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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望 你在哪里 ...

  •   水乡的夏夜下了一场雨。万物都拢在雾里了。星子被掩在水幕之下,朴实的低矮的平房,连绵不断的山丘,为这夜色添上暗绿的一笔。江水也被染成绿色,仿佛是一块上等的翡翠。雨点打在水里,激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涟漪。湖上漂浮着星星点点的渔船,一些已被栓住,掩藏在岸边的芦苇荡里,一些仍在湖中漂荡。渔民在江心的船上布好了渔网,放下了蟹笼。水面上漂着许多芦苇杆,随水波轻轻地摆动着。这时这江水便成了一块满是杂质,廉价的翡翠。

      虎子期末考试全部挂掉,他亲爹气红了眼,抄起拖鞋就开打,早琢磨好了逃生路线的小孩撒腿就跑,爬杆上房钻小路如鱼得水,借着雾气的掩护,硬是在三秒内消失在他爹妈视线里。

      套着白色老汉衫一不小心跑丢了一只拖鞋的小孩在江边坐下,肥肉一颤一颤的,像荡漾的水波。他手攥成拳抹去头上水珠,暗道失策,竟然忘了顺把伞。这时候,他忽然听见一串铃音——有鱼进网了,而且还非常大!他跳下挡水坝,扒开芦苇荡,爬上最近的一只小渔船,沿着紧挨着的船跳过去,接近江中的网。也许是小胖子动作大,踩过渔船的时候水波摇晃的幅度太大,铃声忽然更响了,就好像网中的大鱼察觉到有人靠近似的。小胖子不敢再有动作,小心地伸长脖子屏住气——

      水面安静了一瞬,然后突然爆发!水花溅落,小船左右摇晃,小胖子重心不稳,跌在船板上,被坠落的巨大水花淋了个精湿。他看见巨大水花之下,有一只美丽的泛着光的蓝色鱼尾。像是鲸鱼,海豚的尾巴,却有两片薄如蝉翼的尾鳍……

      “我真的看见了美人鱼!我就是看见了嘛……”小孩嚎着辩解

      “你还说谎!你考试不及格就算了,你还跑了个屁的,你也不看看那么大的雨,你往江边跑,涨水把你淹成美人鱼!你当你老子我是傻子吗,还美人鱼,我看你是动画片看多了,这个暑假你别再给我看你那动画片!”说着,小胖子又挨了一拖鞋。

      小胖子一听动画片要泡汤,顿时傻了,仓促之下拼凑道:“阿夜哥哥说,生活要充满想象力!”

      男人听罢盛怒,道:“你就天天跟着那个不切实际的小白脸屁股后头吧,我看你能有什么出息!”男人越想越气,踹了小胖子一脚,小胖子一个趔趄,顺势滚到他妈脚底下。他小心翼翼地抓住女人脚腕,仰起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妈。

      “官重山!”边上观战的孩子妈看着自家孩子满脸眼泪鼻涕,心疼了,她尖着嗓子朝男人吼,“我去你娘的祖宗!有你这么打孩子的?赶快给老娘滚,别动我儿子!”

      官重山给了他老婆一个白眼,怒气冲冲地走了。

      虎儿他妈摸了摸虎儿的头,她当然知道自家乡下孩子皮糙肉厚,耐打得很。她说:“你老爹也是担心你,昨天那么大的雨,你大晚上的跑江边去,一不小心跌到江里怎么办呢。”

      小胖子吸溜吸溜鼻涕,他妈给他拿来纸,一边给他擦鼻涕一边说:“你阿夜哥今儿要来,马上就到了,赶快擤了鼻涕等着他吧。”小胖子一听,笑了:“阿夜哥哥今天就来啦?我早给他准备好东西了,我赶快取去!”

      小胖子进里屋换了衣服,抓起只掉了漆的小木盒子,飞出房子。屋外头,这家的老太太正坐在小板凳上削黄瓜,看见小孩出来,向他招招手:“小虎子嗳,别跑快喽,看摔着!过来,给你块黄瓜吃。”老太太掰了截削完皮的黄瓜喂到小孩嘴里,他一边喘一边嚼黄瓜。老太太接着念叨:“你伯伯去接你阿夜哥了,走了一会了,马上就到了,就在这等,别急啊。”

      老太太话音刚落,一辆小轿车就晃晃悠悠地开过来了。小胖子高兴得脸都涨红了,赶快咽了黄瓜扑过去。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从副驾驶位上跳下来。他头发有些长,前额垂下来的刘海几乎盖住眼睛,眉目间带点夹着忧郁的静气,脖子上挂着个相机,乍一看是个优雅沉静的文艺男青年。

      这就是小胖子一直等的人了。他全名叫官海夜,年方16,爱好摄影,并不有钱。

      “远航,好久不见啊”官海夜几步迎上去,接住小胖子,拍拍他的肩。“好家伙,长高了,长肌肉了。”小胖子嘿嘿地笑了。他腼腆地递给官海夜那只小木盒子,“这个,听说阿夜哥哥你会喜欢。”

      官海夜给他一个微笑,并没接过盒子,说:“你就这样抱着盒子,我给你拍一张怎么样。”

      “先别动哦!”他跳着退后两步,拿起胸前的相机,半蹲下去。小胖子很给力地笑没了眼睛,笼罩在足够温暖的阳光里。

      官海夜按下快门,小胖子立刻跳起来要看照片。照片上憨憨的小孩抱着一小盒海螺,天真淳朴地笑着,阳光从他身侧照来,整个画面都暖融融的。

      “哇!叶子哥你拍的真好!”小胖子还没看清照片,就迅速吹起彩虹屁。

      官海夜顺着小胖子的话笑道:“那可不是嘛,你叶子哥是谁啊。”他轻推小胖子后颈:“走,远航,回家吃饭。”

      官远航特别喜欢他这个表哥。因为官海夜从不把他当小孩看待,不叫他那个土掉牙,一抓一大把的乳名,而是把他当做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十五六岁的男孩看待——至少官远航是这么认为的。

      官海夜落后小胖子半步,看着刚才拍下的照片:“不是这样的感觉。”他默默想着。

      他自小爱好摄影,一年前父母终于给他买了个单反。他照着网上的教程仔细地研究了小半个月,可算是把这台崭新的相机研究得明明白白了,可是拍出来的照片却好像缺了点什么。

      他不知道他想要怎样的画面。

      许多年以前,当官海夜比官远航还小一点的时候,这小渔村的一屋一舍一草一木都是官海夜最熟悉的伙伴,他天性喜静,嫌小男孩闹腾,不爱跟小男孩泥里打滚;小姑娘们倒是想跟他玩过家家,叫他扮爸爸,几个女孩争谁做妈妈吵得不可开交,一转头,官海夜已经消失了。

      他喜欢自己在这弹丸小村里独自晃悠,看屋角泥地上慢悠悠的蜗牛,叫草叶上滴下来的一颗露珠砸到脑袋,吓得整个身体都缩回壳里;看墙头空荡荡的鸟窝,一阵风过摇摇晃晃,不知道能不能撑到秋天鸟儿回来;看远空明晃晃的太阳,他想知道从水底下看太阳,会不会有什么不同……这也许可以去问一个人,是谁呢,十年后的官海夜怎么也想不起来。

      从婆婆家走到村口,再绕着整个村子走一圈,傍晚时去废港看海,一天就过去了。那些千篇一律的景色在他眼里是充满活力的,他想,要是能把这些记录下来就好了。那是他想学摄影的初衷。官海夜回忆,他似乎想把这些景象分享给一个人看,可他又没有朋友,给谁看呢?他一时想不通。

      那时小小的他沐浴在南方温暖的风里,一遍一遍地沿着既定路线,在小渔村里走啊,走啊。他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许一个愿望:

      第一步,“想要天神下一场大雨,这样就可以看见彩虹了。”;

      第二步,“想要秋天快点来,这样小叔家屋檐上的小燕子就会回来了”;

      第三步,“想要爸爸妈妈接我回家……”小男孩收回脚,“不不,实现不了的。”他站在原地,低下头认真地想,“还是……想要有人陪我玩,一个人太无聊啦。”

      “而且得是……海里的朋友,村里的小朋友都欺负我。”

      他默默消磨掉每一天,等待爸爸妈妈接他回城里去。可是他们的工作实在太忙了,他上小学前,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他们几次,不过上学后也没好到哪去,每个假期都要回到小渔村来,他就把自己关在小屋子里,慢腾腾地一边写假期作业,一边期待风吹过屋檐上的风铃,期待下一场大雨,期待夜幕降临。

      他记得每天傍晚,吃过晚饭后,他都会悄悄溜出去,到废港去坐着。那些亲戚当然不会管他夜里回不回家,他打小便是这样独,不爱说话,不讨人喜欢,他的存在感似乎比大门口拴着的小黑狗还要低。

      他看着水里的云缓缓褪去绯色,落入天空的海底,等天空与海面混成一团浓重化不开的墨,他才会心满意足地溜回屋里。

      他似乎一直在期待着什么人出现在那片海里。

      他似乎等到了,又似乎没有。

      他上小学四年级时,父母的工作终于稳定下来,他再也没有回过那荒落的小村庄。

      他也听说,父母急着把他接回来,似乎是因为他差点被人贩子带走,幸好他不知为什么,逃走了。

      他觉得很奇怪,幼时的他力气还不如邻居家的小姐姐大,老是莫名挨她打,还被打哭过好几次,怎么能从成年人的手底下逃脱呢?

      上初中后,他拼命融入人群,为了能和同龄人有更多话题,他学着玩并不怎么感兴趣的游戏,读着千篇一律的玄幻小说,荒废了太多时光,没有考上省重点。他为此十分懊恼。

      “阿夜哥哥?阿夜哥哥!”小孩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阿夜哥哥,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呀?”还没变声的小男孩尖着嗓子问道。

      他一时出神,沉浸在幼时的回忆里,他已跟着小胖子进屋,又尽职尽责地陪小胖子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画面里两只熊边聊天边抓鱼,一集都没捞着一只。

      小胖子见他回神,神神秘秘地凑近应海夜的耳朵,压低声音跟他说:“叶子哥哥,我昨天看到了美人鱼哦,”

      “唔,在哪里见到的?”官海夜装作有兴趣的样子,敷衍地回了一句。

      “就在海边上,他有特别好看的蓝色尾巴!”小胖子还想继续说下去,他妈却吆喝着开饭了。

      没有任何一个青少年会真心实意地喜欢小孩,尤其官远航这种猫嫌狗不待见的熊孩子。官海夜庆幸这段幼稚的对话终于结束了,迅速转移到饭桌边上,一众长辈早已落座。
      官重山一边给官远航夹鱼一边问:“海夜啊,我听你妈说你以后要干摄影这一行?”

      官海夜:“嗯。”

      官重山把鱼肉咽下去,说:“那不行啊,但凡是个小年轻就会拍拍照片你这以后不好找工作,怎么赚钱养家啊,我看你还是算了吧。”

      “对啊,还是跟钱打交道的事来钱快,有了钱想干啥都行啊。”一旁的小叔又接道。

      官海夜本不想再跟他们这些思想落后的老封建理论,又气不过,嘟囔道:“人不是为钱活着的。”这话一出口,他就被自己中二得无地自容,想把自己找个地缝埋了。

      “不为钱?小叶子啊,没钱你能买车买房娶媳妇生孩子吗?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都什么思想!”海重山的唾沫星子飞了十丈远。

      官海夜沉默了。他当知道这些所谓的“现实”,可总怀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梦想”这类字眼已经成了中二的代名词。也许那些成年人浑浑噩噩地耗在手机上半辈子,发现“梦想”这玩意根本实现不了嘛,于是通过网线文艺地大谈特谈:“我年少时相信的诗与远方,如今已成泡影。在日复一日的碌碌无为中,我消磨掉所有梦想……也许败给现实的,才叫青春吧。”[注]底下立刻有人回应,热度高涨,转发激增。发文的人很开心,继续看网络小说去了。这类文章层出不穷,还有自称好心的人分享自己的经验,说了一堆,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别选我这个专业,没出路。

      海夜看到过很多讲摄影没出路的文章。可这些文章只会让他更迷茫,甚至有点恐慌。他才16岁,他不甘把一辈子在手机电脑前无所事事地消磨掉,又不知道属于自己的人生路到底在哪里,没有人告诉他。

      熬过午饭,官海夜把自己锁在给他准备好的房间里,打开小胖子那只小木盒子——那里面放着满满一盒形状各异的海螺。海夜挨个儿拾起端详……没有,还是没有。官海夜叹气。

      他也不十分清楚自己在寻找什么。十岁起,他每一年夏天都会做同一个梦,这梦里他似乎历经种种,可每当他醒来的时候,那些奇幻惊心的记忆尽数化作羽毛散去,捞不着半点记忆的残片。唯有一个片段大浪淘沙般存留下来,经年累月,那片段出奇的清晰:他穿行在海里的鱼群中,一个人半抱着他,带他躲避迎面而来的金红色的大鱼。他仰头想看清那人的脸,却只见他海藻般的长发随水波荡漾,胸前挂着一只海螺。那海螺两端细长,中部很宽。海螺壳是珍珠白色的,且有银蓝色的螺纹,壳口闪着蓝盈盈的光。

      他似乎问那人姓名,那人说,他叫“寻……”后面的听不清了。

      这梦戛然而止。

      官海夜倒在床上,小臂盖住眼睛。也许梦只是梦而已,可这梦实在太真实了,他似乎能嗅到那人身上淡淡的海腥气,他也能感受到,于他而言,那人非常重要。许多年里,他不懈地找寻着与这段梦有关的事物,渴望得到答案的蛛丝马迹。今夏,他回到这个小村庄,就是为了窥探一二那掩藏在层层云雾下的深海梦境。在这里,他有时能感受到梦里的那个人似乎就在他身后不远处,静静地注视着他,可每当他回头,身后又只有空荡荡的海面。

      ……不要再对虚无缥缈的梦境念念不忘了。

      第二天清晨,海夜向海重山要了条蓬船,借口采风,挂着相机独自往河里漂去了。

      他把头枕在胳膊上,透过船蓬望天。天空湛蓝无云,阳光炽烈,他被烤得难受。

      他有些烦躁。

      往日烦躁的时候,他总往海边去,在烫脚的沙子上大步跑,一脚踩进浪花里。他静静地站在水中,海浪就像一双温柔的手,轻缓地舔舐他的腿和胳膊,不知为什么,浪花的音曲总能安抚他躁动的心。

      他凝视无边的海洋,想把自己沉入深深的海底,远离燥热的天气和嘈杂的人群。也许在深海之中,他能遇见那人,为多年的梦寻到一个答案,随水流飘荡,任意东西。

      官海夜回过神来——

      他现在就可以逃!他把相机从脖子上解下来,懒懒地坐起来,挪到船边,赤‖裸的脚伸进水里,满不在乎地划了划水,然后骤然消失在水里。激起小小的一点浪花。

      蓬船悠悠地晃着,只是没了乘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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