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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两个无关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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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有阳光的周末午后,池炽穿着池夕刚从晾衣架上取下的衣服,暖烘烘的,而且像阳光一样柔软,年幼的池炽想。
池夕搬了张小凳子坐在满溢着阳光的小小阳台,拿着一本心爱的小说,静静地阅读,金色的阳光也安静地蛰伏在他背后看书。
池炽也搬了张凳子与池夕并排坐着,手里拿着一本小本子,随意地涂画些什么。
偶然,池炽抬眸看向池夕,他看见沐浴在阳光下,那么柔和的一张脸,没有冷漠和狰狞,只有嘴角轻浅的弧度,和下垂的眼角。他在温柔地笑着,用和阳光一样柔软的声音对他说:
“你画了什么?能给我看看吗?”
“……嗯。”
雪白的纸上,黑色的线条随意地弯曲、分叉、融合,拐折……随着笔主人的心绪最后拼凑出一副支离破碎又毫无意义的画,但在大面积的黑色线条中,小小的角落里留了明显的一块空白。
“这里,你准备画什么?”池夕指着那一块明显的空白,发问。
涂黑。
“我还没想好,你说画什么好?哥哥。”池炽弯下圆润的眼角,黑白分明的眸子抬头看着池夕,眼瞳像汤圆的芝麻馅一般软糯,他朝他讨巧地笑着。
“你想怎么画就怎么画,随着你的心意吧,无所谓的。”池夕揉着小孩柔软的发,温柔地笑着,眼睛眯成细长的一条弧,里面藏着的阳光被挤破,烁烁发着迷人的光芒。
“……好。”池炽拿回他的小本子,一笔一笔,画下了一个小人,手里拿着一把散发着粗线条的宝剑,待池夕问他这是什么,他便笑眼盈盈地回道,“是勇士啊,手里拿着光明宝剑,会驱逐黑暗的。”
骗人。
“是吗,不错的想法。”
池夕嘴角仿佛永远都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池炽一边听着池夕的回答,一边看着那不断变动的嘴角。池炽想,他好想把那抹笑意捉住,那一定和阳光一样温暖和柔软。他想死死掩住,他想只属于他。他嘴角扬起笑。
“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这本书——你看的书讲了什么?”池炽再次抬眸看向池夕。
“啊……” 池夕垂眸想了一会道,“大概就是很久以前,有个叫作晖的男孩,他从小和母亲生活在一起,没有父亲。因此他身边的小朋友都笑他为‘被爸爸抛弃的孩子’,他很困惑,常常去问母亲,而他的母亲却总是骂他,打他,但是骂着打着,他的母亲就会抱着他哭很久很久。”
或许是觉得自己瞎扯的故事太套路了,小孩子也可能不太会理解,池夕顿了一下,才继续讲道:“后来晖的母亲死了,死之前让晖去找他的父亲。母亲的尸体变成了一堆萤火虫,排成一条线地向远方飞去,晖带着自己身上仅有的硬币,独自一人跟着萤火虫走了。但是很快,萤火虫消失了,他自己也迷了路。他又冷又饿又困地倒在了街头,他很困惑。不过好在,他被一个好心的叔叔带了回去。”
池夕拿起放在地上的水杯,润了润嗓子,继续道:“他给晖吃热乎乎的饭菜,洗香喷喷的澡,还有崭新的衣服和温暖的床铺。
晖陷在软绵绵的床上,他觉得自己简直睡在一团棉花糖上,而他是将要化掉的砂糖。他很快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之后的日子也都是这梦一般的过着,晖刻意忘记了奇奇怪怪的母亲,以及吵闹的小伙伴,他从不提起这些。可亲可敬的叔叔也从不谈,每天依旧是温柔地对待着晖。
直到——
“叔叔,叔叔,晖的眼睛雾蒙蒙的,好难受。”
不知从何时开始,晖开始频繁地揉眼睛——他看不清了。
“小晖乖,叔叔给你滴眼药水就没事了。”
但是没有用。
“叔叔,叔叔,晖的耳朵嗡嗡嗡的,好难受。”
不知从何时起,晖开始捂着耳朵——他听不清了。
“小晖乖,叔叔给你看看就没事了。”
但是没有用。
“叔叔,叔叔,小晖的舌头尝不到味道了,好奇怪。”
不知从何时起,晖开始尝试重口味的食物——他吃不出味道了。
“小晖乖,不要吵,再吵下去,妖怪要把你的声音也夺走!”
一语成谶,晖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同时他的视觉,听觉,味觉,触觉也一并失去。
晖很害怕,他感觉自己在被关在一个黑色的房间里,而里面只有他一个人。
他想逃,他非常想要逃离这个孤独的房间。
他绞尽脑汁,全力以赴,但都没有用。
然后——”
池夕顿了一下。
“然后他遇到了小仙女,小仙女帮他恢复了五感——也就是他先前失去的那些感觉。并且帮他打败了进行邪恶实验的邪恶叔叔,继承了邪恶叔叔的家产,最后和小仙女永远快乐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池夕潦草了结局,池炽皱了皱眉头显然不满,但池夕觉得这种扯淡的故事有一个扯淡的结局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池夕笑了笑,落一个轻吻在池炽的眉心,他说道:“小孩子皱什么眉头。晚上想吃什么?我点外卖。”
一个有阳光的午后潦草收了尾,池炽抬手摸了摸眉心,觉得本来也就怪没意思的。
——
这个年龄的孩子该上学,池炽也不例外。池炽外貌好看,性格讨巧,天资聪颖,成绩稳定,从来都不用池夕操心,其实就算需要池夕操心,池夕也不会去管教。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
一天,池炽提早放学——其实是他逃了学,哼着小调,进了家门。
池夕正巧坐在阳台上,只穿着一件长衬衫,身旁胡乱摆着几罐啤酒,手里也拿着一罐,嘴里叼着一根点燃的烟,摇摇欲坠,烟雾缭绕。白皙的手上沾了点红色的液体,顺着分明的骨节滴到白色衬衫上,犹如雪中梅花,带凌霜傲雪的气韵,又掺着勾人的魅惑。
听到动静,他回过头来,嘴唇分外嫣红,此时正愉悦地勾起,笑着。一阵风来,吹鼓起他身上的衬衫翻飞,烟气飞散,手指上液体溅落,而他不管不顾,兀自笑着,既癫狂又艳丽,既孤独又热闹。
那一刹那,池炽感到窒息,每一寸皮肤都好似缺氧冰冷,但头脑却又是烧得滚烫,随后便是无法拥有的空洞,它像一粒生命力极其旺盛的种子,落在他的血肉,生根发芽,使他的每一根神经都接收到这令人绝望的想法。
他向前奔去,好似想要抓住什么。
但没人能抓住一阵虚无的烟雾,或是梦中的蝴蝶。
他想要吻上那嫣红的唇,他觉得那里有着浓烈的味道,同血一般,又同雪一般。
但他没能那么做。
池夕伸出食指,指头抵住他的鼻尖,他笑道:“未成年人不准喝酒。”
他其实有点喝醉了,眼神迷离,食指也有点颤颤的。
“……就一口好不好,哥哥?”池炽又露出他那副小动物般的神情,即便他现在面容已不似从前,他长大了,但仍未成年。他用着未成年的声音,软软地撒娇。
“……嗯,”池夕歪了歪头,从阳台上下来,烟熄了,把啤酒放在一侧,晕晕乎乎,摇摇晃晃地,朝卧室走去:“嗝,困了,我睡了。”
池炽笑了,拿起池夕放下的那罐,印在池夕喝过的地方,将剩下的一饮而尽。
如雪般纯澈,如血般刺喉。
此时,他初长成,年历十四,初绽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