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居浮事》璎珞缤妃

9、《天居浮事》第八章 柳倩兮将沾

　　柳倩兮将沾了血的剑插在土里，面无表情的样子让顾铭轩都愣住了。她朝着军士伸出手，将火把拿在自己手中：“火把给我。”

　　“今天，我不妨把话说清楚，这些因为时疫死了的人，全部烧掉，一个都不许留，要是谁敢抗旨，这个人就是你们的下场。”柳倩兮把火把丢在那妇人的尸身上，火焰一碰到衣料立刻窜的老高，“既然染了时疫，就老老实实的呆在城里治病，难不成还想让天启所有的人都替你们陪葬吗！”

　　燕怀熠从来没想到柳倩兮会这样做，他原本以为柳倩兮只是一个生活在天居城里，从小娇生惯养不谙世事的小公主罢了，事实证明，柳倩兮比他想象的要强大的多。来宣阳城之前，他还曾经担心柳倩兮会不会不适应这样的环境，若是生了病该怎么办，若是被暴民伤了又该怎么办，如今他大概是没必要这么担心了。

　　“没听到公主说什么吗，还不快点动手。”燕怀熠虽是压低了声音吩咐着，但是脸上却是带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

　　火立刻就烧了起来，柳倩兮的手藏在袖子里攥紧，她见方晓娴已经和两个将士一起搭上了熬药的锅，才故作镇定地开口道：“铭轩哥哥，你去帮嫂嫂熬药吧，我去看看官府里有没有能用的东西，要是有我就搬过来。”

　　“那你注意安全啊，哦对了，顺便看看有没有干净的衣物，估计官府里的人早就跑光了，有什么能拿的就都拿来吧。”也不等顾铭轩说话，方晓娴就率先开口替他回答了，“燕将军麻烦您跟着一起去吧，若是有重的东西倩兮一个人也搬不动。”

　　燕怀熠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在柳倩兮身后沿着主路向前走去。走到路的尽头拐角处，柳倩兮才突然觉得双腿一软，一下子就坐在了地上，一言不发。燕怀熠默默的在柳倩兮身边坐下，递给她一个水囊。

　　“谢谢。”柳倩兮伸出手接过水囊，这才发现自己的心脏跳的飞快，全身都在颤抖。她打开水囊喝了一口，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燕怀熠本来想告诉柳倩兮，他很多年前第一次杀人时，也和柳倩兮一样害怕的不行，但是一开口却变成了：“这就怕了？”

　　柳倩兮听到这句话愣了几秒，随即转过头，没好气的瞪了燕怀熠一眼，然后重重的把水囊塞回燕怀熠手中：“谁说我怕了。”

　　说罢，柳倩兮也不去理会燕怀熠，只是径自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尘土就朝着府衙的方向走了，丝毫不管燕怀熠跟没跟上来。要不是柳倩兮念着燕怀熠对她可是有救命之恩，她现在估计已经要和燕怀熠打起来了。而燕怀熠只是挑了挑眉，继续一言不发的跟在柳倩兮身后直至进了府衙。

　　柳倩兮在后院的厢房里寻到了不少干净的衣服，刚叠好拿起来，燕怀熠就默默从她手里接了过来，柳倩兮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之后，柳倩兮拿了两个竹筐，燕怀熠接了；拿了几瓶金疮药，燕怀熠接了；拿了几条包扎用的细布，燕怀熠又接了，柳倩兮依旧一言不发。等到柳倩兮伸出手要搬小厨房里另一口铁锅时，燕怀熠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的全都放在了里面。

　　柳倩兮这一次可算是开口了：“你什么意思呀？”

　　燕怀熠弯下腰，自己搬起了铁锅：“你搬不动。”

　　语气一如既往的生硬，但声音却很轻。柳倩兮突然就愣住了，只是定定的盯着燕怀熠的背影发愣，一时间竟然忘了跟上去，直到燕怀熠停下脚步回头，她才赶紧跟上去。

　　靠着方晓娴配的药，宣阳城内的时疫似乎是渐渐稳住了，前三天陆陆续续的死了五六个人之后就没人再因此丧命了。连燕怀熠都必须得承认，方晓娴的医术当真是高明的很。

　　来到宣阳十天之后，时疫已经完全控制住了。除了熬药的时候她会去帮个忙之外，柳倩兮就没什么事做了。这一天，她照理坐在石阶上发呆。

　　“倩兮，我这边寒剑草不够了，还得麻烦你去采一些回来，城外那座雾蒙山山顶应该就有。”方晓娴走到还在发呆的柳倩兮身边，把竹筐和几颗寒剑草一股脑的递给柳倩兮，“现在都未时七刻了，过了酉时天可就暗了，到时候下山太危险，你可要注意安全。”

　　“知道啦！”柳倩兮接过竹筐就往城外走去，燕怀熠也拿着剑跟了过去。

　　“你干什么。”顾铭轩见状，立刻横眉怒目的伸出胳膊挡住燕怀熠的路。

　　燕怀熠只是看了一眼顾铭轩，紧接着绕过他的手继续跟了上去，只字未发。

　　“你总是这样剑拔弩张的，人家难免对你没有好脾气。”方晓娴伸出手轻轻按下顾铭轩的胳膊，哑然失笑，“将军也只不过是要去保护倩兮而已，你又何必冷眼相对呢。”

　　“怕是他根本没安好心。”顾铭轩冷哼一声，显然，他依旧对燕怀熠没有一点好印象。

　　雾蒙山上，柳倩兮和燕怀熠一前一后的爬到山顶，看到寒剑草就停下来采，约莫着采满了一竹筐。

　　“应该够了吧？”柳倩兮随口问了燕怀熠一句，话出口了才想起来燕怀熠这个怪胎话少的很，为了避免尴尬，柳倩兮只能装作是在自言自语的样子继续往下说，“要是不够就到时候再来吧。”

　　两人又保持着上山时一言不发的状态下山，柳倩兮踌躇了好半天，最终还是试探着问出了口：“将军…可是要帮五皇兄？”

　　“帮又如何，不帮又如何。”

　　“没什么。只是觉得，一个可以拿平民百姓生命开玩笑的人，怎么能担得起天下大任呢。”柳倩兮始终记得之前与大宛交战的时候，宇文仕为了争夺军功而屠了一整个村子杀良冒功的事。

　　“是啊…”燕怀熠似乎想到了什么，竟然鬼使神差的赞同了柳倩兮说的话。

　　正当柳倩兮还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一支冷箭就从旁边射了出来，燕怀熠赶紧把柳倩兮拉开。

　　此时已经是黄昏，雾蒙山阴阴暗的，从旁边窜出的黑衣人又为这雾蒙山平添了几分阴森。

　　为首的黑衣人看到两人，更是笑的猖狂：“燕怀熠，我们奉命，来取你的项上人头，没想到居然还能遇到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小丫头，呆会儿带回去犒劳犒劳弟兄们，也算是对得起咱们在这儿蹲了好些天。”

　　握着柳倩兮手臂的力道又大了一些，柳倩兮感觉手上传来一阵疼痛，还没等柳倩兮反应过来，燕怀熠就把柳倩兮推到一旁，与那些人交起手来了。

　　“我的剑…啊…没带…”柳倩兮非常迫切的想要冲上去帮忙，可是一摸腰间才发现自己只拿了一个竹筐就跑出来了。

　　看着燕怀熠面对越来越多的黑衣人，还是有些力不从心，柳倩兮在一旁只能干看着，她急得不行，想到之前燕怀熠曾经救了她的命，又帮过自己，这个人情她好不容易有机会还了，结果还没带武器。柳倩兮觉得自己废物得很，恨得她甚至想要锤自己两下。

　　燕怀熠既要防范着那些黑衣人招招毙命的杀机，又要防范着有人趁机去偷袭手无寸铁的柳倩兮，虽是毫发无损但也渐渐落了下风。趁着燕怀熠分神的时候，一个黑衣人举剑朝着燕怀熠背后刺了过去。

　　柳倩兮此时还只想着得报答燕怀熠救命之恩，不经思考就一个飞身扑了过去，硬生生用自己挡下那一剑。

　　剑刺入腹部的时候，柳倩兮只感觉到刺骨的疼。从小到大，她也算是养尊处优了，平日里连磕磕碰碰都极少发生，她可没想到剑伤会这么疼，疼得她快要抽搐。还要燕怀熠转过身，用胳膊及时托住了柳倩兮的身体。

　　随着一声尖锐的声音划破长空，黑衣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慢慢后退，直至隐匿在黑暗之中。

　　黑暗里那个发号施令的黑衣人笑看着发生的一切，想到刚才柳倩兮说的那句话，一个可以拿百姓生命开玩笑的人，又怎么能担得起天下大任。黑衣人嘴角淡淡勾起，慢慢的勾起一个美丽的弧度来：“好一个同昌公主，我对你真是越来越感兴趣了呢。”

　　“主上，我们为什么不乘胜追击？以属下们的能力一定可以杀了燕怀熠。”

　　“继续战下去，她恐怕就要死了。我说过不准伤她吧。”黑衣人的声音云淡风轻。

　　“是她突然挡了上来。”
　　“这都是借口。回去自行领罚吧。”
　　“主上……属下明白。”
　　“撤吧。一切后果我担着。”
　　“是。”

　　雾蒙山随着黑影们的消失，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看着黑衣人们撤退，燕怀熠把柳倩兮放到旁边的树下靠着，然后眯起眼睛盯着她。

　　柳倩兮被他看的心里发毛。柳逸痕之前和她说过的话偏偏这时候一股脑的蹦了出来。“燕怀熠是燕家的人…要是在那边动手连生还的机会都没有…千万要离燕怀熠远一点…”

　　想起这些话，柳倩兮周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她现在一只手捂着腹部的伤口，另一只手隐藏在袖子里，暗暗抓了一把沙子在手里攥紧，她盘算着若是燕怀熠对她下手，她就把沙子扬出去。但柳倩兮转念一想，趁着自己还有意识，为什么不快点跑呢？

　　于是，当着燕怀熠的面，柳倩兮忍着腹部的剧痛飞速起身，挎上竹筐就往山下跑。

　　伤口一直在流血，柳倩兮越跑越虚弱，她赶紧狠狠掐着大腿，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快点走快点走，赶紧回去，这荒郊野岭的，万一他把我杀了，等我死透了再带回去怎么办？

　　燕怀熠毫不费力的就跟了上来，一把攥住了柳倩兮的手臂：“你撑得住吗。”

　　本来是一句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话，但在柳倩兮听来，就好像燕怀熠要杀了她一样：撑得住吗？撑不住我也得撑啊！不撑着难道要死在你手里吗？

　　完全不理会燕怀熠的话，柳倩兮挣脱开燕怀熠的手就继续往山下跑，对于她来说，只有当她看到顾铭轩和方晓娴的那一刻她才算是真的安全了。

　　看着前面的人走路的步伐越来越虚浮，燕怀熠大步上前，一掌劈在柳倩兮脖颈上，一只胳膊挎上竹筐，然后把她抱了回去。

　　等了许久的顾铭轩和方晓娴此时已是心急如焚，本来应该早早回来的两个人，到了现在还不见人影，顾铭轩越来越担心燕怀熠真的对柳倩兮下了杀手。

　　正当顾铭轩这么想着，就看到远处走来一个身影，一袭黑衣上有多处划痕，露出的地方还渗着血，而怀里那个女子白衣早已染的鲜红。

　　顾铭轩看到这一幕，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拔了剑就冲了上去：“你做了什么？！早就知道你不安好心，你…”

　　燕怀熠只是乜斜了一眼顾铭轩，全然不顾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绕开他走到了方晓娴面前，蹲下身把柳倩兮放在旁边的空地上：“麻烦你了。”

　　方晓娴看了一眼伤口，这伤竟这么深，连平时见多了伤口的她一眼就看出了这人下了死手：“不知是何人所为？这明显是冲着让人毙命而来的。”

　　“人是冲我来的，她自己冲上来，我也没办法。”燕怀熠看着面色发白的柳倩兮，语气依旧平平，听不出他是什么意思，更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我没把她丢在那里等死就是好的。”

　　“你！”顾铭轩气结，可是实在说不出什么话来。

　　方晓娴笑了笑，不去管自家男人别别扭扭的样子，而是对着燕怀熠道：“你身上的伤口需不需要我处理一下，看着你也伤的不轻。”

　　“不需要。男女授受不亲。”燕怀熠冷冷的撂下一句话就走了。

　　方晓娴赶紧把金疮药拿出来，剪开伤口处的衣物，麻利的处理伤口：“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怪人。”看着柳倩兮紧闭的双眼，方晓娴真的想问一句，你怕不是真的看上了这个怪人吧。然而句话她并没讲出来，毕竟一来，这只是她的猜测，二来，若是她说出口只怕是自家男人真的要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