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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半途而始 ...

  •   长长的走廊,昏暗得让人感觉走不出去。

      浑浊的黄色如水晃荡在垂下的灯泡内,一点微弱的光照不亮什么,这只是个引子。

      昏黄的光几笔勾勒出了灯泡下的男孩,黑发红唇,白肤墨眸,精致得像个橱窗里的娃娃,天真无邪,可怜可爱。

      男孩看到走廊尽头有人朝他走来,那人的步调漫不经心,头发总是胡乱翘着,他也只是随手压了压。身上的衬衣和西裤是黑色的,衬得皮肤白。

      男孩睁大了眼睛,嘴角线条上下浮动。在未曾反应过来,就已经撒开腿跑了过去,甩开手,迈开腿,用尽全力地奔跑,跑,跑……

      一边奔跑,一边白森森的骨架不甘落后地抽出生长,咯吱咯吱地长着。鲜红的血肉紧追不舍地缠绕在骨骸上,滴答滴答地落血。皮肤后知后觉地将一切血红的筋肉掩盖,窸窸窣窣。最后头发变长,五官长开,个子抽高。

      等男孩走到那人面前,早已不能称为男孩,他的样貌与身量已超过对方些许。

      少年,或者说是青年,但准确地说,他此时已经不能如此笼统称呼了,他有名字了,

      叫池炽,是燃烧的水池。

      赋予他名字的人,是池夕,夕阳染红的水池。

      “池夕……”

      池炽颤抖着手伸向池夕,从深黑微长的发,微红下垂的眼角,白皙的脸庞,一直流连到嫣红微翘的嘴角。

      池夕有些不太适应地皱了皱眉,想要挥开脸上留驻的手,却下一秒瞳孔地震,强烈的窒息感扼住了他的所有感觉。

      池炽倒是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极其美丽的画面,控制不住地笑着,嘴角裂开,眼角流露出闪着光的笑意。

      他纤细的,还带有少年感的手,看起来什么都握不住的,苍白的手,此时,正掌握着他的整个世界。

      这个念头令他兴奋。

      他慢慢地收紧,生命好像在逝去,又好像在回归他的手中,他瘦弱的身体好似承受不住这满溢的生命,微微颤抖着。心,他的心在燃烧,明黄的,橘红的,赤红的,燃烧起来,都燃烧起来了,他的身体,他的心,将他的一切都做作为燃料。火势蔓延,他和他的世界,即将葬于一场大火,一场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但——

      什么都没有。

      他怔了一下,或是想起了什么,但更可能是意识被泼了一瓢冷水。

      但比兜头盖脸的冷水还要残酷,是燃烧后的死灰。

      他近乎惶恐的,松开了手,身子不住颤抖着,轻搂着,亲吻着,喃喃着道歉,眼泪不可抑制地落下。

      一切不至于结束,池夕从桎梏中获脱,不住地咳嗽,任由着池炽的小心翼翼。

      池炽怕,怕极了,池夕一直低头咳嗽,一直没有看他。

      他怕,怕极了。于是他把手伸到池夕心口,指腹感受着微弱但鲜活的起伏,那是一团火焰在跳动,只要收拢,他可以将其掌握在手心。

      但他怕,怕极了。于是他把手收了回来,把手放在自己心口,仿若无痛般,他把自己的手指一点一点送入皮肤内,轻松自在地,取出自己的心脏,一团丑陋的红色肉块——但若是那人不嫌弃,这也可以称呼为血肉堆砌的玫瑰,是给爱人的玫瑰——他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池夕面前。

      他抬眸,小心翼翼又带着点期望地看向池夕,无知无觉的池夕看着这最后一幕。

      理所当然,他从梦中醒来。

      月光朦胧,天色渐蓝,白色的窗纱扬起,看得见星星躲在云后面低语。

      他掀开眼皮,看着窗纱起起落落。顷刻,他举起自己的一只手,挡在自己面前。

      他通过光看见自己苍白的手背上,青色的纹路蔓延着,像某种丑陋的图纹,或是植物肆意生长的茎脉。

      过了好一会,在寂静月色下,在昏暗房间内,在一片黑暗中,有滴泪滑过。

      他从未拥有什么。

      ——

      雨哗哗地下,草弯着腰,花低着头,树弓着背,所有的植株都在承受老天无理取闹的发泄。

      池炽撑着一把黑伞,袖口浸湿了,裤脚也湿透了,正滴着水,还被溅了几点污泥。

      他来到一所公寓,合上了伞,水痕一路蜿蜒,像尾随的蛇,他毫不在意,沉默着搭电梯到达五楼。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一如往常恰好的五十七步,他站定在504的门口,熟练地拿出钥匙,开了门。

      迎面的是啤酒微辣清爽的气味,地上胡乱摆着一只黑色拖鞋和一只蓝色拖鞋,应该还有不小心掉在地上的一颗糖——他记得,那是那个人用来戒烟的,常常兜满了一口袋。

      池炽习惯性弯腰捡糖,但瞳孔猛地一缩……事实上,地上什么都没有,拖鞋规规矩矩地摆在一旁,他只沾了满手的灰尘。

      顿了好一会儿,池炽眨了下眼,起身换鞋,走到厨房准备晚饭。

      娴熟地洗菜,切菜,煮饭……一切正常

      ——

      饭做好了。

      “饭做好了?哈——现在几点?”

      听见那人带着浓厚倦意的声音,池炽愣了一下,紧接着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慢悠悠地转过身。

      “嗯,现在九点一刻,你睡多久了……池夕?”他颤着牙吐出那两个字,将手伸进外套的口袋,掩饰着紧张。同时,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池夕,在他纯黑的瞳仁上,被细致地雕刻了一个小小身影。

      阳光确确实实地照出了那人的模样,没有变化,恍若五年前,没有变化。

      “怎么……”池夕察觉出不对劲,睁开朦胧的睡眼,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池炽,缓缓开了口“你怎么好像长大了好多?”

      “已经过去五年了,池夕。”

      池夕听到一声压抑的叹息,他的头脑一瞬清醒,大坝决堤,泄出的复杂情绪如同洪水一瞬间将他吞没,让他不知所措。但几乎是同时,他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惊讶和迷茫:“啊?”

      池夕愣神的会儿,池炽已经走到池夕面前,伸手一揽,给了池夕一个温暖而干燥的怀抱:“好久不见,欢迎回家,池夕。”

      “别想太多,我会处理好一切的。”池炽在池夕耳畔低语,毫不意外地看见被染红的耳廓,他将手往上移,看似想要捏捏那粉嫩的耳朵。

      池夕觉得温暖,很温暖,太温暖了,温暖熏得他头都有点晕了:“池炽你是不是开空……你妈”的!

      “嘘,嘘,别怕,我会处理好一切的。”池炽收回针管,小心地抱着软绵绵的池夕,朝他微笑。

      妈哒,我饭还没吃呢,这臭小子……池夕浑浑噩噩地想着。

      ——

      池夕不是个正常人。

      第一次异常是在七岁,他失踪了,平白无故地失踪,又平白无故地出现,在别人眼中。

      可是鬼知道,他不过是弯腰捡了枚硬币,起身就已经错过了一年光阴,莫名其妙地母亲就满脸鼻涕眼泪的,而且老了许多。但是他明确地没有拥有这一年时间,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母亲去世的时候,他失踪了;青春死党不知所踪,而他不知所往;后来爱人年华逝去,他却仿若永葆青春。

      一个雨夜吧,他在外面,而且忘记带伞了——倒不如说他什么也没带,只能在一家老店门口等候雨停。头顶用来装饰的红灯笼提供不了什么,寒气裹在湿气里面见缝插针地钻入了他的五脏六腑,他明确地感觉到牙齿在不受控制地两两碰撞。

      大雨倾盆,行人来往。

      他孤身在外。

      浩大天地间,他孑然一身。什么也不是——是怪物吧,什么也不能拥有——他们都走了,什么都不能说——异常!异常!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那就自己创……

      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角,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低头看,一个比他狼狈的小孩,手里拿着一块化得不成样子的巧克力,抬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满脸雨水,如此卑微,如此可怜,如此纯真,如此美好。

      “……你能带我回家吗?”

      很抱歉,好看的小孩,不能。

      “好啊。”池夕蹲下,与小孩视线持平,他听到,自己这么说,而且狼狈地笑着,透过小孩乌黑的瞳仁瞧见一个肆无忌惮地笑着的自己。

      好似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狼狈不堪,他是……要赌什么?拿什么来赌?想要些什么?

      无所谓啦。

      口腔里咸苦的雨水肆意流淌,又或许是眼泪,但都没关系了,因为他尝到了巧克力的味道。

      雨肆无忌惮地下着,雨水顺着屋檐哗啦啦地流下,形成雨幕,将他和外面隔开。古色古香的装饰和墙壁,为里面的客人隔开了湿气寒气以及外面的喧哗。此时,他既不属于店外,也不属于店内,他看着小孩湿润乌黑的眼瞳,被红彤彤的灯笼照着,被涂上了一层妖冶的红色,恍若危险的诱惑。

      别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浪费太多。

      好像曾经有人这么警告过他,池夕眨了眨眼,潮湿的睫毛不堪重负地流下一小滴水,在地上蹦跶一下,就消失不见。

      但他现在可以浪费的,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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