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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曾是惊鸿照影来(上) 曾是惊鸿照 ...

  •   曾是惊鸿照影来

      【00】
      孤烟大漠,黄沙漫漫。没有人烟的塞外弥漫着浓浓的凄凉。隐隐听得凄绝的歌声,声声啼血。
      天地相接处,依稀看见两个人影,行走在茫茫烟石之间。近了才看得真切。只见一老一少。老者已然满头鹤发,眼神炯炯,脸上带着老者应有的坚忍和渊博,另有一丝高深莫测的神秘。玄色的粗布道袍,手上握着一支竹竿,竹竿上系着一方白幡,上面“天降仙”三个字龙飞凤舞。他身边的女孩不过总角之龄,粉面大眼,一身绿裳,手里拎着一只鸟笼,鸟笼里的画眉正娓娓而歌。
      女孩眯着眼,停止了对鸟儿的逗弄,静静的听着那歌声。
      ——“寻罢黄泉寻碧落,声声唤,声声重。”
      ——“听罢秋雨听寒朔,日日等,日日空。”
      “爷爷,你听——”女孩扯了扯老者的袖角,老者应声驻足,片刻后不语。
      “爷爷?”
      “走罢。——只怕是故人。”老者言罢叹息了一声,兀自向前。女孩停了片刻,也急急的赶上。一老一少又这样慢慢的行走于塞外的沙海。
      ——“千金一曲,不得倚,三千芳华睐明眸。”
      ——“幽梦惊破,无处寄,惊鸿照影觅三秋。”

      远处已有了落日斜阳。余晖下的边塞有种走不到尽头的悲凉。
      哀鸿遍野,离歌诉殇。歌声越发的清丽,破了长天,贯了白日。
      ……

      【01】
      韩菱纱第一次遇见慕容紫英是在温暖明媚的三月,临江的酒楼里。
      楼外流水垂柳,掩映着酒楼最高处镀金的牌匾。
      ——画春堂。
      韩菱纱就在画春堂里,修长的手抚上了面前的琴,琴身朱红,上面雕刻着熠熠的梅花。琐琐碎碎的音调霎时间回荡在这人来人往的酒楼里。音色如若流水般细腻,然后骤然高了起来,恍若风雪惊雷,流云滚滚。
      ——“长歌荡,三尺锋芒,夜微凉。”
      ——“此情枉,青丝墨染,暮成霜。”
      紫英坐在台下一声不响的品着清酒。
      琴声瞬间断了。
      紫英再抬首时,抚琴的少女已经在他的面前。少女摆弄着袖口,朝他微笑。微微犹豫后。
      “我是韩菱纱。”
      再朴实不过的开场白,带着略略的不知是自信还是羞涩的意味,有些颤音,在弥散着浓烈酒香的空气里,似乎也有一些醉人的味道。
      韩菱纱。
      画春堂里的第一声,一曲堪千金。清秀绝丽,翩若惊鸿。琴技出众,弹得天下名曲。歌声清丽,唱得世间悲欢。
      紫英抬头望着韩菱纱干净的笑容,一言不发。
      “慕容紫英。”菱纱毫无障碍的念出他的名字,骨子里却是倔强。整日唱着尘调的声音吐出这个名字时很清晰,一字一顿,强调的恰到好处。

      午后的阳光有些烈,白亮亮的光华沿着楼栏射入了画春堂,在木质的地板上透出不规则花纹。飞扬的纹理恰好投上了慕容紫英淡漠的脸。干净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甚至连惊异都没有,似乎对这突然闯入自己禁地的少女置若罔闻。
      韩菱纱也不再说话,只是在红木的桌边看着紫英喝酒。
      白玉杯中是上好的陈酒,色清,香正,味浓。
      一杯一杯入口,菱纱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也没有坐下。她咬着嘴唇,耐心的看着紫英的剑眉渐渐的挑起来,清澈的眸子对上韩菱纱固执的眼神。
      一言不发。

      此时,衣着华丽的家仆走到紫英面前。
      “少爷,府里来客,请您回去。”
      拍了拍衣袖上的杂尘,紫英起了身。修长高大的身子挡住了一些阳光,在韩菱纱脸上投下贝形的阴影。预备回去时,衣袖却在暗处被人拉住了一角。
      那只手连接的是一袭娇红的锦衣,锦衣连接的是一张低得很深的脸。韩菱纱握得很紧,手指有些颤抖。洁白的袖角被过于用力拉出了细小的褶皱。
      紫英皱了皱眉,黯色的瞳孔转向低自己一头的少女。清秀的面庞被埋在阴影和碎发里,看不真切,但长长的睫毛却有明显的颤动。少女没有松手的意思,抓着衣袖的手渐渐的收紧,越来越紧。
      紫英觉得很奇怪的感觉涌上来,一时间说不真切,却明显的对这少女几分好奇。
      于是露出了少爷的表情对那家仆道:“我片刻就回去。你先回府罢。”
      那家仆唯唯诺诺细如蚊蝇的应了一声,转身下了楼,便消失在人潮拥挤的街道。
      紫英转过脸来,不知是不是因为角度的变动,几抹阳光恰好射在那张干净的脸上,连棱角都柔和了许多。紫英不慌不忙,微微用力,衣袖便滑出了少女的手。袖角已经被汗水沾的有些发潮,皱成了一片。
      “现在。”紫英不慌不忙,“可以告诉我你有什么事了么。”

      【02】
      “啊?”少女怔了一下,头发上的穗丝轻轻地晃动。尔后又微微一笑,“那~陪我去湖上泛舟可好?”
      仅仅是第一次见面,算不得朋友,大抵只能算不至于是陌生人。虽然听上去有点突兀,紫英蹙了蹙眉,眼底的幽光闪了一下,又灭掉。
      倒是想知道这女子在耍什么花样。
      ——仅仅是攀权附贵?
      “那好啊。”抬袖抚了抚身上的锦衣,迤逦的花纹在刺目的阳光下不时的折射出一阵白华。粉雕玉砌般俊朗的脸上有些浅浅的动容。

      未央湖的风景极好。微风拂面,杨柳拂堤。踏春游玩委实不错。
      湖心的游船上,少女意趣盎然的将手伸入碧水中,泼洒出了阵阵的水花。水声和少女的嬉笑声夹杂在一起,让僵持的气氛有些欢愉的味道。
      慕容紫英越发迷惑了。将自己带至湖上,只为了自己可以泛舟么?未免太匪夷所思。
      “你——”
      少女闻得他的话,抬起了脸。依旧是巧笑倩兮,美目如水。“啊~”少女吐了吐舌头,因为玩的太开心不小心把慕容公子晾在一边了。
      “对不住。”一脸俏皮的歉意。“我只是想来未央湖泛舟游玩,可是又不会水,听说慕容公子你水性极好,所以就暗自打听了……”后面色声音细如蚊蝇,已不可闻。
      呃?
      这样太过天真的理由还真是让人一愣。自己因为这样而不回府里接客,这也太……想着想着脸上浮出了一丝薄怒,本来冰冷冷的面容看上去更是冷冰冰。
      “啊~那个~”发现对方有些不对劲,连忙道,“我不会白白让你陪我玩的。”
      “我为你奏一曲可好?”
      这时紫英才注意到韩菱纱身后还有一把琴。哪有人游湖还负着琴的,根本是早有预谋,想用琴曲收买自己罢。
      这样的女子——
      “你想听什么?”韩菱纱将琴置于身前,微笑着问。语气平和,并无紧张之意,像是算准了紫英会没有办法一般。纤纤素手已经放在了琴弦上,随意的拨动,试着音色如何。
      琴身恰好架在舟沿上,有些不稳。水面点点波痕,少女不得不正身坐好,免得琴掉入湖中。
      “……就那首你未唱完的罢。”紫英随口道。
      “你且听好——”少女声音忽的一抬,骄傲之色溢于言表。再下一秒,曲声已经幽幽而落,随风飘散。如黄莺啼啭,凤鸣九天。
      ——“长歌荡,三尺锋芒,夜微凉。”
      ——“此情枉,青丝墨染,暮成霜。”
      ——“楼外楼,悲歌未彻,闻人泪。”
      ——“紫袖扬,离华落英,满庭芳。”
      ——“娉婷剑舞舞夜长,自酌别酒酒成殇。”
      ——“容妆倦写凭栏月,背月携影客一方。”
      ——“生死茫,红颜唱,未成调,先断肠。”
      ——“卧玉阶,悄看红菱,立水央。”
      游人纷纷侧目,闭眼倾听,陶醉不已。有几人还是认出了韩菱纱,纷纷惊讶不止。
      一曲毕,紫英微微一惊,被悠扬的乐声熏得有些失神。却看那容貌绝丽的少女噙着淡笑朝这边望来,似是在解读着自己眼中惊艳的神情。唇边的笑意越来越灿烂,与午后的阳光交相辉映,融成一片。
      “怎么样?”菱纱得意的望着紫英,歪了歪脑袋,像是等待长辈夸奖的孩子。
      “不过尔尔罢了。”紫英被盯着有些发虚,随口道。其实并无他意,只想折折这少女的锐气罢了。
      “喂,你居然——”像是受了莫大的耻辱,韩菱纱蹙眉失声。画春堂的第一声,就这么被人评作了“不过尔尔”,换了谁都会心有不甘,更何况是心高气傲的韩菱纱。
      只听得“腾”的一声,韩菱纱就这么站了起来。船随着她的起身突然剧烈的晃动起来。只是可怜了那把本来就架在船沿那种危险地方的琴,就这么掉进了湖里。随着水晕的一圈圈展开,越飘越远。
      “我的琴!”韩菱纱顾不得再与慕容紫英理论,就要纵身跃入水中,却被紫英拉住。
      “你做什么?琴掉了再买一张便是,又何必——”
      “你放手!纵使丢了命我也不要离开那琴!”
      微微犹豫了片刻,继而变得愤怒了,语气坚决无比,绝不是玩笑话。

      【03】
      “扑通。”
      “啊~有人跳进湖里了!”
      只听得旁边一声惊呼,水面溅起了高高的水花。碧绿的湖面瞬间不再平静,波澜渐起,扰人心魄。
      水中的韩菱纱挣扎着,不协调的划动四肢,努力让自己靠近水中渐飘渐远的那张琴。她拼了命的游,呛着水,不顾狼狈。世界没有了声音,她眼里只有那张朱色的木琴,琴上的落梅此时仿佛是唯一的标记,唯一让她坚持的理由!
      她不是不会水么?为什么还要如此拼命?
      ——是什么,让她这么的执着,非如此不可?
      ——又是什么,让她这么勇敢,置生死于不顾?!
      那张琴!那张浮沉在盈盈水间的木琴,——那张只有咫尺之遥却恍若天涯的琴啊——
      韩菱纱缓缓的伸出了手,艰难的够向那朱色的琴身。沾了水的琴身此时更是绝世的艳丽——
      只差一点了——
      只差一点点了——
      紧紧的抓住,紧紧的收住了手指,紧紧的将冰冷的琴身抱进怀里。
      我终于还是抓住了,没有让你溜走啊……韩菱纱苍白的脸露出一丝虚弱的微笑,眼睛里湿湿的不知是水还是泪。尔后,却再也没有了力气。意识已经涣散了,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已经渐渐的松开。仿佛有万人的拉力,将她拽向深深的湖底。
      水,涌来。冰冷冷的,没有感情,没有生机,没有温度。湖里涌出一连串的气泡。少女的身体缓缓下沉——
      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那时的温度,那时的冰冷,那时的绝望。那样真切的感受到濒临自己的死亡。
      可是啊……却还是有放不下——
      是什么呢……是什么……呢。

      “唔……”睁开眼睛的时候韩菱纱已经躺在了湖边,身下溢出了一大滩水渍。隔着眼睛里残留的液滴,阳光刺眼,直射而来。“我……还活着么?”
      头还是有些痛,慢慢的坐起来,紫英正站在身边,理着湿透了的衣袍。如墨的乌发上还滴着水珠。白皙的面容此刻更是如洁白的玉石一般。眼睛里似乎有一丝温暖。
      “你疯了么?”
      那人的第一句话却是寒冷的。韩菱纱打了个寒噤,不知是不是在湖里着了凉。——那眼睛里的温暖应该是自己的幻觉罢。韩菱纱揉了揉眼睛,本来进过水的眼睛因为大力的揉动,立刻在眼眶周围红起一圈。
      “你……哭了?”对方立刻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惊疑而有些慌乱。
      “谁,谁哭了?”本来没什么感觉,可是被这么一说眼睛真有些痛痛的。
      “没有么?”紫英淡淡的转过了身,菱纱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你不顾一切的跳进湖里去寻那张琴,我还真以为你在骗我,其实你会水的。——如今看来,是我错了。”
      韩菱纱突然想到了。
      那张琴。
      此时仍是在自己身边,被自己另一只手紧紧勾着弦端,安安静静的躺在自己身边。木制的琴身已经被水泡得有些发涨,琴弦也断了好几根。
      已经不可能再弹奏了。
      ——琴已经坏掉了。
      心突然狠狠的痛起来。它坏了,它坏了!韩菱纱愤愤的看向慕容紫英。
      如果他不拉住自己,自己早一点跳下水去的话。是不是,这张琴就不会坏的这么彻底,是不是就会有挽留的余地?
      “如果不是你拉住我,让我犹豫……这琴,怎么会……怎么会……”
      “即便我不拉你,让你早些下水,也只是你会早一点躺在这里而已。”紫英的话不痛不痒,淡漠至极。
      “可是——你明明会水,却看着它掉进水里不顾!”
      韩菱纱站起来,孤傲的对着慕容紫英,强迫他感受到自己此刻的愤怒。可是慕容紫英目光如水,面色无变。
      “这并不是我的琴。”
      ——这并不是,我的琴。
      是啊……菱纱哑然。不是他的琴。她又有什么权利要他去保护?反而是自己。明明承诺过会好好的珍惜它,好好弹它一辈子。最终,却让这份承诺毁在了自己的软弱无能之下。——好恨。好恨这样的自己。这样无能的韩菱纱。
      少女的目光黯下去一片,抱紧了琴,让那刺骨的冰冷贴近自己的身体。幽幽的,转过了身。
      斜阳独怅。

      【04】
      眼睛里泛起了团团的雾气,只觉得空气又潮湿又冰冷。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梅雨时节。
      初夏的梅雨似是比任何时候都来得频,一片烟雨朦胧。入夜时,在二楼的回廊间,隔着迷蒙的烟水,可以依稀瞧见市镇商铺门前高挂的灯盏,清辉四溢,点亮了漫天繁星。画春堂里依旧是歌舞升平,靡音一片。
      彼时韩菱纱仍是坐在琴前,终日弹唱取悦酒客,才从酒楼老板那里换得一席栖身之地,四季温饱。
      普普通通劣质的瑶琴,却能在她的指下流出如水的乐曲。乐声阵阵。
      明明气候渐暖,却依旧觉得止不住的寒冷侵入骨髓。叹息一声,幽幽不闻。只怕冷的不是风雨,而是人心罢。菱纱闭了眼,感觉由于一日未停而已然僵硬的手几乎快要折断。然而这似已经残破的纤纤玉手,依旧来回穿梭在琴弦之间。
      曲调优美,流畅无绝。从宫到羽,从商到徴。每一分每一毫都没有差错。韩菱纱似乎永远都不知疲倦。
      ——与其说是不知疲倦,不如说是麻木。
      唱词卡在喉咙里,想不起来。索性不再唱,乐声却越发的悠扬了。
      酒客们听得入神,不觉痴了。酒不醉人人自醉,独醉女子指间弦。
      然而突然的,手腕却不经意被人抬起。乐声戛然而止,让人有些败兴。菱纱一惊,手指一时握不住力道,一根弦就这样“啪”的一声,断了。突兀的断弦声在此时安静的酒楼里格外刺耳。然后楼下传来老板难听的谩骂声。
      “呃……对,对不住。”
      抬起头来是一张错愕的脸。白净如玉,隐隐生出光芒来。栗色的发丝在风里软软的飘动着。眼睛正转也不转的看着自己,漆黑明亮,深不见底,但却比任何春天都来得温暖,比任何人都来得有情。
      “……没关系。”菱纱轻声道。对着少年明亮的眼,苍白的脸上泛起奇异的嫣红。如雪中落了红梅,美得惊心动魄,绝世无双。尔后淡淡的摇了摇头,示意那少年不必紧张。
      “那就好~~刚才是我唐突了。”对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继而展开了灿烂的笑容,如同节日的烟火一般绚烂。韩菱纱微微一怔,一时间失了神。“你已经弹了一天了。”
      对方的眼睛一眨一眨,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的问她。
      “不累么?”
      ——不累……么。
      菱纱的脸霎时间变了颜色,说不上是开心还是难过。继而埋下了脸,摇头不语。
      ——“我叫云天河。”
      那是怎样的魂牵梦萦。那是怎样的刻骨铭心。那是怎样的倾世难忘。
      那次邂逅的很久很久以后,一千个日日夜夜里,韩菱纱还是会不觉的想起那叫云天河的少年温暖明亮的笑容,在记忆里熠熠生辉,耀个不停。模糊的印象渐渐的定格成清晰生动画面,永世流转。不歇不停。
      从那一日起,韩菱纱便没有睡好过。
      她反反复复的想。想着那一日的烟雨,想着那一日的笑容,想着那一日的断弦,想着那一日她突然忘记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唱词。——直到那时仍是没有半点思路。
      那个阳光明媚的清晨,云天河将把那张朱红木质的琴塞进菱纱怀里,有些笨拙的笑着。机敏的菱纱无意间瞟到琴身上的落梅。一片幽瓣态若流水,倾泻自由,怎么看也不是一片梅瓣。细细看去,却是一个行云流水的字。
      云。
      云天河的云。
      韩菱纱微笑,脸上微红。她说她会好好珍惜那张琴,好好弹它一辈子。那一刻,本来一直想不起的唱词却无端的在脑海里清晰起来了。是了,就是了。
      ——“摘得芳华尽,难寄有情郎。”
      ——摘得芳华尽,寄得有情郎。

      【05】
      韩菱纱歪着脑袋蹲下身去,使眼睛与桌边平齐。然后伸出了手指,企图接上那断了的几根弦。
      一次未果,两次未果,三次未果。第四次韩菱纱屏住呼吸,轻手轻脚,不住的祈祷着。当她的手离开不再固定那琴弦时,琴弦终于没有再断掉。成功了么?韩菱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欢呼时,那根琴弦却很不给面子。再次断开,发出了极大的声响。
      第四次,终究还是未果。
      如果不是因为那天在未央湖,这张琴就不会……
      断弦。这么不吉利的词眼,现在……是在预示着什么么?
      “不……不会的。”韩菱纱独自坐在屋子的角落里,将头埋进双臂。终于呜呜的哭出了声音。琴坏了琴坏了琴坏了……菱纱低低的呜咽。
      一只温暖大力的手放在了菱纱肩上。菱纱抬起头来。栗色的发,黑亮的眼,如玉的面。
      云天河。
      韩菱纱的眼泪越聚越多,将头埋进云天河的肩,她的肩仍不停的抽动着。云天河的胸膛宽厚而结实,此时不同于韩菱纱手足无措的颤抖。云天河安静而且镇定,缓缓的安慰着。
      “天河……”声音低若耳语。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对不起……对不起!……”
      “……你送我的那张琴,被我弄坏了……”
      菱纱啜泣着,星芒般的泪布满了脸颊。她咬着嘴唇,低低道。
      然而云天河怔了一下,然后微笑着安慰道:“不必难过。那琴早就旧了,既然坏了,就扔了吧。”
      “……”菱纱看着云天河,一言不发。心里却是翻江倒海,五味陈杂。
      ——“菱纱,这琴,你可要一直留着。”
      ——“好好珍惜它,好好弹它一辈子。”
      三年前,他送她那张琴如是说。
      ——“那琴早就旧了,既然坏了,就扔了吧。”
      片刻前,他面对坏了的琴如是说。
      突然觉得三年前那微笑的少年笑容模糊了起来,氤氲不清。仿佛是迷离的镜花水月,怎么也抓不住。
      原来不是错觉。原来一直以来都不是错觉。天河变了,真的变了。
      现在这冷漠的少年,依旧是三年前初遇的那般模样,可是性格却天差地别——
      渐渐的沉默寡言,陪在自己身边时话越来越少。细细想来,都没有再看他如三年前那一般灿烂的笑了。现在的云天河,就像一只毫无生气的玩偶一样,再也不是那让自己动心的少年模样了。
      是因为成熟了么?还是……别的原因?
      现在的云天河,过去的云天河。到底,哪一个,才比较陌生呢。
      韩菱纱不再说话,不露痕迹的掩藏了自己的情绪,默默挣脱了云天河的手,走到回廊边,看那湖水凝碧,波光粼粼,平日里的好景却这般刺眼。云天河淡漠的话似乎比那张毁了的木琴更令她心寒。
      ——“那琴早就旧了,既然坏了,就扔了吧。”
      她回首看那安静的残破的朱琴,目光再也离不开半分。嘴角的笑意冰冰冷冷,苦涩不堪。
      ——扔了么。
      ——难道三年的情,也一并。
      ——就这样,丢掉么。

      【06】
      江风吹来,带着春日的浓浓气息。可是韩菱纱还是觉得刺骨的冷,似乎又回到最初的画春堂。如果那时冷的是人心,那么现在,冷的便是那少年翻天覆地的变化罢。瑟缩了一下肩膀,眼睛被风吹得发痛。在未央湖里自己奋力保护那把琴的画面又涌了上来。
      ——冰冷的湖水,遥不可及的瑶琴,还有……那份放不下的东西……
      ——是什么呢?
      “天河,记得你曾与我说过,春日未央湖景色最美丽不过了。在湖心泛舟简直就是最美妙的事情。”
      “你,还记得啊。”云天河叹息着,当时他曾眉飞色舞的向菱纱描绘着那份美景,只希望她动容一下,陪自己去未央湖泛舟游玩,只是无论他怎么说,菱纱都不肯去,只得做罢。
      “只是当时我太任性太软弱,怎么也不肯去。”
      “……不能怪你。”天河摇了摇头,确实。那日菱纱告诉他原因时,他几乎不敢相信那时仍年纪尚小的少女经历过这样令人心痛的往事。“那件事委实伤你太深。”
      “后来未央湖天河你一定去了吧?”菱纱回头,笑靥迷离。
      “……是。”天河点头。
      “也是,若是因为我让你放弃了向往已久的美景,只怕我会过意不去,觉得对不住你。”尔后看向茫茫湖水,茵茵绿柳,淡淡微笑。“可是前日,我却去了未央湖,泛舟湖心。”
      菱纱神色一黯:“只是,却把你送我的那张琴遗落湖里。”
      “……”
      “我当时真的好着急啊,跳进水里就去寻它。——你还记得三年前我答应过你什么么?我一直都记得。可是我太无能了,最后若不是慕容紫英——”
      “你见到慕容紫英了?”云天河听到这里,低声疾呼,眼睛直直的望向韩菱纱。
      ——果然,他还是,只关心那件事么?
      ——那自己为他做的,都算什么呢。
      “是。”菱纱低低道。
      “……无论如何,你肯答应,谢谢你。”云天河望着韩菱纱,菱纱在他的目光下埋下脸来,身体僵硬的挺直着,紧紧咬住了嘴唇。
      “那——若没有什么,我先回去了。你,多休息。”
      当门关上那一刹那,韩菱纱缩紧了身体,靠着墙,慢慢滑落。
      灵光一闪而过——
      想起未央湖底,她感觉到的,除了寒冷,分明是一股温暖。那人温暖的手牢牢的抓住自己,紧紧的不放开。那一刻,似乎笼罩在他全身的冰凌,都消融了……
      他救了我啊……
      韩菱纱默默的看着那已经永远不能再弹奏的瑶琴,慢慢的——伸出了手臂。可是距离太远,够不到。
      罢了——
      它不是已经坏了么——
      坏了的琴,又有什么用,反正以后还会有新的——
      终究是要被丢掉的吧——
      韩菱纱不知是在伤心那琴伤心那人还是在伤心自己。突然露出自嘲的苦笑。她在他眼里,已然是毫无价值的坏琴了,只是还是挣扎着演奏最后一曲,希望可以换得主人的挽回。可是那怎么可能啊——
      云天河关上了门,并没有马上离开。他靠着那朱漆的木门,好久就好久没有开口说话。
      自己到底是多久没有关心她一下了。不但如此,反而利用她……真是无耻啊……坏了的那张琴,当真是修不好了罢。感情淡了,裂了,是不是也是如此?云天河低下了眉,脸完全陈在黑暗里。
      ——菱纱,你可知自你拒绝以后,我从未去过未央湖。
      ——我只想和你去。没有你,我去那里做什么。

      【07】
      韩菱纱在街上游荡游荡,无处可去。天已经有点暗了,隐隐不见了夕阳,爬上了清月。
      ——“你说你,你看看你——店里唯一的一张琴就被你弄坏,我看你今天是谈不成琴了——”
      ——“既然今天不能工作,就离开,这里人多,我没那个闲钱去养一个闲人。”
      韩菱纱使劲摇头,让老板冰冷的话语散开。幸好那琴是云天河送的,不然恐怕还要赔上点钱。果然,最冰冷的还是人心啊。韩菱纱将手伸到身后,摸了摸自己带出的那张坏琴。琴在粗布的包裹下,依旧可以感觉得到送琴人的气息。
      “咕咕咕。”
      这该死的肚子,竟然在这时候叫起来。韩菱纱饥肠辘辘,身上也没有银钱。若是普通的老板,倒也不至于流落街头,可是,这京城里有名的吝啬鬼,又有谁不知晓?
      不知不觉的就走到了云府前。
      镀金的牌匾在月下清光闪闪,庞大的建筑更是仿佛要将人吞噬一般。细细想来,自从十二年前云将军战死在戎荒,云府便深得朝廷眷顾。纵使无人在朝为官,也是赏赐不断,大富大贵。
      可是云天河已经到长大,却始终不见朝廷垂青之向。
      也难怪,他说要娶得尚书府的柳小姐。
      韩菱纱转过了身,背对着云府。然后,慢慢的朝相反的方向去了。可又有谁人知晓,这一去,便是不回。
      暗夜下的街道人烟稀少,灯火明亮。韩菱纱一阵心悸,直直的背着云府的方向,另一座宅邸映入眼帘。
      慕容府邸。
      慕容。
      韩菱纱呆呆的立于慕容府邸的大门前,突然想到日前的慕容紫英。面冠如玉,神骨为诗。正发怔时,只听得头上一阵玉箫声。菱纱抬首,看到慕容紫英正在月华之下吹着曲子。箫声婉婉,极是不凡。他也擅长音律么?这在那些纨绔子弟里却是少见。
      是真的精通,还是附庸风雅?
      “是你?”慕容紫英发现了韩菱纱,挑了挑眉毛,如雪的锦衣在月的清辉下更加无暇,那一张容颜凌厉如冰,恍若绝世。紫英停止了箫声,幽深的眼望着韩菱纱板滞的目光。
      “……这么晚,你在这里吹箫做什么。”
      “你不也是每夜都在画春堂里弹琴么?”紫英反问,忽然觉得此时这红衣少女出现在自己家门口不正常,“今日怎么有空在外面。——还是在慕容府门前。”
      “我被老板赶出来了。”韩菱纱带着无所谓的神情,有意无意的瞟向紫英,“因为琴坏了,不能工作。”
      紫英一愣,没有说话,只听得暗夜里一阵细微的声响,屋檐上便没有了半个人影。片刻后,慕容府的大门在守夜的家仆的惊讶里打开了一角。紫英向那仆人挥了挥手,似乎示意他去做什么事。
      “进来罢。”紫英淡淡道。
      “……”
      “还是你想在外面过一夜?如果我猜测的没有错,你身上应是没有银两的。”
      居然全被他猜中了。韩菱纱盯着紫英,像是看着妖人一般,眼睛里几乎冒出了火焰。就算全数猜到,也不用这样可以的说出来罢?难道是在暗示他对自己的施舍么?当真是富家子弟,丝毫不会顾及别人的感情。若不是此刻没有办法,这深宅大院,又有谁会甘心进去。
      韩菱纱望了慕容紫英一眼,低低道:“有必要这样一副施舍乞丐的样子么。”
      慕容紫英身形猛的一震,幽深的眼睛里似是有什么东西倾泻而出。最后终于是恢复了往日的淡漠,道:“对不住。”
      韩菱纱头也不回的走了进去,自始至终,没有再看慕容紫英一眼。
      紫英望着韩菱纱依旧骄傲的背影,目光渐渐定格在她身后负着的那张瑶琴。

      【08】
      慕容府庞大而豪华,景色即便在夜间也是迷人的。韩菱纱跟在紫英身后,走过曲折蜿蜒的汉白玉砌的小径,曲折延绵的小路幽幽通向暗处,隐隐看得见几点灯火。转过了几个弯,便是一湾池水,水上驾着一座拱桥。水面上粼光点点,几朵白莲在月下静静的绽开。
      灯火弥漫后,紫英将她带到了东面的客房。
      “今夜你便住在这里罢。”紫英开了门。尔后负手离开。没有多说半句话,没有多做半个动作,甚至眼神也没有半分改变。就这样,那一抹亮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里。韩菱纱望着那如雪清俊的身影,出神了好久。
      慕容家不愧为名门望族。虽是简单的客房,却也是装饰不菲。应是他吩咐人将一切都备好了。床铺上已经铺上了薄薄的锦被,屋内一灯如豆,烛火闪亮,跳耀着将屋内的黑暗尽数赶走。
      然而菱纱的目光却定格在了低低的几案上。灯火下,一张木质的瑶琴在那里安静的躺着。
      韩菱纱走过去,手指抚摸着被打磨的光滑的琴身,抚摸着木纹的质感。目光渐渐停留在花纹上。琴身上是一片红菱。菱花的幽瓣脉络一丝丝清晰无比,恍若吐香。手指拂过玉弦,不禁轻轻试了试音色,然后轻轻弹出了几个音。
      音正,细腻,轻盈。
      真的是不世出的好琴。菱纱的眼睛里秋水涌动,脸上的表情渐渐的柔和起来。缓缓的,露出了一个微笑,那一笑,却是比任何时候都要美丽,倾国倾城。
      紫英尚未走远,倚在花木间,衣角随着夜风轻轻摆动。听得幽幽传来几声琐琐碎碎的琴声,不觉抬首向幽暗中那一抹光亮望去。韩菱纱的客房里灯火晃动,乐声低沉但却欢快。
      然后,扬起了一个淡淡的微笑。转身沿着幽深的曲径走远,那一只碧色的玉箫在指间被把玩着,和着迎风,似是要出了乐声一般。白衣月华,翩然消逝。
      而紫英最初倚过的地方,仍是露出一抹温存。

      一夜过去。
      紫英清早来到客房时,门未关严,依旧是虚掩着。紫英推门而入,灯火幽幽,尚未熄灭。灯下,少女趴在案边,已经睡熟了。一只手扶在腮边,另一只手仍在琴弦之上。梦中的少女,时而微笑,时而蹙眉。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带着天真又让人羡艳的神情。
      少女不时的发出阵阵呓语,低不可闻。
      她到底,是在做着怎样的梦境?
      这样安静的女子,和那日在未央湖那个冲动倨傲的韩菱纱几乎判若两人。想起那日的琴声,那日的阳光,那日的湖水,那日被他握在手心里,绝望的冰凉。这少女,究竟有多少秘密?
      可是为什么——
      自己却放不下呢——
      紫英闭眼摇了摇头,轻微的叹息声从唇边吐出,生怕惊了沉睡中的少女,扰了她的梦。
      取了锦被,为菱纱披上,而后默默倚在门边,眼睛不时瞥向熟睡的少女。
      菱纱的睫毛突然微微颤动,眉毛紧蹙,嘴里不住的发出低低的惊呼,眼睛紧闭。
      “不……不要,不要离开……”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答应你,你不要留下我一个……”
      是做了噩梦么?——紫英垂眸走向少女身边,伸出手抚上了她颤抖不住的肩。他想说,我一直在这里,我没有离开你。可是韩菱纱却低声梦呓,嘴里吐出的分明是——
      “天河……”
      慕容紫英的动作僵在那里,眼睛里瞬间冰冷一片。

      【09】
      天河。
      云天河。
      那日在未央湖边,她在昏迷中念的,依稀也是这个名字。云天河,必定是让她魂牵梦萦的人罢。紫英黯下了脸,冷冷的望着面色惊恐的少女。她依旧在自己的恶梦里,什么也不曾知道。
      “不要……离开……”少女腮边的手痴痴伸出,摸索着,仿佛要抓住什么。那在半空中晃动着颤抖着的手,被适时的握住。继而,对方的温度通过紧握的手指传递来。
      “……我在这里。”
      “天……河么。”
      “……是。”
      “你不会……离开么。”
      “……是。”
      阳光下的客房里,少年紧紧握住少女纤细的手,低声的安慰着。语言很少,言辞有些笨拙,可是语气却不同于平日里的淡漠。是温柔的。没错,的确是温柔的。
      明明知道她唤的不是自己。明明知道她挽留的不是自己。明明知道她因为他的离开而害怕的人不是自己。
      可是——
      还是不由自主的抓住了她的手,细声安慰,只希望可以让她紧皱的眉心舒展开来。
      望着少女渐渐平静,紫英慢慢的,叹了一口气。
      噩梦平息了么?是什么让你有了安定感,是云天河,还是……我。
      是云天河,还是我——
      紫英淡淡的苦笑。接下来呢,接下来想说的话就这样卡在了喉咙里,深深的,埋在了心里。
      ——如果。我是说如果。让你安心的是我,那么——是不是以后,在你惊惶的时候,我依旧有机会,将你的手,握在手心里。
      “呃……”韩菱纱缓缓睁开了眼睛,面色平静,应该是比较安稳的。菱纱的眼睛没有完全睁开,稍稍眯了一会。灵动的大眼睛此刻成了一条细细的线,藏着浓的化不开的情绪。
      “你醒了么?”
      菱纱笑得嗤嗤有声。紫英转不过弯来,不明白菱纱为何突然笑出了声。可是那盈盈一笑却是倾倒众生的迷醉。不同于风尘烟花颓废媚惑的迷醉,而是清晰而直接的。干净,温暖,坦然。让紫英恍惚间看到了一池绽开的红菱,微微吐香。
      醉了。
      韩菱纱笑的更加开心,两眼如弯月,秋波盈盈,“你好像只会说一个句式啊。”
      上次是“你疯了么”,这次是“你醒了么”,看来眼前此人的说话模式还真是固定啊,而且这次明明看见自己已经醒来,这样问怎么听怎么像一句可有可无的话。
      “何意?”
      “你都看到我醒了,还要多此一问啊?——梦里的人是不会和你说话的。”
      紫英突然想到了菱纱的呓语。梦里的人不会说话么,片刻之前还不是在和自己对话,惊恐的不知所措,只想要找一个依靠。
      ——只不过她唤的人不是自己而已。
      ——只不过她从头到尾都将自己当作另一个叫云天河的人,而已。
      紫英没有回答,清清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心头无名的失落和薄薄的恼愠,全因眼前的少女而起。
      站起了身,朝着门的方向迎着阳光去了。清冷孤绝的身影让菱纱感到突然的陌生。
      “跟上。”顿了顿,淡淡的道:“该送你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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