爹,孩儿来看你了……”
“这些日子孩儿过得很好,爹爹你不必担心……菱纱也对我很好……”
韩菱纱轻声叹息:“云前辈……”
云天河之父——云天青。十二年前在玉凉坡被戎荒人打败。之后朝廷大怒,派了大军一举扫平了这些蛮荒部落和民族,将玉凉坡一带收于囊中。所以每年,云天河都会到这里祭拜云天青。认识了菱纱以后,便也带菱纱同往了。
塞外北风呜咽,烟尘漫天,说不出的凄苦和寂寥。
“爹,孩儿……孩儿已经知道了……你放心,孩儿不会,不会让你白白死去的。”云天河坚定沙哑的承诺着,眼睛里蓄着泪水,而眼神里却浮出了与年少极不相符的杀气。“一定……不会。”
“天河……”韩菱纱呆呆的望着他,欲言又止。
——他还是天河么?
——他还是那个温暖的让自己倾心的少年么?
就在此时,身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有条不紊,步步轻盈。菱纱回头,却不禁失声道出:“……紫英?”
“……你?”慕容紫英有些惊讶,望着韩菱纱,同时也注意到从刚刚就一直看着自己的少年。栗色的头发飞舞在寒风里,眼睛漆黑而犀利,宛如最锋利的鹰眼。
那眼里,却弥漫着浓浓的杀气。
双手,紧紧贴在身侧,僵握成拳。
从看到那少年的第一眼,紫英便认出了他。他一定就是云天河,菱纱真正心仪的人。不觉有淡淡的哀愁弥漫开来,眼睛里泛起淡淡敌意,可是依旧作出毫不在意的淡漠。
两人就这样在猎猎长风里对望着,目光如炬,没有任何声音,任何动作。
“紫英,你来这里做什么?”韩菱纱打破了难堪的寂静。
“……我来祭云前辈。”
“你认识……天河的爹?”韩菱纱一惊。
“……不。只是我爹生前与云前辈关系甚好。”紫英淡淡道:“他临终前吩咐我每年这个日子,都须到塞外玉凉坡祭奠云前辈的英灵。”
“你爹是慕容承罢。”一直不曾说话的云天河将头埋得低低的,沉声问。
“是。”
“那么——”
云天河顿了顿,声音突然有了些许的哽咽。大抵是回忆起了童年与父亲度过的种种岁月,声音越发的颤抖。韩菱纱以为云天河只是悲伤过度而一时情绪失控。
——然而,菱纱不曾看见,云天河深深埋藏,被碎发遮住了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暗处闪着寒冷的光芒,仿佛腊月里的冰窟。眼睛里积蓄的脆弱的眼泪此刻已经尽数蒸发,只有锋利如刀的可怕。
——慕容紫英。
——慕容承之子……么。
【13】
“那么……”云天河抬起头来时脸色如常,笑道:“当年爹战死荒蛮,真应谢谢你们慕容家为爹报仇雪恨了。——不然,我怎么会有机会,在爹死的地方……祭拜。”
“……不必。”紫英微微一怔,继而缓缓摇头,说话时分明神色艰难。
无尽的塞外渐渐被黄昏包裹。玉凉坡的山色在斜日下隐隐泛着血红。三人默默的祭拜了,便兀自望着斜阳不语。气氛渐渐的沉寂下来,但沉寂的背后,往往汹涌着澎湃的暗流,生出肆虐的风雨来。
“啊,你看,那里有一只兔子~”韩菱纱惊声道。
顺着菱纱手指的方向,真的看到一只野兔,在不远处肯食着一小株野草。云天河觉得腹中空无一物,不由的向身后摸去,只摸到一把长弓,不禁懊恼不已:“只可惜出门时忘了准备箭羽,可惜了。”斜眼望去,慕容紫英衣袂翩然,淡淡望着远方,腰间的佩剑在残阳下隐隐生寒。
“不知,可否借慕容兄弟的佩剑一用?”
紫英默然望了云天河一眼,不知所以,但还是应声道:“云公子若是有意,借去便是。”
“那谢过了。”
云天河接过长剑,便独自向远处去了。跳跃的身影让菱纱一阵恍惚。慕容紫英依旧远望不语,幽深的眸子闪闪发亮,却不知在想些什么。菱纱索性在沙地上坐下,仰望着身边默默伫立的男子,微微叹息。
“菱纱。”紫英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中有着些许的期待,“你可知这大漠的风景,看似凄然,却是最美丽不过了。”
紫英望着菱纱,浅浅笑道:“小时候父亲常常带我到边塞的沙地边,向我讲述他是如何驰骋在这茫茫天地,如何骁勇杀敌,建功立业。那时的我,是那么的期许,那么的憧憬。”
“你看。——过了这玉凉坡,便是无尽的沙漠深处了。那里风沙弥漫,被人们传言着充满了危险和死亡。可是我知道,这大漠孤烟,碧天苍远,长河落日,却是再美不过的风景。也许我希望我这一世可以远离浮名羁身,在这里看我喜欢的景色。”
“可是啊——”紫英的眼神渐渐的黯下来,“也许,他们说的对。这样的深深戈壁,根本就是一个死亡之地罢。又怎么会有人愿意前往。只怕那时,除了偶尔留恋故土的将士的马蹄声,便是浮云与我为伴了。”
平时话少的紫英竟然一连串讲出那么多话,反而让原本伶牙俐齿的菱纱舌头打结。
塞外的孤烟落日,浮云飞鸿么。
出生在华门慕容的紫英,却是喜欢这再寂寞不过的景。
他可以倾尽天下珠玉,他可以住得最安逸的日子,他可以一如京城里其他高官子弟,狂放不羁,迷烟花柳。可是——他却甘于过这样的生活。平静清贫,再平凡不过。
心头蓦的一动,惊讶之余,自顾自的笑起来。
——他,可是慕容紫英啊。
——是与世俗不染的紫英啊。
她竟然忘记了。
“紫英。”暖日下的少女慢慢开口,声音轻若耳语,脸颊被夕阳映成了一片绯红。
“何事?”
仿佛察觉到少年移过去的眼神,少女的头埋得更加的低,言辞闪烁,越发犹豫。
“紫英,你说你最爱这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那么——”
“那么——”
“我——”
“我是不是可以——”
少女脸颊被天空中的云映得绯红,断断续续的低语。斜阳慢慢,平沙如烟,夜色缓缓压下来。让远处近处的景物渐渐模糊不清,一如此时默默低言的红衣少女。
我是不是可以和你一起?
【14】
“紫英,我想问你,我是不是可以——”
“菱纱,紫英。你们看。”不多时天河便出现了,打住了菱纱说到一半的话语。紫英一怔,没有在意,而韩菱纱,也没有恼怒的意思。
反而都有些庆幸结束的尴尬。
坐下生了篝火,一抹零星的红艳绽放在夜色里。天边出现了弯月零星。细细碎碎的光芒照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折射出一片明暗。
那只兔子被云天河穿在木棍上,慢慢的烤着。只能听见火焰的劈啪声。
忽然,天际掠过一抹白影,继而钻入了云天河的怀中。伴着“咕咕”的声音,众人才看清了是一只信鸽。云天河从鸽子脚边的竹圈里取出了一张纸,接着篝火看。
然后抬头,面带歉意:“我须先回去了。对不住。”继而看了一眼没有烤好的兔子,“抓这东西可是费了我很大力气的。你们不要浪费了。”
天地间又是一阵寂寞。云天河的身影在篝火下变暗,然后被夜色完全吞噬。韩菱纱张了张口,没有说出任何的话。紫英望着云天河慢慢消失,蹙紧了眉,然后怜惜的看向菱纱。
菱纱心里,还是一直惦记着天河么?这样的男子,就是菱纱喜欢的人么?
她还真是让人担心啊。
却见菱纱面色如常,似乎没有受到影响,拿起了烤了一半的兔子,继续放到火上。
“还是我来吧。”紫英伸手接那烤棒,菱纱也没有拒绝。
“紫英,谢谢你。”
“不必。这样的事,本就不该是女孩子做的。”
那只怕也不是你这样娇贵的富家公子应该做的罢。
“不,我不是指这件事。”韩菱纱默默道,唇边却泛起了点点的笑意,“我要谢你的,是所有的事。谢谢你在未央湖救了我。谢谢你在我无处可去时收留我。谢谢你送我的琴。还有——”
还有,谢谢你给我的温暖。
“还有很多。”少女的脸有些红,抿着嘴淡淡的笑。
“……不必。”紫英发愣,却不知如何回应。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怕水么?”菱纱黯然低下头,向篝火挪近了一些,仿佛接下来的话,会让她陷入极端的寒冷一般。
“我曾经……被人推下了水。我依稀记得,那水好冷好冷,即使是夏天,也让人忍不住的打颤。”菱纱瑟缩了一下,手臂抱紧了肩膀,“……一个好心的大伯救了我,便留我在画春堂。但是……后来大伯负债累累,没有办法……终于积劳成疾郁郁而终……那债主——就是现在画春堂的老板——就接了大伯的财产,也包括我。他要我整日整日的弹唱招客,否则便不得温饱,无处可去。”
“可是……最冷的不是我受的苦……而是……而是……”
“当初那个推我下水的人……就是我的娘亲啊……”
“你——”紫英震惊的望着一脸痛苦的韩菱纱,涩声道,“菱纱,早点睡罢,不要再说了。”
而韩菱纱仿佛听不见一般,没有停下来:“……我成名后,娘亲来寻我……她说,她说是因为太穷,不忍我与她一起受苦被人欺凌……”
“紫英你知道么……我当时给了她一笔钱,然后……让她永远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泪水濡湿了少女的睫毛,只见那平日里笑靥盈盈的少女此时脆弱的蜷缩在一边,月光将她的脸映得苍白。
那一瞬间,紫英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慢慢地,蔓延了上来。
【15】
“后来啊……我遇上了天河,天河是第一个给我温暖的人……可是……”
可是,现在的云天河已经变了。
而我的心,也已经变了……
“我很糟糕对不对?”菱纱的脸湿湿的一片,却依稀还是在笑。而那笑,却是苦的。
是了,菱纱懊恼的想着。自己真的是很糟糕的人。平日里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而事实却是,从来都害怕一个人,怕被别人丢下,只会依靠别人取得温暖。
菱纱闭起了眼睛,眼泪再也没有办法流出来,而身体的颤抖却停不下来。
——懦弱,胆小,自私。
——不,这不应该是韩菱纱。
——可是……
——我真的,好害怕。
没有经过思考,紫英很大力的将菱纱拉进了怀里。紧紧的,将少女拥住。
“菱纱。”
风,吹动他的衣摆。
“不要怕。”
月华,映上他淡淡的面容。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且坚定。
紫英的怀抱很温暖,也很踏实。菱纱没有再说话,慢慢的停止了颤抖,将头倚上了紫英的肩膀,呼吸声渐渐均匀。紫英向篝火里又添了一些干树枝。火光照映着肩头少女的面容。
白皙如雪,锦衣似火。
默默的,安静的,享受着这一刻的温暖。只记得那样一个少女,活泼,倔强,在那样一个晴天里在画春堂拦住自己,闯入了自己的生命。
——然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三千繁华,四世浮尘。本以为应该永远奢望不到的缱绻,此时此刻,就安静的睡在肩头。眼睛是紧闭的,唇角是微笑的,呼吸是暖暖的。多么想,保留着一刻的温存,让这篝火,一直一直燃烧到天明。
——菱纱,我一定,会带你离开。
——离开那个冰冷的世界。
云府沉沉夜色,几点灯火发出昏黄的光亮,隐隐嗅到夜昙的气息。除了花香,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漂浮在空气里。云天河面无表情的望着前方,桂树下,一位紫衣翩然,眉目如画的女子在一片雾气里望着他。夜风袭来,裙裾摆动,暗香飘靡,掀起醉人的涟漪。
“梦璃。”云天河走到树下站定,低头不语。
“云公子。”柳梦璃彬彬行礼,眉目含情。
“夜已经深了,这情景,似乎不是名门闺秀的作风啊。”
柳梦璃不语,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帕包裹的檀香木盒,递与天河手中。云天河伸手接去,想打开锦帕,却被梦璃拦下:“不可。此香药性强烈,请云公子慎。”尔后从长袖里取出一只香囊。
淡淡的紫色,精致的刺绣。
月下华光千里,柳梦璃对云天河款款低语。
“梦璃,你何以对我如此之好?”
“云公子不也是真心待梦璃么。”
“……是。”
云天河低低道,手不觉颤抖。
“梦璃你,还是快些回去罢。夜深无人,只怕会损了你的名节。”
柳梦璃款款离去,窈窕的身段消失在夜色里,云天河长长吐了一口气。
望一眼那盛开的昙花,幽幽香气,却觉得太过于浓烈了。
唤了仆人,云天河在桂树下倚着树干,玩味着慵懒而疲惫的笑容,手中攥紧了檀香木盒,一字一顿道。
“将那夜昙,全换了红菱罢。”
——抱歉了。
【16】
画春堂里空无一人,已经被人全权包下了。暮色四合,青灯摇曳。
临江的房间里,韩菱纱一言不发的抚着琴,云天河听着,一杯一杯的喝着酒。陈年的女儿红,酒气烈了些,香气却丝毫也不含糊。
酒过半壶,已有几分醉。
“菱纱……我真的应该谢谢你罢。”云天河倚着几案,缓缓道。
菱纱身体一震,弹错了几个调:“你和柳小姐,应该好事将近了罢。”
“菱纱。”云天河的手指滑过韩菱纱白皙纤细的素手,“待我……取了柳小姐,握了权,为爹报仇……我对你——定不负。”
韩菱纱听得这话并没有什么反应,琴声依旧,淡淡道:“天河,你醉了。”
——定不负。
这不是韩菱纱一直等待的山盟海誓么,这不是足以让自己开心的誓言么。
可是啊——韩菱纱,却依然不是从前那懦弱的女子了。抚着手边的琴,突然想到,这已经不是云天河送自己的那一张了。此刻真正弹奏的,是紫英的那一张。
那乐曲,那温度。
“菱纱,你是不是——”
而就在这时,门,开了。
紫衣飘扬,柳梦璃倨傲的站在门边。痛苦,失望,恨意。
她走到已经惊住的云天河身边,伸出了手,然后——
“啪。”
天河的脸微微侧过去,回眸望了一眼柳梦璃,没有说话,也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
那句话就这样卡在了喉咙里,问不出口。菱纱那样平静的神情,让他隐隐发慌。仿佛握着一捧细水,不知是要紧紧抓住,还是任它流去不返。
——流去了是回不来的。
——抓紧也只会流的更快。
房间里回荡着柳梦璃冷冷的声音:“我以为你不是因为柳家的权贵。我以为你是真心的待我。我以为你……罢了,云公子,今后你和梦璃,两不相欠。”
说罢,决绝的毁了身。门关上了,青灯摇曳了一下,慢慢发着微小的光热,又是一片死寂。
“我什么也没有了啊……”
“菱纱,为我弹奏一曲,可好。”
琴声悠悠,云天河听着那动人的乐律,突然回想起三载前第一次听见菱纱琴声的惊艳。那时他就以为,这样细腻的女子,是值得自己一辈子珍惜的。
他甚至为了那自己送的张琴跳进未央湖——
琴……不是坏了么?
此刻才留意到,琴身上的,已经不是那幽幽落梅,而是盛开的菱花。花枝烂漫,花影娉婷。
“你的琴,换了。”天河低沉道。
“……是。”
“那么,我送你的那一张呢。”
韩菱纱丝毫没有注意到天河语气中的不对劲,漠然淡淡的回应。
“我把它扔了。”
【17】
——“那琴早就旧了,既然坏了,就扔了吧。”
“我把它扔了。”那是云天河亲口说的,那句话依旧在脑海里回响着,仅仅那一句话,就将自己所有的努力尽数打入了东流的江水。
“你把它扔了!你怎么可以扔掉它!”云天河箍住菱纱的双肩,紧紧的将她反扣在墙壁上。韩菱纱只觉得脑后一痛,眼前金星乱冒,几乎看不见东西,只听得云天河几乎是咆哮的吼声。
“你说过你会好好珍惜它!”
“你说过你会弹它一辈子!”
——而现在,你怎么,可以毁约。
“你不觉得,你是最没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么?你忘了你说过什么了么?还是,需要我提醒你?云、公、子。”菱纱语气冷冷,丝毫不在意云天河抓狂的表情。
手,渐渐上移,然后,扣住了菱纱的脖子。
那纤细的身子,仿佛一用力,就会生生断掉。
而手,却因满腔的愤恨而慢慢的抽紧,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韩菱纱,你还是不肯说话么……
菱纱的手垂在两侧,娇红的衣衫已经被抓的变了形。眼睛上弥漫上一层水汽,可是朦胧里看见的,分明是慕容紫英的笑意,恍恍长风里,淡淡飘散。
——“菱纱,那张琴,你可喜欢?”
“喜欢……啊……”菱纱细细低语,云天河顺着那眼光,分明看到几案上的瑶琴熠熠生辉。
“你是不是——”
——真的喜欢上紫英了。
一阵巨响,转头看去,却见门前白衣飘荡,猎猎作响。慕容紫英像一柄出鞘的宝剑,立于门边。
云天河缓缓的放下了手。
——这就是云天河么?她难道还放不下他么?
——即使会死,也是这样么。
“菱纱,到我身后来。”紫英低低道。
菱纱木木的走过去,云天河望着那纤细的背影,低吼:“不要,菱纱,不要……过去。”韩菱纱的身体立在半路,没有前进,亦没有回身。
“我向你认错……对不起……请你,不要离开……”
“天河。”菱纱的声音飘进来,云天河看不清她的表情。“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尔后,缓缓的,走向了那一边冷若冰霜的——慕容紫英。
“……你,不要后悔啊……”不知是威胁还是叹息,只是当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时,云天河隐隐听得一阵低喃,很快的便飘洒在夜风里。
——“难寄有情郎。”
是告别么?
云天河的一颗心沉了下去,颓然坐在地上。
——菱纱,你可知除了你,我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早知如此,我宁可你当初不会招惹上慕容紫英。
——至少那样,我也不会,后悔至此。
夜风微凉,酒香四散。
【18】
慕容紫英和韩菱纱一前一后。空荡荡的街道寂寥无人,只有影子为伴。偶尔一两盏孤灯,清清冷冷的摇曳在夜风里。闻不得半分暖意。
出乎意料,紫英并没有问她究竟发生何事,只是缓缓开口:“明日,你便离开了画春堂罢。”
“紫英?”
慕容紫英淡淡笑道:“我已经帮你赎了身了。”
“……嗯。谢谢你,紫英。”
“不必。”
紫英背对着韩菱纱,望着长不见尽头的街巷,远远的暗成一片,而心里却没来由的笑了一下。
我终于做到了。
——带你离开那个寒冷的地方。
“紫英。”韩菱纱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住了前方的少年。清清冷冷的身影,让菱纱没来由的寂寞了一下。
“我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
“何事?”
“……对不住。”韩菱纱叹道,“我接近你,根本是有目的的。天河要为云前辈报仇,所以要娶得尚书府的柳小姐,这样才能飞黄腾达。当时慕容府与柳家结亲……所以我……”
“所以你有意接近我,好让我放弃柳小姐么。”
紫英叹息,眸子在月色下明亮如星,粼光点点。
“……是。”
菱纱低下了头,她已经做好了准备。不管紫英是冷漠还是痛恨,不管是打是骂,或是抽出佩剑一剑杀了她,她也做不到任何的隐瞒了。
韩菱纱何德何能,让紫英如此待她,事事为她设想。
若是再如此欺骗紫英,只怕内心会被谴责一辈子罢。
“那你现在呢?”
“咦?”
月色下,白衣的少年宛如仙人,站在自己对面,伸出了手。手指修长干净,没有丝毫的颤抖。
——“现在,你可愿握着我的手?”
菱纱愣了一下,将手放进少年的手心里。手渐渐的被攥紧,巨大的温暖覆盖下来。
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星沉月落,暮日朝阳。
那温暖从不曾变过。
那手从不曾松开过。
那人,也再也不曾离去过。
韩菱纱笑,笑的如映日桃花。如今才忆起,记忆里曾经有人在恶梦里伸给自己一双温暖的手,带着自己逃开了恐惧的纠缠。那份温暖,却和此时此刻的,如此相似。
原来一直守候在身边的人。原来一直默默在意的人。原来那份放不下——全都是因为紫英啊……
慕容紫英。
“紫英。”
“我,可不可以就这样一直拉下去呢。”
翌日。
“菱纱,都好了么?可有遗漏?”
菱纱扫视了一眼空落落的房间,隐隐看见未央湖的一江春水。目光慢慢的落在屋内一角的铁柜上,缓缓的摇了摇头。然后抱着手中的木琴,独自走远。
该尘封的都尘封了,是不是会相安无事呢。
【19】
事情本来就没有那么简单的。一月后,菱纱和紫英又被请到了画春堂——这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而做主的人,正是云天河。
“菱纱,紫英。”云天河默默倒酒。依旧是月落清辉的时候,依旧灯盏摇曳。
——依旧如今的那个夜晚,菱纱离开了自己,走得决绝。
然后,云天河点上了香。
檀香袅袅,香气扑鼻。梦璃制的香,还是第一次闻到这么浓的。香料散出的紫烟丝丝缠绕,似要夺取了人所有的气力。
“菱纱,你还记得我最后与你的话么?”
“我说,希望你,不要后悔。”
尔后紫英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这香——
好像是看懂了紫英的表情,云天河笑道:“这是柳小姐亲自制的,名为‘紫蔓藤’,你现在应是全身无力罢?”
“可是你——”
“我身上有柳小姐配制的香囊,可以中和药力。”云天河低低道:“爹,孩儿今日,终可以为你报仇了。”
“天河,你……你在说什么?”菱纱瞪大了眼睛。
“你不知道么?十二年前玉凉坡一战,慕容承分明大军在手,眼睁睁看着爹陷入苦战,却迟迟不肯发兵!所以,爹才会……才会……”云天河颤抖着,望着慕容紫英冷冷道,“是这样罢。”
紫英苦笑,慢慢的对着云天河说了一番话。
菱纱的表情渐渐的僵硬,紫英说了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紫英的最后一句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父债子还。”
——“只是,不要连累了菱纱。”
“哈,可能么?”云天河转过身去,一字一句如寒冰一般,“韩菱纱,与紫英死在一起,也算是我对你的仁慈了。——不要忘记,我给过你翻悔的机会。”
不知是有意无意,云天河走的时候,正碰翻了香炉。
画春堂楼上,瞬间成了一片火海!
火舌四溢,疯狂的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很快的,便蔓延开来。
菱纱渐渐被吞噬了意识。
可以与紫英最后都在一起……
也该……满足了……
只是啊……今后,应该都没有机会……看那大漠的风景了罢……
慕容紫英望着惊恐的韩菱纱,道:“菱纱……咳咳……快,到回廊的栏杆边……咳咳……”
“紫英?”
“我叫你到回廊的栏杆边,你听到没有?快!”
菱纱不明所以,凭借最后一点力气挪到栏杆边。
就这样,被人推了下去——
夜风吹来,只听得一阵叹息,幽幽不可闻。
——“好好的活下去。”
——“替我,看那碧天苍远,长河落日。”
风过耳边,身下是未央湖冰冷的湖水。
紫英啊……
【20】
不知是不是巧合,就在少女被下湖水的那一刹那,画春堂的屋顶因为火焰的烧灼,笔直的坍塌了。
少女的身体在夜空里划出一道弧线——
落入水中。
围观的人见有人落水,纷纷涌上去,七手八脚的将菱纱救起。因为浸了冰冷的湖水,迷香的药性散了大半。少女轻轻离开路人的搀扶,走向烈火熊熊的画春堂。整个二楼已经鲜红一片了。
少女慢慢的跪下来,哭了。
她哭得肝肠寸断,泪湿梨花。
天空中,一道惊雷闪过——
巨大的响声让云天河瑟缩了一下,身体深深埋进软榻里。檀香幽幽,轻纱曼舞。
他的手里捏着一张纸,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了。上面的字迹依稀看清一二。
“圣宁帝三年,天象有异。圣上遣云天青,慕容承北征,扫平戎夷。云天青当前,慕容承善后。天青苦战不已,而圣上传令不得救援。后天青被俘,施以火刑。数月后,帝遣承再征,大捷,一具收复玉凉坡以南……”
紫英的话似乎萦绕不去。
“……圣上疑心云前辈有谋逆之心,故意命令父亲按兵不动……父亲临终前依旧觉得有愧,命我每年须得至玉凉坡祭拜……”
又一声惊雷,然后下起了大雨。
又初夏了呢。还记得三年前也是这个时候,画春堂里,有位整日弹唱的少女。倾国倾城,衣衫如蝶。那一双素手,弹遍了江南江北的名曲。
“来人。”
“到画春堂那里,救火。”
雨中的大火火势渐小,几番努力,终是救下了。整个二层,化作了一片狼藉。
“少爷,这是在二楼的角落里发现的,因为在铁柜里,所以勉强保全。”
黑乎乎的一片,却不知是什么。只是在中间,看得到模模糊糊的花纹。只是一个字。
云。
云天河的云。
——原来,她一直都留着……
少年栗色的发丝被雨水淋湿,贴在脸上,面对着那一片不复夕的繁华,终于呜咽出声。
只是他没有看到,未央湖的一端,慢慢背对着他而去的少女。
娇红衣衫,翩跹如蝶。
菱花镜,三生石。碧天苍远,长河落日。
饮尽一个情字,负了弱水三千。
歌罢一曲歌谣,逝了繁花似锦。
忘断一江碧波,调了漫天菱蔷。
舍去一副绝世,瘦了冷镜朱颜。
蒙蒙烟雨里,依稀有谁,缓缓低吟。
————“摘得芳华尽,难寄有情郎。”
——芳华尽,人枉然。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终是敌不过,某个人云淡风轻的笑意。
【21】
平沙漫漫,碧天里浮云悠然。
花开月圆,不及他浅笑一分;天下珍奇,不比他白衣胜雪;落雁惊鸿,不胜他回眸一瞥。
韩菱纱缓缓走在漫天烟石里,宛如没有灵魂。
红衣幽幽飘着。
——“菱纱。”
依稀见得有人白衣翩然,青丝如墨,怀里抱着朱色的瑶琴,琴上菱花绚烂。
他笑,笑容风轻云淡。
——“菱纱,那张琴,你可喜欢?”
——“再为我歌一曲如何?”
菱纱将手放入那人手心,任由他牵着,走向远处。
不远处看见一老一少。
“姐姐?”绿裳的女孩跑到菱纱身侧,却不由的后退一步。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昔日倾世的容颜,此刻却面目全非,灼伤的疤痕在少女的面容上肆意绽开,有些怕人。
女孩吸了一口气,拉住菱纱的衣摆。“再往里就是大漠深处了,很危险的。”
可是少女恍若不闻,笑靥迷离,手伸在半空中,却像被谁牵引着一般,慢慢走向前方。
女孩迷茫的看过去,除了沙尘,什么也没有。
少女的身形渐渐不见,而那歌声却越发的清越,不绝如缕。
——“烟雨潇潇,菱歌荡,荷香正浓!”
——“皓月千里,烟花谢,星零曲疏!”
——“乘醉闻晚钟,数玉弦,映娇容!”
——“相思覆水尽,宫作羽,始当终!”
——“寻罢黄泉寻碧落,声声唤,声声重!”
——“听罢秋雨听寒朔,日日等,日日空!”
——“千金一曲,不得倚,三千芳华睐明眸!”
——“幽梦惊破,无处寄,惊鸿照影觅三秋!”
残灯艳烛。那一世遗忘的代价,却只得了不相守。泪洒遍。
——幽梦惊破,无处寄,惊鸿照影觅三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