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语》君淼淼

10、祸源

　　魏然看着眼前的少年，第一次觉得有点难办。
　　肖思凯从刚刚站起来跟在他们后面下楼开始，就一直一言不发，甚至连脚步声都轻得好像根本没有人在他们身后走动一般。魏然好几次都回头想要确认肖思凯是不是跟上来了。
　　沉默了许久以后，还是易弈提醒了一下魏然，魏然才深呼吸，提出了第一个问题：“肖思凯同学，你和张尧是什么关系？”
　　肖思凯没有回答，而是缓缓地抬起了头：“他是不是死了？”
　　眼前的少年身高一米八几，坐在堪堪到达他肚子的桌子前，微微有些驼背，头几乎已经要贴在了桌子上面。他抬起了头，隐藏在许久未剪的刘海之下的眼睛凝视着魏然。
　　就是这一刻，魏然觉得他不像是个审讯官而是一个心理医生。
　　“是，就在今早，他在你们宿舍被人谋杀了。所以，为了今早找到凶手，也为了你自己的清白，请如实回答我提出的每一个问题。”
　　听到张尧已经死去的消息的时候，肖思凯将头低了下去，但是魏然可以感受到，眼前的人是开心的，如果不是他对面坐着两个警官，他甚至可以开怀地大笑出来。
　　空气又如同被人凝固了一般，安静了许久，肖思凯终于又开了口：“我和他？舍友的关系。他是十班的，我是十一班的，仅此而已。”
　　那一刻审讯室的空气仿佛都静默了，像肖思凯这样油盐不进的嫌疑人着实令人感到棘手。
　　但是，魏然不一样。
　　和祝君扬一起实习上岗的他，什么样的人基本上都见过了，像肖思凯这样装傻不配合的人一抓一大把，最好的办法不是和他杠上，而是照常走程序，审讯过后，再推进调查，逐步击破对方的防线。
　　“好，接下来第二个问题，从昨天晚上六点以后，你有没有回到过宿舍，回去过几次分别是什么时间？”
　　“昨天就只有晚上回去过一次，晚自习下课以后，十点二十几。回到寝室之后，洗脸刷牙，我就睡了。”
　　“睡前你们没有人讲话什么的吗？”
　　说到这里，肖思凯才像是脑海里突然冒出来一段记忆一般，然后机械地将其读了出来：“熄灯前，张尧突然跟我们讲了一个传说，应该是几年前的了。我没有参与讨论，我从来不信这些东西，就睡着了。半夜的时候我有醒来过，在两点多，有脚步声。过了一会儿，还有人开门。”
　　听到这里，易弈一直低着看电脑屏幕的头抬了起来。
　　昨天在和凌泠查监控的时候，他的确看见过一次，宿舍的门打开之后，又关上了。当时他尝试过将监控的清晰度调高，但是始终还是无法看清楚是谁开的门。
　　这么看来，在这一点上，肖思凯倒是挺老实，没有耍多少花招。
　　“其余的还有什么疑点吗？”魏然提醒肖思凯再好好想想。
　　“没有了。”毫不犹豫地否认了之后，问道：“我可以走了吗？”
　　“好，你直接回班级去吧，今天的事情不要和任何人讲。”
　　话是这么说，但是魏然有直觉，就算他不提醒，肖思凯也不会说出去。
　　肖思凯弓着背，走出了自习室。但是他并没有直接回班级。而是下了宿舍楼，左转去了实验楼下的一间办公室。推开了挂着“心理咨询室”牌子的门。
　　“你还是准时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食言了。”
　　带着金边眼镜的长发男人坐在心理咨询室里面，房间的采光很好，整间房子都沐浴在阳光下，只有男人坐着的地方，是一片阴暗。
　　“嗯。”只回答了一个字，肖思凯便坐在了男人的对面。
　　霖城一中的心理咨询室是这个学期才有的，被很多学生调侃过。
　　原因是心理咨询室里面的男老师，实在是太帅了。咨询室开业初期，很多女学生，有问题没有问题的，都慕名而来过。但是渐渐的，就没有什么人去了。
　　因为很多人都是装病，老师一看没有问题，就把人女同学都赶回教室上课了。
　　女生在学校的表白墙上都吐过苦水，外表像天使一样的心理老师，其实就像冰块一样。
　　但是老师的业务水平不容质疑.。
　　“那么，你说的那位同学，他最近有找过你麻烦吗？”
　　肖思凯摇了摇头，说道：“秦老师，如果他死了。我的病是不是就好了。”
　　肖思凯只有在心理咨询室的时候，才像个正常的学生，虽然还是很安静，但是却能抬起头来和眼前的人正常交流了。
　　秦老师听到了他的问题之后愣了一下，露出了为难的深色，然后摇摇头说道：“如果他死了，那么导致你受到伤害的因素也就会消失，你在短期之内并不会再一次受到‘他’的受害。但是，这是你的心结，并不是将导火索切断就可以的，祸源还是在那里。”
　　“祸源？什么是祸源？”
　　肖思凯在听到张尧已经死去的消息的时候，内心已经激动得不得了了，但是碍于当时的环境，他只能忍着。
　　他是转学来霖城一中的，一年前的时候，父母离了婚，他跟着母亲来到了霖城。母亲在霖城开了一家烧烤摊，母子俩就在霖城这块寸土寸金的土地上苟活着。
　　现在的这一切，开始于半年前。
　　为了不再麻烦母亲，肖思凯最终决定住校，当时正好只有803一间寝室还有床位，他一个人高二十一班的就挤在了803之中。其实他不是最特别的，蒋丞添是高三的学长，宋昭则是九班的。但是，他偏偏是那个最好欺负的。
　　那个时候的张尧是学校里最混的一帮人，哪里都有他的身影。天天在学校里面领着一帮混子，到处收保护费。一般来说，被他找上门的，都是高一的学生。但是从那天早上开始，肖思凯的生活也被笼罩在了一片名为“校园霸凌”的阴影之下。
　　那是霖城一中的住校生们难得的周末，可以回家的日子。霖城一中的假期是断开来的，从下午到次日早上。
　　前前后后加起来也不过大半天的时间。肖思凯的母亲见儿子难得放假，便早早收了摊子，她前前后后烧了四个菜，才在儿子的劝阻下停了下来开始吃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女人笑着问肖思凯最近在学校过的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也就是在这时，一个人的声音盖住了母亲的嘘寒问暖——
　　“诶，还挺巧，这有家烧烤摊，尧哥要是不介意，就在这将就一顿？”
　　肖思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不明所以，只是感觉对方话里面的烧烤摊应该就是自己家。刚想站起来说今天不营业，却被母亲制止住了，看着母亲的眼神制止的眼神，肖思凯终于忍住，重新坐下来。
　　“回房间去，”母亲小声和他说。
　　“可是……”那群人看着不是好人。
　　“回去！”母亲的声调瞬间高了几度，但还是刻意不让外面的人听见。
　　肖思凯没辙，还是回到了屋里，但是这个时候，坚持让他回去的母亲却走出了门。透过里屋和外面打通的一扇窗子，肖思凯看见了被拥护在人群之中的张尧。联系到刚才那个混混口中的“尧哥”，肖思凯瞬间明白了什么。
　　张尧最近几天都没有在学校里吃饭，一到晚饭的时间就会出学校，最后学校里面就流传着“张尧在校外面当大哥，天天带着一帮小弟在这几条街上蹭吃蹭喝”的事情。
　　一开始，肖思凯并没有当真，就算是真的，对于张尧的也就只有蔑视和厌恶。
　　但是没有想到，自己的母亲，也会被那些东西欺负。
　　正想要冲出去，却没有料到，那边已经动手了。
　　肖思凯的母亲只是说了一句：“不好意思，今天我们不开门。”
　　就已经被一个黄毛骂了回去：“是不开门，还是不给尧哥开门啊！还想被教训是不是？”说完话后，就伸手把女人推到在了地上。身后的几个兄弟听他这么一说，就冲到店里面，把能看见的东西全砸了。
　　张尧还站在原地，嘴里叼了个烟，巡视了一圈，终于看到了掩藏在里屋窗子后面的肖思凯。
　　肖思凯至今都没有忘记张尧的眼神，里面尽是无所谓的态度。在他的眼里，自己连蝼蚁都不是。
　　那天，那群人砸了多少东西，肖思凯不记得了。他们砸到什么时候走的，肖思凯也不记得了。他只知道，他再一次出来的时候，母亲瘫倒在地上，地上一片狼藉。
　　肖思凯赶紧把母亲扶起来，开始清理地上的零星。
　　他没敢告诉母亲，刚刚来的那些人里面，有自己的同学。
　　他怕，怕母亲因为担心让他转到别的学校，使本来就拮据的生活更加潦倒。
　　大半天的假期很快就过去了，肖思凯几乎一夜没睡。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学校面对张尧，他坚信，对方昨天一定看到他了。
　　像往常一样进班，坐在角落的位置，肖思凯拿出书本早读，刚翻过去一页，身边的阳光，就奔一个身体挡住了。肖思凯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短路。
　　“肖思凯，昨天那个烧烤摊是你家的？”
　　老师还没有到班，班级里和一锅沸水一般，吵吵嚷嚷，自然也就没有人听到张尧的话，只有肖思凯一个人。
　　肖思凯点了点头，呼吸逐渐变得短促。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对不起，请你原谅。”张尧突然说道。
　　肖思凯根本没想到，张尧还会和他道歉。
　　木楞地点了点头。
　　张尧却没有再丢给他一个眼神，转过身去，笑了。
　　他就等着肖思凯这么回答了。
　　一天下来，平安无事，一直到晚上回宿舍的时候，肖思凯形单影只最后才磨磨蹭蹭地往宿舍走去。却不料，早已有人守在了黑暗中。
　　肖思凯被一群人拦了下来，肖思凯见过他们，围绕在张尧的身边。
　　甚至都没来得及求救，那群人就直接上来围殴肖思凯。打完之后拍拍手，离开。
　　肖思凯那天晚上很晚才上楼，到了楼上，张尧正在洗脸。
　　“为什么要让人来打我!”
　　张尧并没有狡辩，很爽快地告诉了肖思凯原因：“我已经和你道过歉了。”
　　肖思凯脸色变得苍白，道歉完就可以再一次伤害吗？
　　其他人都去公共卫生间洗衣服了，此时的宿舍里面，只有他和张尧两个人在对峙。
　　只不过一个毫不在乎，另一个已经气的说不出话来。
　　张尧洗完脸，把毛巾挂在了架子上，便绕过肖思凯自顾自上床睡觉了。
　　肖思凯也回到了床上，伴随着熄灯的铃声，眼泪夺眶而出。
　　这只是第一天。
　　此后每隔几天，张尧就会为自己前几天的行为道歉，而那一天的晚上，肖思凯就会再次遭受欺凌。
　　终于，有一天，时喻发现了这件事情。
　　肖思凯已经变得很自卑懦弱了，他觉得时喻一定会嘲笑自己。但是他没想到，时喻说：“不要任人宰割，去找老师，去报警。都比无动于衷要强。”
　　在肖思凯眼里，时喻的身上，有光。
　　时喻说完话后，本来想离开，又想到了什么，回头说：“也许你可以去心理咨询室试试。”
　　第二天，肖思凯就敲响了咨询室的门。
　　见到了他坐在面前的秦老师。
　　“祸源就是你自身的怯懦，以及现在的你，对从前那个不敢保护亲人，不敢保护自己的那个你的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