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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轨迹 海洋与陆地 ...

  •   这和官海夜想象的相去甚远。他无法呼吸,喝了好几口水,耳边只剩下水流掠过的声音。

      他一直在降落,降落。

      他尝试睁开眼睛,眼球一触到海水就被刺激地闭上了,他只来得及看到水面上悠悠漂着的小船。

      一瞬间,他觉得这画面似曾相识,也许在他记忆深处还藏着一些被他早已忘却的往事,可他没有时间寻找了。听说人临死时眼前会闪现这一生的光阴,会再见故人,然后安详离去。也许是他这短短十五年的光景太短,恍惚间他只看见一条美丽的鱼尾一闪而过。后悔吗?他不愿意深想了,他只想沉眠。

      他的意识模糊了。

      官海夜睁开眼睛,跟明晃晃的天空大眼瞪小眼半天。他心道:“我天哪还真有天堂啊?”一会又反应过来,“不对啊我是纯纯正正的中国人,再怎说也应该在地府待着呀,黑白无常呢?”

      好一阵,他才接受了自己跳水自杀未遂,而且是在休克状态下自己游回船上的事实。

      他现在买彩票起码能中一个亿!

      没办法,只能好好活着了。他爬起来整理下已被烈日基本烤干的衬衫,就在他站起来的同时,一只海螺掉在船面上。

      他似乎遇着一个霹雳,全体都震悚起来。他颤抖着捧起那只海螺。那海螺不同于随浪上岸之流,壳体是珍珠白色的,且有银蓝色的螺纹……

      他像是发觉了什么,猛地看向船边海里,那儿似有蓝色的光芒若隐若现。

      “喂!”他向那蓝光吼,“你是谁?”他眼圈发红,情感似乎难以抑制。他死死地抱着那只海螺,似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浔浪。”这两个字竟像是自行飘到他脑海里的,“明日傍晚,青岸港,我去寻你。”此话一了,海底那隐隐的蓝光一下子消失了。他心里一揪,心里生出一种渴望不管不顾地去追寻那蓝色身影的念头。

      “叶子哥哥,回家吃饭啦!”小男孩尚未变声的清脆声音划破空气,应海夜一激灵。他看着手中海螺,轻轻用一手攥住背到身后,向那小胖子挥挥手:“马上!”

      他拽过相机包,把相机取下来挂到脖子上,将那海螺轻轻放到包里,摇着浆,缓缓向岸上驶去。

      官海夜魂不守舍地混过一天,第二天中午吃饭时跟他们说:“我今天下午去采风,也许还拍拍夜景,晚饭不用等我了。”

      官重山照例阴阳怪气地说:“你这小身板,晚上可得小心,那附近人贩子多得很,人家又把你当女孩子一把掳走了你都没地哭去,这次你可没那么大运气。”

      官海夜淡淡地一抿唇角,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茬。每次官重山阴阳怪气地说话,官远航都有点坐立难安。海夜为官远航摊上这么个爹感到遗憾。

      官海夜觉得官重山像电影《怦然心动》里男主角的爸爸,自己心思狭小,放弃音乐梦想,便冷嘲热讽女主角一家“荒诞”的行事,特别是听说女主角的哥哥们在音乐上小有成就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也许官重山的心态更复杂一点,毕竟他看不惯的事三大车拉不下。他自己本身就是个愤青,于他而言官海夜这儿的槽点比较集中,于是就摆开架势向这个少年狂轰滥炸。可官海夜无论心里怎么想,表面上仍是淡淡的。叫他不得不忆起那个很有出息的大哥,也就是官海夜的父亲官重天。

      官重天像官海夜这般年纪时,是全村孩子的模范,他读书用功得很,考上了市里的初中,市重点高中,假期回来也勤快的很,帮忙出海捕鱼,出海时也不忘带几本书,一个假期下来晒得黑黝黝的。村里最漂亮的姑娘喜欢他,给他递了封狗爬并错别字写的情书,他那时也是淡淡地一抿唇角,直接把情书塞回那姑娘怀里,惹得那漂亮姑娘掉了几百颗金豆。哦对,那漂亮姑娘后来捏着鼻子嫁给了他,风吹日晒下容颜不复,从一朵漂亮娇弱的小红花变成了一朵艳俗泼辣的牡丹。

      他给自己的孩子起名叫“远航”,就是希望他也能离开这个小渔村,走向更远大的城市里,谁知道这孩子打死都不爱学习,翘课摸鱼倒是一把好手。

      官海夜身上有些他那沉稳的大哥的影子,不过,这孩子打小就神神叨叨的,官重山看着官海夜闷不做声地离桌,心想。

      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头顶,官海夜已按耐不住地来到了青岸港。这就是官海夜幼年时常来的废港。

      青岸港虽名为“港”,却早已废弃了,是建国初期重建的,那时物资匮乏,只用破木板粗糙地搭起来,只能勉强算个凌水的木台子。这些木头损坏的程度不大,或许从前常有人修葺吧。

      官海夜在木台子边上坐下,手里还捧着那海螺。少年单薄的身躯似乎和多年前的小男孩重合到了一起。

      迎着刺眼的阳光看过去,海天相接一线上似乎有座小小的岛,岛上似乎有些朴素的民居。官海夜的童年时代几乎在全这小渔村里度过,却从没注意到那座沉默的小岛,可视野里的那座孤岛又不是虚幻的梦境,它庞大的身躯占据大片海域,一定是,真实存在的啊。是他的原因,不是这小村落变了,是他变了。

      官海夜两手捧着那海螺在阳光下细看。记忆里,或者说梦里,这海螺壳内明明是闪耀着蓝光的,现在却只有微弱的一点点光芒,在烈日底下几乎看不到。

      翻来覆去地研究这海螺半天,官海夜实在找不出海螺里的光芒变得微弱的原因。他索性放弃,望着海面发呆。

      没有任何征兆地,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一片乌云挡住了烈日,天空降下暴雨。豆大的水珠击在官海夜身上,淋湿了他的头发,他心里却升起无缘由的期待,呼吸变得急促。

      雨幕之下,似乎有什么在海面下朝着他飞速游动。官海夜的衣服全湿了,他却丝毫不在意。

      忽然,他近旁的水面一震,带起大朵水花,水花落下,现出那人。

      他看清了水中人的模样。

      那人面容苍白,剑眉没入鬓角,一滴水珠自眼睫滑落,顾盼生姿。若单看眉眼,当是位秀美丽人。

      这水中美人在官海夜身旁的木台子上“坐下”。官海夜看见,这美人竟没有腿,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美丽的蓝色鱼尾,与他梦中的一模一样!

      他心中一时汇聚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说起,就像整个太平洋的海水争先恐后地想从一个硬币大小的空洞里泻出。

      未等他开口,水中人轻轻地问:“为什么要跳到海里去?”

      官海夜:“……”

      “不愿意说?那算了。下次记得带上它,”那人一指官海夜手中的海螺,“可以帮你维持一段时间的呼吸。”

      他什么都不问,却好像什么都知道,给了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最大程度的尊重。就像顽童见义勇为打架输了,一般的父母会责骂,不一般的父母只会说,下次要出重拳,踹他□□。

      他偏头向官海夜一笑,接着说:“我叫浔夜,我们很久以前就认识了。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儿。”

      官海夜抱住自己的双腿,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

      “……对不起”他说,“我记不太清了。”

      “你没必要抱歉,你们这些地上的人总会忘记很多重要的事。”浔浪偏过头去,望着波涛渐缓的大海。官海夜这时看清他的侧脸,他的下颌骨线条凌厉清晰,为他添上刚劲的一笔。

      官海夜想,被遗忘的感觉一定很不好受吧。

      “你给我讲过《彼得·潘》的故事。”

      浔浪接道,“温迪后来怀疑彼得·潘的存在,再也没有见过他,直到她成为大人,有了自己的孩子,彼得·潘再次来访,她才相信自己的记忆。彼得·潘还有很多朋友和无尽的时间,可我只有你一个朋友,我也没有时间了。”

      “我还是有印象的,有的!”官海夜插道,“我……我记得我每天都在期待见到什么人,我想一定是你,因为我从来没有过朋友,除了你。我还记得你带着的海螺,就是这个,你那天落在船上了。”官海夜把海螺递给他。浔浪没有接过,他轻轻地抚上海螺,螺壳里又重新亮起微微蓝光。“你还记得我,真好。”他笑起来,“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想先听哪一个?”

      官海夜:“先听坏消息吧。”

      浔浪笑笑,道:“我的族人们要离开这片水域了。他们要回到深海去,那里的水域没有污染,我的族人们也不会染病。”

      “他们?”官海夜注意到浔浪的用词,“那你呢?”

      浔浪不答话,只是笑,他抬手在胸前捏了一个法决,蓝光乍现,笼罩住他的身体。官海夜看见,浔浪鱼尾上的鳞片正在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条人腿。浔浪打个响指,为自己幻化出来一条短裤穿上。

      官海夜呆住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自小向往陆地,听过许多岸上的传说。我想亲眼看看万家灯火,人间百态。”浔浪用脚搅着水花,“嗯,也是你给了我这个契机。”

      “我?为什么”官海夜疑惑。

      “自己想。”浔浪狡黠地笑笑,“不过我还没有完全练成,大约还需要五年多的光景。”浔浪尝试站起来,“带我去走走吧,我只能维持一段时间。”

      官海夜赶快扶住他,浔浪搭上官海夜的肩,官海夜揽住浔浪的腰。他的腰没有一丝赘肉,刚劲有力。

      浔浪完全站起来,比官海夜高半头。他慢慢地走了几步,比官海夜想象中的稳。他们绕到青岸港旁边的沙滩上。

      浔浪新奇地用脚踩着沙子,看自己的脚印,“我还是十年来第一次再尝试这个法术,也第一次用脚踩在沙滩上。”

      他站定,任由浅浅的浪花抚摸他的脚踝。

      站在陆地上看海,只能看见海面的波澜壮阔,却看不见海里他的家园。

      他迷恋陆地,也深爱海洋,若选择了阳光,就要失去深海的游鱼。他一时对自己的抉择有些犹豫。

      “我心烦的时候,就会来海边吹风,海洋的味道让我很舒服。”官海夜忽然开口说,“如果你打定主意来陆上生活,那我们每天都可以到海边来散步,就像小时候一样。”

      “每天”这个字眼戳中浔浪的心。

      “你是我很重要的人。”官海夜侧过头看另一边的沙地。

      “我也是。”

      “嗯?”

      “你也是我很重要的人。”

      浔浪脸上渐渐染上绯色,“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好。”

      他们回到青岸港的木台边上,白光再现,浔浪化出鱼尾。

      “晚安。”

      “晚安。”

      “明天见。”

      “明天见。”

      官海夜看着浔浪消失在浪花里,还有些恍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他恍恍惚惚地站起身往回走,被木台上凸起的木板绊了个趔趄,划伤了脚趾。他没有注意到。

      他也没有注意到岸边的破窝棚后面,有一双窥探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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