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茕茕》雨枝

1、侦探小关 表面是摄影

　　小关是“蓝眼”工作室的摄影师。
　　同时他还有一份地下的工作，就是，了解别人的隐私。
　　有时是娱乐记者，或者说狗仔，有时又是私家侦探。有时兼做情感咨询，甚至离婚律师。
　　并非小关有多么强的好奇心，他只是因缘际会，入行拜了师。
　　没错，他的师父是这一行的个中翘楚，真名不详，有个诨名不太中听，叫“穿山甲”。
　　小关大学毕业后一度找不到饭辙，几乎饿饭，被师父收留，说他天生是做这一行的材料，他便留下来跟师父学摄影，也学这份手艺。到今日已能独当一面。不过平时，他还是靠写真工作室为生。他在闹市区一座小楼租了一层阁楼，又雇了一个刚刚大学毕业，活泼精怪的女徒弟梁桂子。虽然同行的竞争激烈，不过小关手艺不错，倒也不愁没有主顾。
　　至于那一碗饭，用桂子的话说，是“三年不开张，开张管三年”。小关做这一行有分寸，不会见缝就钻，只有来路妥当，且对了他脾气的客户才接。桂子常笑话他若是古时候院子里的姑娘，怕是要饿煞。
　　一个春日里，烟雨迷蒙，小关带着桂子到江城有名的东湖畔，为客户拍摄情侣照。
　　那对大学生情人时而甜蜜到肉麻，时而又起些幼稚的口角。小关到进行不下去时只停下来抽烟，桂子有经验，笑嘻嘻几句话打发这对小情侣欢喜，轻轻松松收了工。
　　回到工作室，二人整理照片，桂子只管发感慨：“这些毛孩子，不知道搞了几天的对象，倒像将来有一百年的过头似的，什么话都讲得出。将来三日两日就散伙，拍这些肉麻照片给谁看？落到后来的人手里，岂不是麻烦。”
　　小关不禁失笑：“小姐，他们不拍这些照片，我们靠什么吃饭？你比他们统共也大不了两三岁，倒好像情场上折了多少个跟头的过来人。”
　　桂子也不气，只是望着他笑嘻嘻道：“我不是过来人，师父你倒是过来人，有什么用？现在天天瞧着镜中人。”
　　小关也不生气，反又拿出手机来，对着壁纸照片瞧了又瞧。照片中的美人长身玉立，目清如水。
　　桂子在旁边啧啧连声：“师父，你要是十几岁的小女孩，追个明星小鲜肉倒是正常。可你三十几岁的大男人，还来这套？人家又不会从海报里跳出来跟你睡觉。再说她都退出十年了，你要追星也讲点时效性好不。”
　　小关掩耳道：“看你看你，该不该女孩子说的话你都说得出口。”
　　“什么？我不就是说了个‘睡觉’，什么话是女人不能说的，你性别歧视！”
　　小关也不再说话，坐在电脑前一边修图，一边戴上耳机听着歌。这些女孩子个个都是雄辩家，男人或是老人跟她们辩论起来，字字都会被她们抓到痛脚。镜中人有什么不好？没有意见，不会争辩，永远年轻，永远美好。像小关这种不爱服侍女人的懒人，一个美丽的偶像最适合他不过。
　　电话铃声响起，小关有些诧异，这个号码并非工作室用的，是师父或者师父那一路的客户才会掌握的号码。换言之，又有人要他做些地下工作了。
　　年头不景气，创业难守业难，总归是荷包里的钱紧了，人的荷尔蒙似乎也跟着低落了，有气无力，连在外头搞七捻三也兴致缺缺。又加之是个结婚率降低的时代，无论是正经还是不正经的男女关系都没什么人有兴趣关注。小关这一行也逐渐收紧，师父介绍给他的业务也不多。这只电话，今年还是头一次响起。
　　小关接起电话，传来一把醇厚中年男子的声音：
　　“是关老师？”
　　“不敢当，尊驾哪位？”
　　“鄙人姓杜，有桩家事，需要您帮忙指教。”
　　小关在肚里有些暗暗失笑，看样子对面是位老派人物，有些言辞不愿启齿。帮忙？哪里有白帮的忙，生意就直说是生意。不过能用这个号码联系到他的，总归是通过师父这层关系的人，在钱这一层上倒不用担心。想到这里他望了一眼满脸兴奋，几乎要把耳朵支到他这里的桂子，心想这丫头倒是知道这个月的零用钱不愁了。想到这里，小关起了促狭之心，用痞气的口吻回答道：
　　“杜先生客气，不瞒您说，在下本月还没开张，正坐等主顾上门。您知道咱们这行经营的就是秘密，有些话怕不方便电话里说，杜先生不介意，贵处在哪里，我登门拜访。”
　　杜姓男子道：
　　“那也不敢当，关老师若是方便，您十分钟后下楼，有车子接您。”
　　小关又愣了一下，对方这副做派倒像是在演什么悬疑电影，不过转念想到应该没什么人不开眼来绑架自己，便一口应诺：
　　“就是这么说定了，另外我还有个助手……”
　　“是那位梁小姐，请她一起来好了，待会儿见。”
　　不由分说的话音落下，电话里只剩下忙音。桂子是一双贼耳，倒听得真，不用他吩咐，已经俯身到窗口去等待，不一会儿便道：
　　“师父，有车来接咱们了。”
　　一辆黑色奔驰车像条油光水滑的大鱼，悄无声息地滑到楼下。从车里出来的司机并非像□□电影里那样穿着黑西装，戴黑墨镜，拿着黑雨伞，而是普通上班族模样的男子，很快他上得楼来，按响门铃。小关开了门，司机欠了欠身，递给小关一张名片，上面写着：
　　“大晟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常务董事 杜寿云”
　　小关看了这行字，明白是几年难得一遇的大买卖上门了，什么也没说，面无表情带着桂子，随着司机上了车。车子费了半日工夫，驶出城外。城郊路七扭八转，两畔尽是竹林，完全是两人没去过的所在，桂子的脸上已是带了些惊恐，心想莫不是遇见人贩子了，脑中闪出了无数贩卖活人的欧美恐怖片，而这时道路却越行驶越开阔，逐渐有些私家别墅、庭园映入视野。这些精美的建筑映着路旁翠竹，远处青山，越发让人觉得美轮美奂。两人正咋舌时，车子在一处半山坡上停下，路旁一座小小庭院，司机跳下车来叩门，一个秘书模样的青年人应了门，做个肃客手势，引两人进了小院。
　　院落虽是不大，却颇精致，石路旁花圃中除了森森绿竹，别无其他花草。桂子想起古镇景点里那些不中不西的民宿，顿时觉得不能比了，又想起自己的出租屋，口中不由念着：“朱门酒肉……”小关瞪了她一眼，桂子缩了口，吐吐舌头。第三进院落堂屋里，一个约六十岁，高大瘦削的男子正等着他们。小关知道这便是杜某了。只见他并非像电影里的富商那样穿着绣云纹的中式裤卦，而是半新不旧白衬衫和西裤，极洁净极清爽。
　　“关老师，梁小姐，请坐。”
　　小关与桂子在宽大的雕花木椅上坐下来，年青秘书端上茶点，天青色杯子里是“吓煞人香”的碧螺春茶，点心是用四个小高脚磁盘装着的苏式糖果。这是小关他们没见过的排场，杜寿云看了二人的脸色，笑着说：
　　“走了这么远口渴了，二位请茶。唉，二位别看这些杯盘碗盏架势唬人，老实说，我是一窍不通的。我小时候是农村孩子，种稻子、种茶是本行。这些玩意儿都是我们老爷留下来的的，连这屋子、所有的陈设都是他的。”
　　“老爷”是谁？这杜某自己就是商界的头等人物，财经杂志常占大幅版面，“大晟集团”的执掌者，怎么说的自己倒好像个管家或是厮养仆？小关看着桂子双眼骨碌碌地只顾看多宝格上的物件，便直言道：
　　“杜先生客气了，您费了这半日工夫，总不能只为了让我们两个来贵处开开眼界吧？有什么吩咐，请讲。”
　　杜寿云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似乎又难以启齿似的，半日方道：
　　“说起来事情不算大，在你们年轻人看来也算不得一桩事，只是……我家大少爷已经有半年多不回家住了，放着两个孩子在家，也不知怎么了局？他这个家庭得来也不易，如今快四十岁的人了，唉，关老师，以前有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我们老爷总是找你师父解决。前阵子我同他通话，他却说自己洗手不干，这一摊全都托付给你，关老师，这……”
　　小关见这个杀伐决断的商人讲起这桩官司来竟絮絮叨叨，颇有儿女之态，有些好笑，便道：
　　“杜先生，您是老客户，老前辈，叫我小关就好了。想是您的这位‘大少爷’要闹离婚？那必定还有一位‘少奶奶’啰？您想他们言归于好，这个案子倒可以研究。只是恕晚辈无知了，您的‘大少爷’是哪一位？”
　　杜寿云听他这般说，脸上微现惊愕之色，随即又神色如常，缓缓道：
　　“您不知道，那也难怪，老爷在世的时候，为了保护大少爷，让他少些烦恼，他的名字一向不教外人知道。小关先生，‘大晟’不是我杜某的产业，用你们大学生的话，叫它托拉斯也好，康采恩也好，总之它不姓杜，姓白。我们大少爷叫做白靖秋。”他说着，又指一指小关的手机屏幕，
　　“大少爷的太太，我也不叫她少奶奶，她是我们老爷的义女，我们都称呼大小姐，就是你拿来放在手机上看的这一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