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归可能藏》一雨归藏

30、只道是寻常 不是不问，

　　不是不问，是不敢问。这个世界有多少世事，即使小心翼翼依旧摇摇欲坠。黄恒说到此处，已是声泪俱下，难以相继。
　　然，许丹雅却在如此氛围中神色平常，内心也平常。这种事情由于历史地域，文化习俗，个体家庭等多种原因，并不是少见。她以前也不是没有遇到过样的人，还不是都好好活着。尽管如此，她还是耐心听黄恒讲，因为是韩菲，因为在这个小城遇见了，因为两人几乎上是朝夕相处。
　　“这个事情也不是一朝一夕的，我想问一下韩菲为什么不上学？”苏烙似乎比许丹雅体会要深，“是因为家里不给学费么？”
　　黄恒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愣了一下才回答：“这个有很多原因，一是她念的是职中，觉得没有前途；而是家里觉得这个学校既没有前途学费还贵，念下去也是徒劳的，而且小菲她也不想一直过得像狗一样，每次要生活费都得挨顿揍。她的初中成绩还是可以的，但是因为错过一场考试，就没有能进安城高中，可是私立高中根本就读不起。”
　　“挺可惜的。”苏烙感叹道，捋着胸口的项链，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啊，真的很可惜，她要是能像一般女孩子一样上学该有多好呢。”黄恒止住泪水，又薅了一把寸头，只觉得根根竖起的头发扎手又扎心。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黄恒就被他妈接连不断的电话叫回去了。等他走后苏烙才换了姿势，问许丹雅：“你怎么想？”
　　问她怎么想？恐怕是问错人了。总的来说，听了许多，想法？没有！这种事情就两个字：平常。
　　“寻常而已。”
　　苏烙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意外，略微沉吟，“所以你是要袖手旁观还是挺身而出？”
　　这下轮到许丹雅意外了，她抬眼看着苏烙，从一开始这个人似乎就像插手一切，不知道是精力旺盛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总让人有点儿图谋不轨的感觉。然而苏烙抱手而立站在门口，坦然接受她询问的目光，并未在意。
　　说到底现在这种情况她似乎不忍置身事外，然而若真要插一手却是不知从何下手，“这种事情满大街都是，大部分人都是自己受着忍着，你觉得韩菲自己可以挺过去的是么？”许丹雅就着屋内暖洋洋的空调和门口灌进来的冷风扯了个凉薄的微笑。
　　“为什么大部分都经历过她就一定要经历？为什么别人自己挨过去了她就不能有人保护？为什么看上去寻常的事情就不能重视？这种话无论是安慰别人还是安慰自己，听上去欣慰易接受，可是并没有什么效果，正因为这样人与人之间才越来越冷漠，慢慢你会习惯一个叫大多数的词，这才是最可怕的，这个词让你接受很多不能接受的，会让你变得不是自己，而是那个大多数。”
　　这一番话劈头盖脸一路撞进心底，她不由自主双目微睁，一直以来习以为常的被她忽略的，好像轻轻浅浅得以窥见些轮廓。苏烙继续说道，“或许很多人听来黄恒口中的水深火热只是一个词，然而这个词也就只有曾经身处其中，才能体会其沉重。你看起来寻常的东西，于别人或许是求而不得的珍贵，就算是大多数都是这样，但是韩菲出现在你身边了，每天给你讲笑话，陪你吃饭。世上芸芸众生，数不清的人口，能遇见本身就是难得的缘分。”
　　......
　　她沉默了，找不出话来反驳。
　　“所以，我们稍稍帮她一把吧，阿雅！”
　　“这是人家家事，我们不一定......”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一定能帮上什么忙，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或者更近一步说，韩菲不愿。如若如此，是不是真的是对的呢？
　　头上被覆了一只暖洋洋的大手，苏烙的脸近在咫尺，眼中是两汪绚烂的星河，“别想些有的没的，等她醒了好好聊聊，不要想觉得她不想说就不问，既然在她无处可去的时候来找你，就说明至少在你这里她没有想遮掩什么，你若是不问，显得你并不关心，她更是开不了口了。”
　　他说的是真的，她有时候也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哪怕是对方流露出一丝不在意，也觉得难以启齿。按理说她应该一巴掌拍开那只太岁头上动土的手，可不知道为何此刻竟然有点留恋上面的温度。
　　“咳！”念及至此，她察觉到自己失态干咳一声躲开那只手，望着他身后潮湿的夜空，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掩饰一下。
　　苏烙笑了笑，道：“你尽管去做吧，不需要顾忌。”
　　“哦，我要休息了。”
　　他已经收回手插在裤兜里，调笑了一声：“晚安。好梦！”
　　“嗯。”

　　韩菲一觉睡到十点后，许丹雅没有她那么能睡，早早起床，煮了一锅粥，跑步的时候遛了回二毛，翻了半本小说，画了妆......反正怎么能折腾就怎么折腾，刚想要是韩菲睡到中午，她是不是该先去上班。桌上手机猛然震动了两下，是苏烙。
　　他的声音听起来刻意压低，那边还有叽叽喳喳的超糟，听上去是在吵架的样子，还没等她说什么，苏烙抢话：“你让韩菲今天先休息，不用到店里来。”
　　“出了什么事？”直觉告诉她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不然苏烙不会特地强调，很大程度上可能是韩菲家里来闹事了。呵，她们还没有开始，那头倒是沉不住气了。
　　“韩菲她妈来了，在这里大吵大闹，场面太难看，我怕......”说道此处，这时韩菲正顶着一头比鸡窝还乱的头发迷迷糊糊从房门出来，脚步虚浮，一路东倒西歪，许丹雅怀疑她可能还没有醒酒，但是眼下也不好再多说什么，道：“我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韩菲已经勉强稳住脚步，靠在沙发背上，一面随意稀松揉着眼睛，一边哑声问：“丹雅姐，我这是喝了多少，头好疼啊。”
　　不疼才怪！
　　但是她确实没有多喝，就两三罐啤酒而已，只是人心里有事的时候特别容易醉吧。
　　“洗漱一下，电饭锅里给你温了粥，苏老板刚刚说你今天给你休假。你喝完之后要是还想休息，就休息一下。”许丹雅一边把书合上，一边起身收拾。
　　“哦，哎，真难受啊～”韩菲嘟囔着嘴，磨磨唧唧歪歪扭扭往洗手间走。还不忘撒娇。
　　许丹雅把书放回书架，拿起包临走时又想起一回事便支着洗手间门说道：“对了，黄恒昨晚上很担心你，你给他回个电话吧，没事今天可以约个小会。”
　　韩菲一边刷着牙嘟嘟囔囔应了。许丹雅现在没心思再管她，垮了包就匆匆出门。说实话她还是很好奇让韩菲闻风丧胆的老母亲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苏烙电话里头声音听起来颇为头疼的样子，综合来看应该不是个善于的人。
　　为了节省时间，她直接开车过去，一路上窗外飞快倒退的绿色和橙色树木夹杂，这才每两天树叶又黄了许多，看来秋天已将要垂垂老去，换上冬装了。然而她没有相处更多的变化，就已经到咖啡店门口了，随手把车停在路边。此时平常门可罗雀的西装店门口居然站了三三两两的人群，正挤通过楼梯口往二楼咖啡店张望，偶尔几个小声议论：
　　“哎呀，这个老板真不是东西.......”
　　“店里倒大霉了，招惹上这样的人......”
　　“还是太年轻了，看上去好欺负呗。”
　　......
　　许丹雅一路往里面走，听了几句，也来不及多想，穿过他们便往二楼走。
　　“来了个厉害的。”
　　呃
　　这会许丹雅短暂懵逼了一下，什么叫厉害的？也不知道他们从那里看出厉害这个词的。
　　一路都风风火火的许丹雅自然没有注意到，她冷着脸脚下生风的样子看上去是要去揍人，而且非得是那种鼻青脸肿倒地不起的。
　　她已经走到门口了，玻璃门已经被人挤开，门口蹲坐着一位三四十岁的中年妇女，指尖夹着燃了半截的细烟，正仰着脖子吐烟圈。青白的烟雾后是一张不胜耐烦的颧骨突兀饱经风霜的蜡脸，看样子就是长期熬夜所致。待看清她的脸后，许丹雅又懵了一下，这不是刚回来那会儿在快递店替人看门的大姐么？
　　正抽得欢快的大姐听到走廊上有脚步声，抬眼看了一眼，又转回去重新捻烟灰，地砖上已经落了一层浅浅的灰，还有几只揉弯曲的烟头。她并没有认出许丹雅来，看到她正往店里走，立刻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那鞋跟踩了踩，就要去拉她的手。
　　她被一双皱巴巴黑漆漆的手吓了一跳，但它们还在半路的时候就已经警觉地回退一步，远远地躲了过去。冷冰冰地看着她。
　　那妇人也看出她来者不善，笑嘻嘻地把手抱起来，斜眼也看着她，讥笑到：“哟嚯，你是老板？总算来了，你打算怎么给我交代？”
　　交代？交代个鬼！她一句话都还没有说，就被人堵在了门口。然而她也并不想多说，只是那冰冷的眼神盯着她。
　　被她这么盯着，韩菲的妈忍不住心底发慌，但是她以一种更为直接的方式反应，张口就嚷嚷：“你们这里雇佣童工，当然这个我也不多说了，快点把人交出来，不然的话有你们好果子吃！”
　　“让开！”她把手收两侧，眼底冷了几分。
　　“小丫头你这是唬谁呢？我今天还就不让了，不把我韩菲交出来，你们也别想营业了，我们就耗着，看谁耗得过谁！”说着她就笑了，两架浮现出黑黝黝的酒窝，虽说是遗传，韩菲也是一笑就出酒窝，但是两人之间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韩菲的是盛了蜜浆，而她的却像是盛了毒酒，在脸上晃出一丝丝怨毒的黑气来。
　　“我再说一遍，让开！”许丹雅为数不多的耐心已经消磨殆尽，要是她再挡着就有要动手的趋势，撂翻她不在话下。原本火焰高涨的妇女被她这徒转直下的阴沉沉的气势吓愣了两秒，她都不怀疑对方是要杀人的想法，本能察觉到有些危险，忍不住语调尖锐化：“怎么？想打人么？我跟你说，老娘什么没见过，还怕你不成？”
　　就在许丹雅极力忍耐一场狂风暴雨的愤怒，苏烙施施然从店里走了出来，看到她后明显一愣，道：“你怎么来了？”
　　对呀，她怎么来了？她来干什么？揍人么？还是劝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