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下》江间月涌

2、利用 婚礼密谋

　　宋灵雨端着羊肚汤，垂着眼不敢抬头看陈修。而一眼望过去，陈修却清清楚楚的看见她耳尖都红透了。
　　陈修抬眼瞧了瞧宋灵雨，瞥见她被抹得发亮的发髻垂落着一根发丝，轻轻哼了声：“有了身子，便好好仔细着。做汤这种事无需多此一举。这碗你自己喝了吧。”
　　碗中的羊肚浮胀，几片纯白的肥块缠绕在羊杂旁，只有底下大块大块的萝卜能稍微缓解油腻。陈修素喜清淡，对此等油腻之物实在提不起兴趣。
　　“嗯。”宋灵雨端着羊肚汤，身子颤颤的犹如受惊的小兔子般。她没有直视面前的男人，只是偷偷打量。陈修严肃时说话不自觉带着几分刚毅气性，颇有几分说教的风采。
　　陈修接过宋灵雨手中的羊肚汤，转身往回它放在屋内书案上，对身后宋灵雨说道：“你身子底薄，又素来亏虚。怕是自你怀后母亲也未曾好好照料。羊肚滋补，你趁热喝吧。”
　　宋灵雨听后便坐到陈修旁，将身子伏在案前缓缓喝起来。
　　陈修则是将门掩上，晨曦微光一并挡在外面，也将他人窥探目光就此阻碍。只留一道斑驳的木窗，引下一束束染尘的光亮。
　　宋灵雨自幼是敬畏陈修的，她的目光太窄，所及之处，只不过这十余里的小小宋家村。她能看到的，无非是晨起炊烟，田埂阡陌，还有远方重峦叠翠的青山。方寸之地决定了她清寡无味的一生，唯一的玩伴便只有面前的灶台盆碗。
　　“灵雨，你当真愿意嫁给我吗？”
　　陈修陡然发问，倒让宋灵雨一时失了神，只好茫然的看着他。她一生只知三从四德，尽守本分，照顾好身边的人。“愿意”二字对于她来说太奢侈了。便只好回道：“哥哥愿意娶，我便愿意嫁。”
　　“罢了。”陈修自宋灵雨面前旁的椅子坐下，捧起一本《孟子》看了起来。清冷俊毅的脸上瞬间抹去所有神态，似整个人便都陷入了书本中。可不一会儿却又是自嘲般小声说了句：“我倒是糊涂了，问这些做什么。”
　　声音虽细小，但坐在对面的宋灵雨怎能听不到。她生来便是如此愚笨之人，连何时爱上陈修都不知道，又哪里能明了他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她也便只好收了心思，专心的喝面前这碗羊肚汤。
　　不过须臾之间，宋灵雨便要起身收碗。陈修注意到她的举动，轻声叫了句“等等。”，便上前拿一块擦墨用的布帕轻轻在宋灵雨嘴角旁擦拭。等确定好脸上己无油腥才收手。
　　宋灵雨虽然内心有些嫌弃这块帕子，毕竟陈修平日里的确不修边幅，一副放荡不羁的狂人作派，他的帕子能干净到哪里去？但碍于面前是她心上之人，也只好忍着不发作。
　　“出去之后，娘若问你，别说是我喝完的，明白吗？”陈修冷眼暼了下门外，认真的交代。
　　宋灵雨点了点头，便端着空碗去了院角水缸处。
　　瞧见宋灵雨单薄瘦小的身影走了出去，陈修瞬间阴沉下去。眼神似如被捕获的野狼，无神却凶狠，漆黑如浓墨。
　　他的养母赵彩霞素来蛮横霸道，家中所有值钱物件都恨不得蔵在自己身上。宋灵雨虽说是她亲生女儿，可并未多得到半点宠爱。家中无论大小事务全都交给她一人承包。这般地位，若无赵彩霞受意，宋灵雨怎么敢煮荤物给他。
　　赵寡妇的心思如何，对自己的宠爱缘何，陈修怕是清楚的不能再明白。
　　若不是怕如今自己势单力薄，若没有赵寡妇作证，难以另寻身份隐藏自己，早就一刀了结了她。岂会留着这般下贱的人天天来恶心自己。
　　陈修在屋里干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准备出门。不过才踏入院子，躲在屋内的赵彩霞便以饿狼见了肉般冲进陈修面前。
　　赵彩霞虽不过三十多岁，本应算个半老徐娘的年纪，可奈何她仗着前夫留下的老本和十余亩地。靠着收地租日子富足，于是每日吃吃喝喝潇洒度日。如今身肥面枯，黄斑与皱纹共舞，走起路来腰上赘肉如波似浪，如初春的野麦碧浪随风不止。
　　赵彩霞一见陈修出来，便急忙抬笑相迎问候“阿修啊，这大热天的你是想要去哪儿呢。蒋夫子不是吩咐了这几天休沫的嘛？”她越是笑盈盈的堆满谄媚，脸上油腻的肥肉便越快要有种水满欲溢的感觉。
　　陈修如今见着她，就忍不住心中的恶心。先快她一步，越过赵彩霞的示好，转身出了门去。还不忘故意怼她一句“如今闲着也是闲着，便不能干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吗？或许是……”
　　陈修边说已经离得远了，院内的赵彩霞能听见的顶多也便是这段话。
　　陈修觉察已经走远时，轻吐了一口气，淡淡的对自己说道：“杀人放火呢。”
　　宋家村的早晨是寂静平凡的，所有人生活的都循规蹈矩。除了村口聚集的妇人爱谈论些八卦趣事，的确是没有调资解味的东西。
　　近年来战乱不断，群雄纷纷裂土封疆，做个一方之地的土皇帝。远在北梁淮河边境上的小小宋家村，谁也弄不清何时的四方战火会烧到这片土地上？
　　陈修估摸了下时辰，此时应当是辰时左右，这是村内清闲的时候。
　　恍然间，天外斜照款款而来，随他穿过黄泥挰成的一座座土房，偶有轻风平地起，混合着泥土和腐殖物的独特气味便迎着陈修扑面而来。若他还是从前的镇梁王世子，定会皱眉掩鼻。可如今的，好似习惯这气味，觉得除了有些潮湿薰人，倒也没什么不适。
　　宋家村的东面是依了的一座小山丘的，不过那土壤贫瘠，水源稀少，庄稼种下去收成不佳。便是种菜长势也十分令人捉急。久而久之，便也没剩下什么人。尤其是山脚处，算得上是宋家村人味最淡薄之处。
　　因此住在最东边的佃农孔护山一直受人轻视，村里人更是打心底里瞧不起他，与他来往少得可怜。他的茅草屋便只有靠着这小山丘，才勉勉强强在风吹雨打中挺了过来。
　　而孔护山所租种的地便刚好是赵彩霞的地。
　　陈修一路不疾不徐的走来，瞧着路上的野草逐渐茂盛，便知道离孔护山不远了。
　　看着眼前这残旧破败的木门，就连陈修也忍不住摇摇头。就这门，莫说防贼，怕是连风都防不了。不过就算贼遇见这样的人家，怕也只会哀叹一句便一溜风的离开了。
　　推开门，陈修一不注意，与一大股发霉的气味撞了个满怀。屋内裂纹犹如被巨斧所劈留下的杰作，四面空空荡荡。除了正中有一张床，和床前摆放的小火堆上架了一个汤锅，再无其他物件。究竟有多穷困潦倒，一览无余。
　　床上躺了个身形枯朽的人，不时伴随着阵阵咳嗽。在如此寂静的环境下，更显得声声震心。
　　陈修往里走了几步，孔护山此刻的狼狈便看得愈发清楚。棉被已经破败不堪，早就已经看不出从前的样子。棉絮稀稀拉拉的，在年轮间被一次次捶打而渐渐发霉腐朽，与那溪水混合着流入大荒山。
　　孔护山如今意识昏昏沉沉，只是感觉到透入屋内的光线亮了不少，便知道是有人来了。用力抬首才暼见一位穿着青色汗衫的男子站在床边，此刻的孔护山眼睑极垂，只能用力的睁开双眸，才看清那男子的模样。陈修，他的东家之子。
　　“少爷。”孔护山用力的嘶扯喉咙，才发出这颤颤巍巍的两个字。紧接着便又一阵咳嗽，其声如雷，大有将这茅草屋一齐震倒的气势。
　　“孔叔叔，许久未见。”陈修边说着，边顺势坐在床边。一双卧凤眼便这般细细的瞧着他，随又挑起一抹玩味的微笑。可那微笑中不是高位者的洋洋得意，分明抿着丝丝苦涩。
　　“少爷前来拜访，不知…所谓…何事。”孔护山此时说话已经气若游丝，上气不接下气。
　　“孔叔，我是来帮你，也是来帮我的。”陈修浓如青墨的剑眉微挑，缓缓从手中抽出一把匕首。
　　恍惚间似有风动，吹得陈修后颈凉意四起。也一溜儿的如同精巧的毒蛇钻入孔护山本就单薄的棉被。
　　是杀气！
　　陈修手起刀落，轻轻往孔护山手臂处划了一下，不久便有血缓缓泌出。鲜红的颜色从充满泥色的被面上渐渐扩散，如妖莲，如鬼魅，肆意扩张它的领地。
　　“我本就是个……将死之人，少爷，咳…何必…何必多此一举？”孔护山见状不见丝毫之害怕，连惊讶之情也不曾浮现。
　　“我又怎能不知呢，只是功成身败总归要靠自己的。”陈修动作极为小心仔细的掀开染血的被子，怕不小心扯到孔护山与血相沾连的肉。他苦了这一辈子，临了能少受一点罪，就少受一点罪。
　　陈修将自己的手心划开，让血液一点一点流下，滴在孔护山被划开的伤口。让自己的血液在它乡尽情狂舞，找到新的寄主。
　　然后再复制，扩大，变异，最后占领整个身体。
　　不多久孔护山便感觉有一股力量在自己身体内横冲直撞，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黑。肌肉痉挛，整个身体不受控制的卷曲起来。
　　“啊！！！！”孔护山疼得满床打滚，眸中血丝瞬间密布，显得极为狰狞。
　　陈修冷眼看着这一切，在屋内四处打量了一下，在水缸里舀了一碗水，将匕首上的血迹细细擦拭干净。
　　“少爷，少爷，少爷！”孔护山此刻虽不明白自己到底会变成什么，但也能勉勉强强猜出自己将要不久于人世，于是便趁意识还清醒不断的叫着陈修。
　　陈修只得低下身子听他留言。
　　“青恒，青恒还小，请少爷放过他。”
　　“我自是不会牵连他的，孔叔你大可放心。”
　　“我虽不知少爷目的为何，但还是信得过少爷的。所以老奴最后请求少爷，护他一世周全，照顾他好好长大。”孔护山用力的说着。
　　“我许你。”陈修虽语气淡淡的，但令人毫不怀疑他的承诺。
　　听完这句话，孔护山轻释了一口气，干枯混沌的双眼慢慢紧闭，静等着身体的变化。
　　死寂，秋眠之无声。
　　陈修垂眼细瞧着孔护山，也不知他还有没有意识。辛劳了一辈子，鸡鸣即作，日晚才归。厚茧缠足肉，烈光灼曲脊。他耗尽一生，唯一留下的痕迹，竟是将全身力气洋洋洒洒的落在了这片土地上。待风吹，待岁华揺，四季转换，最后什么也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