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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鲜兰花 靖秋与时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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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秋最初见到时雨那一年,他是十九岁。时雨十六岁。
那一年靖秋考上国内首屈一指的T大,虽然是中文系,并非医科、建筑这些专业学科,也不是家里用得着的商科,父亲还是得意非凡。父亲不是亲生他的父亲,是养父。靖秋过继到这位豪门老爸膝下已有十年,很久了,久到他已经不能想起原来的出身,完全习惯现在的日子。他读书读得很好,生就的聪明,费不了多少力气就考上名校。于是父亲也越发放纵他。他在大学的第一个寒假,完全扔开了书本,跑到夏威夷痛痛快快玩了一个月——虽然身后总是跟着保镖,那都可以忽略不计。
带着棕黑肤色回到江城的靖秋,下了飞机先打了个喷嚏,感受到了冬雨的阴冷,然后把围巾裹紧。来接他的是阿燕姨——养父白雪堂的女朋友。说是女朋友,也可以说是外室。养父是个怪人,身边情人断不了,却不肯明媒正娶,什么名门淑女,脂光粉气,他都不想与之缔结什么百年姻缘。说是独身主义,却又在四十多岁时将远方亲戚的孩子收养在家中作为继子,将来要承继白家的香烟和巨大的家产——这白氏就算不结婚,也总有不少情妇,难道连亲生孩子也没有一个,却要抱养别人的孩子?为此外界颇有些流言,或是说白氏原本不育,或是说他性取向不同常人,那些莺莺燕燕无非障眼法,甚或将靖秋也拐带了进去,传得十分不堪。
靖秋在成人之后逐渐听到这些流言蜚语,但也不放在心上——这是冷暖自知的事。自己从贫家出来,得到偌大好处,难道连几句闲话也不能受?比如眼前的阿燕姨,虽说不像养父的下属那样称呼自己为“大少爷”,却是完全像旧家庭的妾侍,照顾自己起居生活而不自居为长辈。不管时代如何,这是养父对自己的抬爱,完全当自己亲生子一样尊重。自己若是不识这份抬举,索性就不要在白家待了。
阿燕姨一边开着车,一边对靖秋说:
“回来先去我那边吃饭,你爹还在公司,晚上我送你过去。”
靖秋望着才三十出头的阿燕姨,内心觉得还是避些嫌疑的好,便道:
“燕姨,送我去别墅吧,我把书都放在那里。下个月就开学,得理一理功课了。”
阿燕姨不知怎地有些犹豫,说道:
“别墅……怕你爹有客人在那里……”
靖秋看着她的脸色,刚觉得不解,突然明白过来,什么“客”大概也是跟阿燕姨差不多的身份,无非交际花,女明星,“名媛”之流。但是别墅是写在自己名下的,父亲一向很尊重他,怎么会突然把这种“客人”带到自己的领地去。刚想对阿燕姨说既然有客自己还是先回城里的家去,阿燕姨忽然又道:
“罢了,是你的话都不妨事,就去别墅吧。”
说着便将车子掉头,往别墅开去。
说是别墅,其实是城西河畔一幢日式平层屋子,院内将河水引入建成小小池塘。靖秋高中毕业后不需再住市区之内,父亲便将这份物业改建之后赠与他。这里环境简洁雅致又十分舒适,每逢学校假期,父亲也经常来别墅同儿子共住。阿燕姨将车子停在院外,靖秋提着行李进去,保姆匆匆迎出来。
“大少爷回来了,大少爷怎么不先打个电话回来,你爹带了客人回来……”
靖秋越发觉得蹊跷,于是不发一言,径直从走廊进去,保姆只得随在他身后。一直走到书房,门是开着的,门口挂着竹帘,靖秋不必把帘子掀起来也看得见屋里一个少女席地而睡。他缓缓掀开帘子一角,见那少女肤色雪白,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枕着自己的手臂,浓密的长发盖住了半边面孔。她身侧散乱放着几本参考书,看来是个高中生。靖秋看了半晌,突然明白她是谁了。
有传言说,靖秋的父亲正在自家的娱乐公司捧一个高中女生做艺人,据说这女孩子年纪虽然小,是少见的绝色。靖秋看着那女孩子露出来的脸庞和颀长苗条的身形,心想如果真有这么个人倒是对得上号。
“这孩子就是时雨。”阿燕姨不知什么时候跟到了靖秋的身边,在他耳畔悄悄说道,
“比你还小,才读高二。你不在的时候,你爹会带她到别墅来。”
靖秋转头望着阿燕姨,她是从来不对她说他父亲的那些风流韵事的,甚至从不会跟进这间别墅来,这在白家可以说是禁忌,父亲必须在儿子面前保有尊严,阿燕姨是极知道分寸的人。但是现在的阿燕姨,她靓丽的脸庞有些微的扭曲,这是专属于一个没结果的情妇的嫉妒之心,面对一个小女孩子,她突然失去了控制。靖秋觉得心里不好受,他不忍再看这样的阿燕姨。他放下竹帘,转身出去,上了阿燕姨的车子。
“燕姨,载我回市里吧。”他说的是他在江城市区和父亲同住的宅子。
一路上两人默默无语,阿燕姨转着方向盘,忽然说道:
“你爹把她带到这里来,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这丫头很漂亮,是不是?不但漂亮,听说书也念得好,家里环境也不错,她老爸是开律师事务所的,怎么会到你爹那里去签约,我也搞不明白”。
她的话音里露出一丝苦涩。阿燕姨也是在父亲的娱乐公司做演员出身,只不过没拍了两部片子,也没闯出名堂就跟了白氏。靖秋明白她的身不由己之感,但是他不愿言不由衷地去安慰她,因为刚才那个叫时雨的女孩子,几乎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父亲即使跟她有什么,也是正常的,靖秋想道。
回到家中,靖秋也不想洗澡,把自己扔在床上便睡。直到有人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掌,他坐起来揉揉眼,看到父亲坐在他床上。
“爸爸,你下班啦”。
父亲白雪堂已经五十六岁了,仍然一貌堂堂,风采不失。岁月对于有些男人来说分外宽容。他笑吟吟地望着儿子。
“瞧你,晒这么黑。回来怎么不换衣服就睡?”
靖秋完全不想提起自己刚才回去别墅的事情,虽然他知道保姆或者司机甚至阿燕姨可能已经告诉了父亲。有些事情多提没好处,心照不宣来得好些。父亲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叫他去洗澡,吃饭。饭桌上,靖秋只是讲自己在外面玩的情景,又问父亲身体如何,公司情形怎样,关于那个女孩子当然是只字不提。他讲,父亲听着,他问,父亲便答。父子俩的相处模式一向如此,父亲可以说比一般的亲生父亲对儿子还要来得宠爱娇纵。只是靖秋的心里,始终觉得有些什么是不应如此的。当然,他不愿多想,也不愿往深处想。
饭后,靖秋便要回别墅去住。父亲也不拦阻,只是吩咐司机好生送他回去。靖秋在门口提上鞋子,拿一件棒球外套来穿上,父亲望着他,忽然道:
“儿子……”
“是,爸爸。”
“你在外面玩,也没交什么女朋友么。”
普普通通的问话,靖秋却觉得心里一重。
“……女孩子太麻烦了。”
靖秋答道。他不是第一次这样回答这个问题。他不再多说,上车回了别墅,直奔书房。果然,时雨已经不见踪影,书房收拾得整整洁洁,连头发也没留下一根。靖秋忽然有个可笑的想法,他觉得自己好像午夜过后看着仙德瑞拉跑上南瓜车的王子,可是手里却连水晶鞋也没有。他不禁失笑,在书桌前坐下,手托着腮,想要回忆些什么,转头突然望见自己的书案上,有一朵鲜兰花。
别墅里是没有兰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