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同——缘木》莜宣儿

2、缘木求鱼

　　歌声宛转悠扬，回旋在记忆海上空，久久不散，已两万年了。那缱绻的情愫被封印在礁石中，礁石上，一银发人鱼颔首高歌，眼神迷离。
　　记忆海，埋葬回忆的海域。
　　记忆海宫中，闻者为悲伤。
　　小鱼背倚水晶柱，神色淡然，眼角的泪痕已被海水刷洗无痕。
　　命运弄人。
　　记忆海宫主艾拉在穿越时空的历劫中结下一段孽缘，不愿再次返回记忆海。天后虽不忍，但还是依照天规，将艾拉囚禁在记忆海的葬亿礁石上。除非情丝断，封印破解，否则她将生生世世不得自由。可，艾拉偏是执着之人，宁可被囚生生世世，也不愿斩情丝。
　　而小鱼，就是这段至死不渝的爱情的见证。
　　或许，应该名讳她为，鱼•富力士。
　　“小鱼公主，猫族矢辰拜见。”
　　水晶珠帘外，声音由远至进，渐渐清晰。小鱼颔首，唇角抹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知道了。你退下吧。”
　　小鱼起身，拿起身旁的扫帚，就冲了出去。
　　“你来这做什么？又来强行下聘，让记忆海宫颜面尽失吗？”
　　来者似是习以为常，随手搬了张贝壳椅正坐在厅堂中央。银色发丝被随意扎起，披散在肩头，白袍一尘不染。
　　“小鱼你还是如此直爽啊！对于前日的事我深感歉意，我并不知道我的行为会对记忆海宫造成如此大的影响。但我这番前来，不为其他，只为请小鱼为偷天琴的计划三思而后行。”
　　小鱼手一扬，将手中的扫帚掷出，正中矢辰。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但是，我心意已决。哪怕是天后前来规劝，我也不会放弃。”
　　小鱼手一扬，布下结界，将他的思绪与视线阻隔在结界外。
　　结界外，矢辰伫立在原地，视线欲穿过结界，寻找她蜷缩在墙角的寥落身影。
　　“我只是不想你受到伤害，小鱼。”
　　结界内，小鱼缓缓瘫坐在地，眼神迷离，梭巡在结界中的模糊影像中。
　　“对不起。我只是不想你受到牵连，矢辰。”
　　结界，并不能阻隔红线的牵引。
　　在他们的手腕处，悄然中，一圈线圈缠绕的印痕越来越深。

　　加冠典礼并没有因为猫族的暗中阻碍而中止，小鱼静静跟随着队伍的行列通往天树。
　　加冠典礼，所有的仙族成员在3万岁时必加冠。那是成年的象征，那代表着成熟。在加冠典礼中，所有的仙族都有机会抚摸封印在天树中的天琴。而这，正是得到天琴的最好时机。小鱼盼守了3万年，只为这一刻，得到天琴，破解封印，救出母亲。
　　这是，在3万年的众仙中的鄙夷与讥讽中活下来的动力。
　　不知为何，在通往天树之路时，小鱼心中竟有份异常熟悉的感觉，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缘木，生生世世，永不停息。
　　缘木……
　　天后曾提过她的前世，一个天定的开端，一个人为的固执结局。生生世世，永不停息，缘木，只为那固执的对错。
　　在这个封闭的异度空间中，小鱼无法得知自己的前世，也无意再续前世的执著。只是，在初遇天后时，天后对她说的那句话，让她无法真正的释怀。那似叹息，似留连的言语。
　　“千万年的缘木，终求得……”
　　之后的话，天后说得很轻。那言语散漫在空气中，谁也无法捕捉。但，小鱼还是听到了一个字——鱼。
　　天后不希望小鱼如前世般执著，因而她总是尽量满足小鱼的每个愿望。除了一个，至始至终只有一个，那就是——释放艾拉。天后不知道，这个愿望一直影响着小鱼，是她渐渐从单纯到心思细腻，从鲁莽到恬静，从放纵到收敛。
　　这是，执著的开端。而终结，亦没有，如同千万年前般的执著，终是没有终结。
　　失神间，恍惚中，已到达天琴前。
　　小鱼来到天琴前，发颤的手指游离在琴弦上。
　　“嘣……”
　　小鱼惊怔，手指依旧游离在琴弦上，只是不再如此颤抖。内心的震撼，无人知晓。
　　琴弦竟——断了！
　　怎么会？
　　她还未得到，就已失去。
　　小鱼猛然回想起矢辰在加冠典礼前，对她说的那句话。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明白了，全都明白了！这是个阴谋，一切都是个阴谋！
　　但，即便是阴谋，她终是输了！她以3万年的煎熬为赌注，终是输了。
　　输在矢辰的执著下。

　　最终，名义上小鱼虽是无心之失。但，损坏天琴的罪过是不可小觑的。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天后格外开恩，允许小鱼戴罪立功，派遣她穿越时空，寻找可替补断弦的穆斯之弦。
　　这，跟历劫又有何异？
　　只是理由如此冠冕堂皇罢了。
　　若可寻得慕斯之弦，便可返回仙界，晋升为神级，释放其母；若寻不得，在异时空中度过百年后，便会魂飞魄散，生生世世消匿于三界之内。
　　或许，她应该感谢矢辰才是。毕竟是他，给予她这么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凭借自身的实力，解救母亲。

　　穿越时空的前一夜，记忆海宫中，小鱼把玩着手中的手机。一按下开机键，一个动画就播放而出。动画开篇就是这样一句台词——
　　传奇惊心动魄，侠义扣人心弦，虹猫蓝兔七侠传！
　　小鱼浅笑，侧过脸，异常安静地久久凝视着身旁的矢辰。
　　“你心上人？”
　　小鱼指指手机动画中的蓝兔。矢辰垂下头，脸有些泛红。
　　“恩。”
　　小鱼怔了怔，笑了，不加任何掩饰地笑了。
　　她清楚记得在她在记忆海的这些年月里，总有一名银发白袍的少年，或许，坦诚地说，应该是只猫，一直陪伴在她的左右，保护着她。有一次，她被鬼族的孪生王子纠缠，是他英勇出现。但，寡不敌众，最终被抛下时空崖。失踪了整整一百年，百年后他回归仙界，学得了盖世神功，成为一代猫侠。但，他却把陪伴他百年的长虹剑投入时空崖。那时，他对她说。
　　“蓝兔已死，长虹剑便失去了意义。”
　　那时的她捧腹大笑，却珍藏着那藏有他与蓝兔的回忆的手机。据说，那是他好不容易得到的。
　　“那你为什么还喜欢我？”
　　小鱼颔首，那神态与被囚于葬亿礁石的艾拉极其相似。
　　“因为，你让我感受了到你的善良。”
　　小鱼轻怔，而后放声大笑。那笑，比记忆海上艾拉的歌声更加美妙动听。
　　“的确，一只鱼不怕死地救活一只溺水的猫。我真的是太善良了！”
　　“小鱼，牵线女巫曾对我说过，我们的缘分会在缘木的过程中浴火重生。”
　　“切！你当你自己是凤凰啊！还浴火重生呢！”
　　那夜，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的交谈，两人的缘分就此终结，或许，只是故事的起始端。
　　缘木中的缘分，浴火中的重生。
　　……
　　……
　　……
　　时空崖前，小鱼紧抿着嘴，十指反复纠结。
　　漆黑而不见底的时空崖带给她一种凛人的感觉，那种寒入脊髓的寒意。视野有些模糊，小鱼眯眯眼，才略清楚地看见时空崖中有一条深幽的缝隙。那缝隙，隐约在反复张合，似虚掩，又似生的蛊惑。小鱼轻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反复起伏的胸口有些平缓。
　　“矢辰。”
　　“小……”
　　小鱼打断他的话，自顾地说下去。
　　“我，昨天问过断线女巫了。她说，她的名单中没有你的名字。”
　　小鱼顿了顿，笑了起来。她将脸深深地埋下，双肩不住颤抖着。泪水滑落脸颊，重重滴落在时空崖中。模糊中，小鱼看见泪珠渐渐湮没在时空崖中，那深幽的缝隙中。
　　“也没有我的名字。”
　　小鱼向时空崖稍稍移动一步，小石块滑落而下。猛然，身体重心向后倾，她跌入一个炙热的胸膛中。她并没有挣扎，只是很安静地倾听他紊乱的心跳声。
　　如果可以，她想要时间就此停止。
　　“我会忘记你吗？”
　　“不会，天后曾允诺过，不会封印你的记忆。”
　　“那么，你会忘记我吗？”
　　“可能会吧……”
　　小鱼猛然一阵心悸，身形一震。
　　果然，总是在失去之后才知道珍惜。
　　“就这样吧！”
　　小鱼猛地一把推开矢辰，身体重心向后倾，滑入时空崖中。如青鸟般飞翔，在无尽的空间中翱翔。
　　矢辰静静地站立在原地，反复张合着嘴唇，却什么也没说出。
　　——我亲爱的小鱼，如果有一天当我快要忘记你时，我会自堕入时空崖，穿越时空，寻找你，生生世世，永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