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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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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又年和他女朋友现在都谈婚论嫁了,一口一个老婆老公的,肉麻死。他现在的女朋友就是他高一交的那个前女友,长得贼漂亮那个。人家俩都去了西安上大学,缘分这事儿还是妙不可言啊......我就说那才是他审美,怎么当时就看上你了?”
我捶了付僖一下:“滚你妈蛋,别在这儿扯。”
他贱兮兮地笑着,缩缩肩膀。
“唉。怎么眨眼就......高中毕业都三年了。大家变化都这么大,你也是。就我,嘿嘿,还是这样。”付僖说。
我不置可否,笑着回答:“你怎么没变,起码老了。”
他摇摇头,说他才不老。就算再过五年,再过十年,也还是这样。吊儿郎当的,什么也不想,快活潇洒一辈子。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不知从何说起,千言万语噎在喉咙眼里,最后只是扭头看向他。
他双臂伸直拄着栏杆,向天空微微仰头。那副看着有些装嫩嫌疑的圆框黑色眼镜自打他上高一就没换过。阳光洒下来,照在他的脸上和身上,朝他身后拖出来一个长长的影子。
如果他换上校服,好像还真和十七八岁时没什么两样。别误会,不是他现在长得年轻,是他以前长得就老。
上高中的时候,我特别羡慕他。羡慕他永远一副心大无脑的样子,永远置身事外,对一切事物亲近而疏离。他总是宣称自己喜欢某个女生,天天跟人家表白,被拒绝之后也是笑嘻嘻的,过段时间再换一个;在全班同学面前被老师骂的时候,他也一声不吭,下了课好像没事人一样,从没闹过情绪。有时候受到表扬了,也就是一笑而过,再也不提起。
可后来了解他多了一些,我才想,他大概心里什么都明白的。
他只是装不知道,装不在乎,给自己贴上一层潇洒的皮给别人看,和我一样。
所以我才那么在意他,归根结底是他太像我。我们对同一件事的感受总是出人意料地相似,对人情和交际的处理也大同小异。他就好像世界上另一个我一样,而我们的距离又是这么近——这是一件很奇妙的事。
像,却不是。我顶多算是付僖的低配版。嘴上说不在意的时候,我只是骗骗别人而已,但他能骗过自己。
写着写着作业忽然就哭了的时候,正吃着饭不知怎么就掉泪了的时候,被老师训、在图书馆改作业改到凌晨,回到宿舍被楼管阿姨摆臭脸,连连道歉的时候......
我真的做不到不往心里去。别人总说羡慕我,说我那么乐观,那么和善,脾气也好。
我只不过是伤心难过,气得骂骂咧咧的时候都不让别人看见罢了。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把头转过来。我在心里暗暗感叹他长得真丑。可是高三的时候我那么喜欢他,当时觉得他怎么看怎么帅。
上次我和他这样对视,还是在高考的前一天下午。我想,等考完试一定要向他表白。我甚至都把开场白打算好了,一个电话过去,他接起来,我会端着声音问:“哎,猜猜我是谁?”
可是我没有。感情这事儿最怕拖着,因为喜欢会变淡,讨厌也是。等到我真的过着自己曾经无比期待的考完试的日子的时候——按照计划,表白也该进行了。可那时候我忽然发现:原来离开他并没有什么。我几乎不再想起他了。
人们总是对逝去的事物格外宽容。死掉的人,回不去的日子,还有错过的感情。但后者又与前两个不同:死掉的人再也见不到,回不去的日子再也回不去,可是错过了感情的那个人,当你再次见到他,并且发现他与你想象中相距甚远的时候——“宽容”也就不复存在了。
高考完的暑假,八月份,我们班聚了一次。那一次我认认真真地看他,皱着眉,不禁怀疑两个多月以前自己的审美。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可是高中三年,真是回不去的日子。我回忆里的所有人,所有事,一切都仿佛带了滤镜,美颜十级的那种。
高三的每个早上卡着点冲进教室时老高扔过来的白眼,生物老师周二周四要命的当堂背诵,每周五晚上做到吐血的理综,周末两天气氛压抑的模拟考试......在回忆里,都变得可爱而充实。
我曾以为那是我人生中最难过的一段日子,过来以后才觉得那是最幸福的一段日子。因为那个时候,我相信自己很伟大。
那时候我们也很简单。
除了学习,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也不用管;有一起奋斗的朋友,有支持和依靠我的父母陪在身边,还有每一个老师对我不同方式的爱和帮助......
我曾经觉得高中好漫长好痛苦,幻想过上了大学会是什么样。觉得高考像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那么庄重,那么遥不可及,那么不真实,那么难以想象。
那时候,所有人都是认真可爱、努力奋斗的样子。
天有些阴了。
他低头看着我,说:“哎,把你露骨的带着爱意的眼神收回去。怎么样?我是不是比以前帅了。”
我点点头,耳朵里不适时地响起了《国产凌凌漆》里那段经典——“你那忧郁的眼神,唏嘘的胡茬子,神乎其技的刀法,还有那杯drymartine,都深深的迷住了我......”然后我暗暗对星爷道了个歉,昧着良心说:“呃......确实。”
付僖不太习惯我夸他,做出一个惊讶的表情。我咳嗽两声,心说这是星爷被黑得最惨的一次。
白色的光从远处劈下来,轰隆隆的声音随之而至。他朝外看了看阴沉的天色,欧呦了一声,问我:“带伞了没?”我点点头。
“那......那你怎么走?”他收回胳膊,插着兜说。
“朋友来接。”
我看他皱了皱眉,没有接话,想了想,便从包里拿出伞来拍在他身上,说:
“你个傻缺是不是没带伞?用我的。”
我以为他要马上怼回来,可他停顿了两秒,既没伸手也没说话。
他笑眯眯地,嘴巴咧成了表情包:“......呦呵,什么朋友,男朋友啊?”
我眨了眨眼,点点头。
“什么人呐,也不让我见见?”
我又拿伞拍了他一下,笑着说:“关你屁事。”
他于是接过那把被用得有些旧了的蓝色折叠伞。我补充道:“别还了,还能留个纪念。大哥送你的。”
眼看着暴雨将至,他就先走了。
我哪来的男朋友。我说朋友来接,只是不想和你一起走而已。
那个下午,我在餐厅的落地窗前站了很久,望着外面的倾盆大雨发呆。
我真是讨厌这种人。付僖以前就是这种人。明明知道你喜欢他,却一定要表现出一副“我们就是好兄弟”的样子来,还一个劲儿地给你起哄,催你恋爱。这样会显得他们很酷吗?
尽管我已经不喜欢他了,但还是为十六七岁的那个李玥铭感到委屈。
我这样想着,忽然记起我也对董又年做过同样的事,就“噗嗤”一声笑出来了。在感情这种事上,我和付僖是一样的人呀。
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我也没着急走,就那样等着。饭店门口的房檐下站了几个淋成落汤鸡的行人,等着等着就进来了,也有人等着等着又冲回雨里去。
我看着门口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直到晚上九点多雨小了些,才淋着走回家。
到家的时候已经十点半。我妈已经睡了,爸爸出差不在。我洗洗睡觉,第二天有点发烧,在床上躺了一天。
我做梦了,梦见上高中的时候。
那是个大课间,教室里乱哄哄的。林明跑到第一排来问我:“大哥,借你饭卡用用,一会儿还你。”我只当他是要去超市买吃的,二话不说把饭卡递给他。
那张卡被从同学后面传回来的时候,好几个人在起哄——上面贴了一张卡贴。
是林明正在投篮的照片。
我费力地往后扭头。林明坐在倒数第三排他的位置上,正和别人说话,装看不见我。
我把卡扔过去,砸到他的头。我喊:“背面也贴上!”
好几个在笑。
付僖就坐在我的后面,把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拿笔帽戳我的背:“哎。”我刚拿起来小册子背单词,头也不回地说:干嘛。
他说:李玥铭,你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狐狸精。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我被气得好笑,转头指着自己的脸问:你仔细看看,见过长成这样的狐狸精?
他笑笑,没再说话。而我转回身去,撇撇嘴,心说你以前也没喜欢过我。
迷迷糊糊间,我又做了第二个梦。
付僖说:“李玥铭,我喜欢你!......喂你啥表情啊,听见没?”
我心里高兴得很,但是又正生着气,就回头嘲笑他:
“......那你眼光可真差,我都看不起你......”
他说:“去你大爷。”
翻翻覆覆,就这么两个真切发生过的只光片影。
我脑海里来回重复当时的对话:那你眼光可真差,我都看不起你......
我觉着自己那时候嘴可真欠,笑了出来,就醒了。醒了之后,又觉得不怎么好笑。
我东翻西找,连衣橱也没放过,都没找到当初林明送我的那两张卡贴——贴在我的饭卡上的那两张。有一次付僖开玩笑地说自己吃醋,我就撕下来放在家里了。
有些东西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我连高中用废的草稿纸都留了一沓,饭卡和卡贴却怎么也找不到。
倒是让我从储藏室翻出来了当时那个记载着高三满满心事的笔记本。那个本子还是全国英语作文大赛的奖品,厚厚的,亮闪闪的,有印着北大校徽的红色封皮。
我于是坐在书桌前,翻到第一页。当时我故意把这一张留了白。
好久不用笔了。我从抽屉里找出来一支不怎么好使的黑色笔芯,在上面写:
太多人见证过我的青春,像下雨时跑到饭店门口躲雨的人。我就站在房里向外看。那些人有的走进来,有的离开,门口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我把热腾腾的饭菜摆到桌上,眼巴巴儿瞅着,想分给每一个走近我,冲我微笑的人。
只要你来。
我砸吧砸吧嘴,觉得这很文艺。
怀着说不清的心情,我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上写着:我要上北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