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才是小红帽》捷运此时

3、回到正轨

　　卿久儿和我见面约在南城大学。她大部分时间还是在A城的，大概两个星期回来一次。
　　放了假，南大校园是对外开放的，所以我们大大方方买了两杯奶茶，薯条鸡翅，带了野餐布和卿久儿大摇大摆地走到南大操场中间的草坪，铺了野餐布，放着喝的，席地而坐。天为盖，地为席，相谈甚欢。
　　我没有绕着金明灭开始谈话并讲个不停，也没有故意避开金明灭不谈。我们大概交流了一下暑假的计划，又把吃的东西都撕开包装，蘸着番茄酱吃了几根薯条。
　　卿久儿吃的并不多，她身材纤瘦，个子高挑，平时上学还在一家模特公司当兼职，对自己的身材管理还是非常严格认真的。我给她点了去糖的奶茶。
　　“其实你跟金明灭才适合在一起。”我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不经思考就说出来了。
　　怎么打圆场。
　　冷不防听到我这句话，她喝奶茶噎着了。我知道我这样太冒失了，可我也不知道。
　　“咱能好好聊天吗。”她说。
　　“我到现在还有一个疑惑，为什么我和金明灭见面的时候都好好的。我和他在虚拟世界上，比如短信、电话、微信上，就那么……我都怀疑我跟他是不是有什么上一辈的恩怨了。你知道吗，就比如我们父母有仇，家族恩怨，罗密欧与朱丽叶……”
　　“打住，打住。”她打断了我。
　　关于金明灭的话题没有铺垫，也没有过渡，很突然。就好像当初我喜欢上他的时候，那阵风将我推向他，我来不及思考，就陷入他的漩涡中，喜欢上他了，走不出来了。爱像一阵风，吹完它就走。但是给我留下的伤害还留着，吹不走的。
　　“你还喜欢他吗？”她把奶茶放到脚边，极具攻击性的眼神，大夏天给我带来一丝寒气。原来卿久儿还修炼了自带空调效果，厉害厉害。
　　“不喜欢了。喜欢有女朋友的人，等于犯贱。”我气定神闲，又喝了一口奶茶。
　　“你还喜欢他。”她语气笃定。
　　“没有。”我辩白。
　　“等你下次给我点去糖奶茶，心里想的是我而不是金明灭的时候，你才有资格说，你不喜欢了。”
　　“那我以后不给你点去糖奶茶了，给你点冰美式行了吧。”我说。
　　“嗯，金明灭最爱喝的饮料。”她嘴角弯了弯。
　　“…”我竟无言以对。
　　我怎么这么没用啊，不喜欢了还不能彻底放下，我明明都下定决心了。
　　“卿久儿，你怎么跟金明灭一个德行，都知道怎么让我难过。”
　　“你到底什么时候能真正放下他、不喜欢了，不想喜欢了。这种话我听你说了太多遍了。”
　　“我想现在就忘记他。我觉得我可以的，真的，你信我吧。”
　　她握了一下手里的奶茶瓶子，扔到不远处的垃圾桶里。好准，卿久儿不去打篮球可惜了。
　　“我不喜欢奶茶，从来都不喜欢。”她好像有点生气。
　　“我知道你喜欢喝西瓜汁。不过我想让你尝尝别的。”我摇摇卿久儿的手臂，“别生气了，别为不争气的周良人生气了，不值得的。真的真的。”
　　她不动声色，也不看我。“你总是这样。”
　　“下次就不会啦。久儿，我最喜欢你了。我们是挚友啊。”我对她眨眨眼睛。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杨绛说过一句话，大概意思是，现在的年轻人想的太多，做的太少，平添出许多无谓的烦恼。所以我要忙起来。
　　我看了鲁迅先生的《而已集》。
　　鲁迅先生，原名周树人。我从小到大很多人问我，我的名字是不是仿着鲁迅先生起的，或者我的家人是不是鲁迅的忠实读者。还有人说我这名字像古代妃子的封号，这些说法听起来都很有道理，但这些都不是我名字的起因。
　　我的爷爷，希望我性格忠良，为人仁义。他给我取名周良仁。我的父亲觉得这太像男生的名字了，想要特别一点。就改了“仁”为“人”，良人，想我做个好人吧。
　　言归正传，我昨天在《而已集》里面有一段话颇有趣味，请允许我引用一下。
　　［生物学家告诉我们：“人类和猴子是没有大两样的，人类和猴子是表兄弟。”但为什么人类成了人，猴子终于是猴子呢？这就因为猴子不肯变化，它爱用四只脚走路。”］
　　我肯变化的。
　　我的心被金明灭镂空了一半，我现在跟他要回来，我会是完整的，我会是我自己的。把我的心补全，我也可以喜欢其他人的。
　　又开始了。
　　睁着眼睛到天亮。
　　太痛苦了，眼泪从左眼流到右眼。
　　痛感和过去都如此清晰，睡梦和记忆的每次重现都像在把我反复鞭尸。睡着比醒着更痛苦，现实比梦境更无力。每天在房间里哭，没有人问我为什么难过，没有人关心我的眼睛为什么又肿了，我的伤痛无人问津，。
　　从来不是金明灭让我痛苦，是我自己让我自己痛苦的。是我选择这条路的。
　　从无话不说到无话可说到无所适从。
　　为什么啊。
　　我拿着手机坐在床头，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起身坐到椅子上。戴着耳机，放着歌。你听过《想自由》么，林宥嘉的歌。
　　“或许只有你懂得我，所以你没逃脱。”
　　我以前很喜欢这句歌词。
　　我把我的小号简介改成“逃脱了”。
　　谁逃脱了？
　　我逃脱了，金明灭也逃脱了。没有人懂得我，所以我逃脱了。
　　我想起来我高一的一件事。
　　我从来不听物理课，物理更是考得一塌糊涂。
　　我这人逆反心理特别严重，就是叛逆吧。我家人特别爱用激将法，挫折教育。他们觉得把我骂一顿我就能越跳越高。纯属放屁。你越骂我我越不读。因为物理差这件事被教训了好几次，我越听越来气。物理课本直接放班里了，回家都不带的。
　　不过还是不一样的。
　　最开始我物理虽然烂，考试的时候每个题都认真写了。不，认真蒙了。大题我也仔仔细细按着我自己的想象写了，虽然所有大题加起来只得了一分。
　　是什么让我真正放弃物理的呢，有一次月考，我选择题照例只会写一题，其他全选的D。填空题乱写了答案，大题也认真蒙了。本来准备趴着睡觉，突然发现，第二个大题我会写。我忘了是什么题目，但是我记得那道题可以用数学方法解，转化很多变量，避开物理方法，就是很麻烦。我特别用心地写了满满当当，最后也解出来了。
　　但是物理老师什么都没问，就判定我抄袭。
　　她在班级里说的话我还记得：“有些同学，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作弊。走捷径有什么意思，还是那种水平。”
　　我还不知道说谁。直到卷子发下来，我看见那道大题旁边用红笔写了个“抄”。
　　走捷径？
　　我有这功夫抄这题我不学学别人用手机拍照搜题？
　　凭什么？
　　就凭这题全班就我周良人一个人会写，周良人还物理倒数第一？
　　我把我二十分的物理试卷收起来。我选择题蒙对了两题，加上这道大题满分。她还算了那题的分数，真是仁慈。
　　我没找人理论也没撕考卷。但是我永远记得这个事情。
　　没意思得很。
　　不过这跟我和金明灭的事有什么关系呢？也没什么关系，我就是觉得好笑而已。
　　你也知道你没可能，你也知道自己写不出来，你也认认真真写了，认认真真思考计算，撑够了这一个半小时和别人一起出考场了。好不容易你看到希望，别人两行能解出来，你绕远路，绕了一圈珠穆朗玛峰，你爬上去了。别人不承认。他们说，你连八百米都是跑在最后面，你怎么可能爬得上去珠穆朗玛峰。
　　没有人相信你。
　　至于金明灭，他就是五指山吧。
　　我绕了半个地球的路，发现还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紧箍咒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隔一段时间就爆炸，害的我头疼。要是当初没偷吃王母娘娘的蟠桃就好了，没事做篮球场旁边干嘛，没事跳什么绳，没事上什么补习班…
　　怎么就遇见你了呢。
　　吃完饭我不知道做什么。
　　没有人找我聊天，没有人叫我做事。我打开所有社交软件，打开又关掉，没有一条新消息。甚至连10086都没有发短信让我交话费。
　　出了门，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路上逛，顺着马路走了一圈又绕回来。最后我走到南中门口站了一会儿。
　　你知道这种感觉吗，全世界都抛弃你，你是被遗弃的那个。
　　我到一家奶茶店坐下来，点了一杯抹茶奶盖。
　　我想起来一节课。
　　高一的语文老师，她说：眼界决定判断。眼界不同世界宽。年轻时遇上一个人，你觉得他就是你的全世界，长大了发现，只不过你的世界太小。爱情不应该让你变得盲目。
　　太可悲了。
　　最近我老是想起高中时候的事。
　　我想起金明灭是如何不厌其烦地教我数学。他的声音积雪融化一样温柔，他的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嘲笑的意思，他是真心的为我高兴。泉水叮咚，春回大地，我复苏了。
　　“谢谢啊。”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收了本子。“别人都不跟我讲题，我太笨了，要讲很多遍才听得懂。”
　　“你不笨，你很聪明。”
　　“真的吗。”他就是在鼓励我吧......
　　“真的。”
　　“可是，这些题我都不会。”
　　我想他是在安慰我。
　　“你为什么不会，因为你从来都没听过这些课。”他把我的练习本翻来，“你还记得你最开始问我的问题吗，重心中心中心垂心。我以为你只是没话找话，没想到你是真的不会。你知道吗，这是初中的内容。你现在上课也不听吧，你连最基础的内容都不知道，你不理解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补课的时候老师讲向量，他用了力来讲，讲了几分钟就结束了，因为他觉得这个太简单了，没有讲的必要。我还记得你当时说什么，＇这不是物理吗＇。你知道吗，别人学习是循序渐进。他们听了多久的课，写了多少的练习才能将知识运用自如。你写一个星期基础题，就会写难题。你很聪明，知道吗。”
　　我很聪明。我记住了这句话。
　　那天晚上我打开练习本里的向量。
　　我为什么不会写，因为我觉得它像物理。就算是物理又怎样，我也可以用数学方法解。我没有作弊，我很聪明的。
　　有人相信我。
　　精神胜利法对我来说无比受用，终于不再是鞭策、嘲讽再加上辱骂。
　　所以我为什么那么喜欢金明灭，这一切都有迹可循。我太喜欢他了。
　　他把我从一个人的孤单宇宙中拉出来，又亲自把我踹进了万丈深渊。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我喜欢他。
　　可是他有女朋友。
　　我又想起来这件事。我五脏六腑搅在一起，有点想吐。
　　我又想起朱颜打电话向他表白。
　　回忆该停止了，这一切也都该翻篇了，夏日的夜晚，终究还是凉的。
　　我拨给卿久儿，45秒的嘟声，她没接。我在路上走走停停，最后落定，坐在路边的长凳上。
　　没过多久一个陌生号码打过来。
　　“喂。”我说，
　　“是我。”卿久儿的声音。“手机没电，刚才在拍图。中饭和晚饭都没吃，从中午拍到现在，好饿。”
　　刚听见她的声音，我的眼泪就落下来。
　　你说的对，我除了哭什么都不会。
　　她听见我情绪不太对，问了一声，“怎么了。”
　　“没怎么。”我擦擦鼻涕。
　　“你那儿杂音有点大，我听不太清。”
　　“你的声音挺清晰的。”
　　“你在哪儿。”
　　“在南中街。”
　　我开始冷了，风划着我的脸，连带着我的眼泪都是冰冷的，每一道风都像一个巴掌，呼着我的脸。
　　“没必要。”
　　“以后不会了。”我擦了眼泪又像个没事人一样。
　　我挂了电话，很快回了家，蜷曲着身子把自己包在被子里。眼睛像决堤的坝，兜不住眼泪。我太能哭了，女人果然是水做的。
　　我要忙起来。
　　我不要想起他。
　　周一我和关秋去逛街买衣服，剁手是排解烦恼最好的方法。
　　书籍太真实了，反而让人难受。我打开了电脑，我打算重温一下《咒怨》，电脑里面存了一段时间了。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看咒怨都是静音看的。再打开弹幕，小屏幕播放。
　　以前看都很害怕，这次依旧很害怕。不同的是，我看见最后伽椰子被杀害的过程的时候，哭了。是的，我一天总要伤春悲秋眼睛发大水几百回的。伽椰子太可怜了，我不忍心再看一遍。
　　在我打算打开《午夜凶铃》的时候，弹出一个消息提醒。我才想起来之前参加社会实践活动的时候对接的公司，它给我发了邮件。
　　我差点没看见，因为我前几天又在断网，你知道吧，我不想看见任何能和金明灭有关的东西。卿久儿和我联系都用座机。
　　邮件里大概说的意思是我被录用了，有一个月的试用期。就是当实习生，当时我们的社会实践活动是和这家公司对接，我是活动的主要负责人。
　　因为专业对口，当时我也借这个机会进去这家公司看看运行模式，薪资条件，公司环境。经理看我很感兴趣，告诉我可以给我一个机会，来试试。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职位，就是打打杂，什么都做一点。
　　我把手机开机。没什么新消息，大学的一个同学发了消息问我还有没有之前考证的资料，我找了一下发过去，也不知道她还需不需要。还有一个来自A市的未接电话。
　　我想我需要这个忙起来的机会，我跟我爸妈说了一声，他们也没说什么。我就拉着行李箱坐车回A城了。
　　我填完具体信息，签了临时合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平时我住在卿久儿的房子，她家里在A城的房产。
　　她家里在A城有几处房屋装修成民宿，她在A城帮忙经营这些民宿
　　我们都很默契没有提起金明灭。有那么几天我甚至没有想起他。
　　这里有一张大床，我们睡两床被子。
　　和她住在一起，我发现了她的很多不一样。她晚上习惯熬夜到特别晚，晚上的时候喜欢喝很多水。
　　她喜欢看书，还喜欢把一本书翻来覆去地看，这一点我们我们很像。有些书你看一百遍会有一百种体会，看一千遍会有一千种体会。你真的知道作者想表达的是什么吗，恐怕作者本人也不知道，她无意中表达的情感竟然这么丰富。即便做不到和你共情，可我依旧喜欢着。
　　我看见卿久儿在《飘》中夹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所有预判都是假命题，但是我喜欢你这是真的。你不符合我的所有想象，可是我喜欢你，无法撤回。”
　　所以她喜欢谁呢，我问过一次。她神秘地眨眨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到时候是什么时候。”
　　“快了。”
　　“好的。”我打了个响指。
　　你知道卿久儿在家里都做些什么吗。她总是把她的所有东西都拿出来，放在地上，一样一样地看，当然，看不完的。然后她会再花一整天来整理房间。过几天把同样的事情再做一遍，沉潜往复。至于我，在旁边只会弄得更乱。她喜欢这样就让她玩，我负责给她买更多东西，让她玩的久一点。
　　不过后来东西太多了我就把大部分的东西都锁起来了，实在没地方放。我补给她一整套芭比娃娃，还有芭比的小泳池，浴缸之类的。她把芭比的东西弄乱，再收拾好。
　　我们住在一起，一日三餐照修女的食谱。一素菜，水煮白菜，水煮土豆。我是为了减肥，她是职业需要。
　　偶尔我们吃顿火锅，从上午一直吃到晚上。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然后收拾好东西。常常这个时候她又觉得应该整理一下厨房，又把所有厨具拿出来。
　　白天上班，不是正式员工也不算轻松。给同事们打下手，更多时间都在做杂活。
　　卿久儿说今天吃柠檬鱼，我们叫了外卖，可乐，白米饭。拌着吃，看韩剧。我突然想起我们初中的时候，她个子高，站在我旁边都站不直。当然现在也差不多。
　　我看着她，脑子里闪过一遍这十几年。想来人生不过柴米油盐，附加钱情四欲。我往她的位置挪了一下，搂着她的肩膀。
　　“久儿，我们在一起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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