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迁徙》漫言低语

40、（40）别来无恙

　　（40）别来无恙
　　第二年后

　　这一年沈洛凝二十五岁，沈络轩三十五岁。
　　沈洛轩虽然不肯再见沈洛凝，但是沈洛凝还是从他身边的人那里了解哥哥的情况，关注他的健康。他的眼睛坏了之后，就常去医院里检查和治疗，医院里有个熟人，沈洛轩常去找他，那个人沈洛凝也认识，是林海，为了更清楚的了解洛轩的病情，她特地跑了一趟去找林海。去时，林海正好刚刚做完了一台手术，还带着手术室里深绿色的帽子，身穿同色系的大褂，看见沈洛凝走进来，有点吃惊，冲她笑笑，“好久不见了，小姑娘”。
　　“我可不想常见你，每次见你都没什么好事”沈洛凝也笑笑，看着这个年轻的医生，他们都认识了十年有余了，他好像一直都没怎么变。平凡细心的人，有自在安详的生活。
　　“刚回来？我听说你出国留学了。”
　　“嗯，听谁说的？”
　　“沈洛轩”
　　“他跟你常提起我？”
　　“只有我问他时，他才说起你，不过我觉得你好像出国后就音信全无了，因为沈洛轩在我每每问起你在国外怎样时，他都默不作声”
　　沈洛凝轻轻叹口气，“我出国之前和他打了一架，一直不敢给他打电话”
　　“你们的事，我知道一些”
　　“也是他说的？”
　　“不止他说，我还听老李说了一些”
　　停顿一会儿，林海静静的注视着眼前的小姑娘，眼神深沉，“我今天来这是想知道他的病情，我本来可以问他的，但我还是想好好从你这了解一下”
　　“好，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拿他的档案”
　　一会儿回来，递给她档案袋，她坐在桌前，看见沈洛轩入院时的档案资料，那上面清楚详尽的罗列了他身上所有的伤，有图片，有专业的文字描述，看的洛凝双手发抖，眼睛发酸，她不敢相信自己曾给过他这么多的重创，要缝多少针才能把自己补全？缝缝补补，不敢漏掉一丝一毫，多么苦涩！人是知道后怕的，无论她当时是如何的大胆凶狠，事后人都会害怕，怕自己，怕那个人，那个事，那个伤，那些血。那时那地她怎能如此的凶残！不可理解，她怀疑那是不是自己做过的事。
　　看见沈洛凝发红的眼圈，林海无声的叹息，沈洛凝一直不做声，默默的看着档案，抬起头，鼻头已红了，像个冬枣一样，她开始说话：“没想到，到最后，是你照顾他，谢谢你！”
　　“说什么客气话，都是老朋友了”
　　“我对不起他，不该给他这么多罪受”情绪低落，衣襟沾上晶莹泪花。
　　接着说：“他一向对我好，我不该那样对他的，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他曾为我做了很多事，即便是我狠心伤害他之后，他...他还是委托别人给我送来股权登记证，是一万股原始股，我的名字。一开始，我不打算接受，但是，我没有钱，我没有那么高贵，我卖了那些股票，出国留学，后来还与人合伙成立了一个公司。”
　　林海道：“做人不容易吧？”
　　他是见证他们兄妹十年恩怨的人，他很清楚他们的过往，也同情他们，很想帮他们一把，看着眼前已经长大的小姑娘，她像个大姑娘了，现在比以前个子高，神情默然了，眼神却依旧单纯固执。
　　洛凝说：“做坏人更难些。”
　　林海说：“不管怎么选择，都不能怪你，你做不了坏人。”
　　洛凝说：“不管怎么选择，不管选还是不选，都是错的。”
　　林海沉默。
　　洛凝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卡片，上面写着沈洛轩的名字和股票名称，洛凝说：“替我把这个给我哥，告诉他，我感谢他。”
　　林海问：“你不想见他？”
　　“见过”洛凝站起来，离开。
　　怎样选择都是错的。她是多么的悲哀。

　　过了些天，沈洛轩来医院复诊，林海听说他来了，就去眼科找他，正看见沈洛轩在医生办公室里发脾气，他听见医生对沈洛轩说：“你眼睛恢复的不太好，该用的药也都给你用过了，现在的治疗阶段对你眼睛今后的发展状况很重要，我们医院引进了一批进口的新药，也许可以解决你的问题。”
　　络轩暴怒地吼：“也许！什么叫也许？我请和尚来念念经，也是也许能解决问题！我用过多少种药？到底有多少种？啊？今天试试这个药，明天试试那个药！你们当我是什么？试验用白鼠？你们会干什么？想拿我当个实验课题？我最后会变成你们书本上一个统计数字！是不是？”
　　林海制止他的激动情绪，道：“络轩，你冷静点！”
　　络轩道：“你们根本不会也不能治，你们是一群高级技师，熟练工种还可以，你们会干什么？试试？我试个屁！我他妈的试够了！给我摘除！马上给我摘了！你们也不用到外面吹自己做过眼球移植！废物！” 一群人离开。
　　络轩坐在沙发里没有表情。林海点一支烟，吸了一会儿，问他：“心情不好？厌了？”络轩不出声。
　　林海将洛凝拿来的东西交给络轩：“沈洛凝来过了，她说她感谢你。”
　　络轩接过去，许久才能说出话来：“她，是顺路过来吧？”
　　“我猜不是,哪这么巧。她是想专门过来看你。她来我这儿主要为了了解你的病情，她关心你，络轩，别让她失望。”
　　络轩微笑：“失望？我做过的事，不只让人失望吧？洛凝到现在，对我已无失望可言。”
　　林海沉默，许久许久。
　　是，就象沈洛凝一样，络轩也在自责，痛苦的自责。人都会有残忍的一面，自私的一面，但确实有的人会自责，深深的自责，甚至伤害到自己。沈洛轩不应是那种暴燥到不能自控，不耐烦接受治疗的人，依他的性子，要是敌人伤到他，他刮骨疗毒的苦也会忍下来，但是现在伤他的是他的妹妹，是他心里的那个人，他不想痊愈。
　　林海起身：“为什么不肯配合治疗？也不肯去更好的专科医院？你的眼睛迟迟不见好转，而你也并没有听从医嘱，戒烟戒酒，是不是？你什么都不在乎了，是吧？要是你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赎罪，才能对你的良心交待，那我就不劝你了，我知道，内心的痛苦，比失去眼睛更难以忍受。”
　　络轩说：“胡说！”有泪如倾。

　　又一个春天来了，也快走了，时间在一个华丽转身后就稍纵即逝，让人觉得恍惚如醉生梦死般。在猛醒的早晨，坐在床里发呆，时间就这样都溜走了，也没打个招呼，它一点儿都不懂礼貌。
　　伫立在沈洛轩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等候，直到看见黑色的车缓缓停在脚边，门开了，他请她上车来，车后座里是沈洛轩，带着墨镜，看不见了他黑白分明细致明亮的眼睛，面对他时总觉得隔了座山，拒人于千里之外，礼貌客气的距离，让人生疏。
　　“你怎么样了？怎么晚上还戴墨镜？你的眼睛不好了吗？”
　　“畏光”
　　沈洛凝终于醒悟，轻轻伸手摘去沈络轩的墨镜，一双红肿的眼睛，一见光就刺痛地眯起来。络轩已经闭上眼睛，慢慢伸出手，要回他的眼镜，戴上时，泪水已从刺痛的双目中流了下来，他用平静的声音说：“最近眼睛一见光就会落泪。”
　　洛凝觉得胃痛，她不由得握紧双手，轻轻转开头去，看向窗外，却什么也看不清，久久不能开口。
　　许久过后，沉闷的空间，让人不能平静，洛凝稳稳自己声调说：“你去同仁住院吧，我来安排。”
　　络轩仰头靠在椅背上：“不，我不必去那治，这里的医院医疗技术也很不错。”
　　又说：“现在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而且在这儿我有许多朋友，并不需要你。谢谢你来看我，如果你忙了，也不用为了看我，大老远的跑来跑去，我很好，好好过你的日子去吧。”
　　洛凝细细回头看络轩，注视着他：“但是我需要你，哥，你就不肯给我一个机会吗？”
　　络轩问：“什么？”
　　洛凝鼓起勇气道：“让我来选择，爱不爱你”盯着他。
　　络轩扭开头，沈洛凝分明看见他眼泪流下来，他紧紧抿住双唇。
　　洛凝轻声问道：“你爱我吗？”小心等候他的答案，不肯放过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变化，他听后嘴唇不由的轻轻抖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说话。
　　沉默片刻，络轩重重吸口气道：“抱歉，我知道你没这义务！”
　　沈洛凝看着他，这就是等待多年，挣扎无数个寂寞夜晚，拼命跨越深渊，沉痛的想了又想，不停在心里揣摩了上万遍的答案吗？她要的是这样的答案吗？它太轻了，轻的在无形的顷刻之间把人伤的体无完肤，深受内伤。
　　无法再心平气和了，洛凝皱眉问：“那么，说吧，说你不爱我！我不会找你的麻烦！我还会安静的走开，说你不爱我吧！！”冷冷的语气。
　　我们还有上山的路和力气吗？赤着一双扎满荆棘的脚，跋涉在爱的路上，谁能说最后我们就一定会坚持到看见沙漠中的绿洲，我们也许都在半路中惨遭不幸而身亡。
　　络轩低下头，掩住刺痛的双眼，泪流满面。络轩不住地流泪，他一直对自己说：“不！不是因为伤心，只是眼睛畏光！”但是，那种酸楚的感觉不会错，是伤心。
　　在流泪的同时，心灵在哀求：“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可他绝不会说出口。
　　沈洛凝取下脖子上的丝巾，轻轻给络轩包住眼睛：“还那么大脾气！你是哥哥，不能得罪你，是吗？”她想对他用怀柔政策，想让温情暖热他的冷语，想让他变成个傀儡，却不想让他当个逃兵。
　　络轩忍不住道：“你是觉得我可笑吧？”
　　洛凝叹息：“不，你总是活的那么有自尊，活的那么高高在上。可笑的人只会是我，哥，我不想再这样默默等待了，我已经二十五岁了，已经不小了。”
　　她看着络轩，该是说清楚的时候了，无数次的想过如何跟他摊牌，这是个好机会，她想她得把握住，她继续说着：“像我这么大的同龄人都经历过几次恋爱了，也有不少人结了婚，我没有多少时间还交给等待，我不过是个要生活的普通人，活下去，每件事都要双手双脚去做，我不能再等候了。所以，爱我，就说出来吧，我会回来，如果不爱，也请说出来，我会离开，也请你不要再找我。”
　　络轩不语。
　　洛凝觉得累，她已经要失去勇气了，她疲惫地：“不要用沉默来拒绝好吗？也别让我心存疑惑。”
　　络轩静默了一会终于开口：“洛凝，我很可能会成为一个瞎子，如果没有奇迹出现的话，你可能会终生照顾一个瞎子。每天，在瞎子身边寸步不离，给他拿东拿西，没有自己的时间，没有自由，没有前途，更不用提什么事业，你想想，洛凝，好好的翻译官你不做，来照顾一个瞎子？为什么要找个累赘？我们连说话都不会说到一起去，洛凝你想想，我们真要在一起生活吗？想一想就觉得累了。”
　　洛凝沉默一会儿：“如果不是承诺，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感受，你能告诉我，你爱我吗？”卑微的只想乞讨他的一点点爱。
　　络轩扭开头：“没有什么如果。没有承诺的爱是什么？不用负责任的爱是什么？我没听过！”
　　洛凝忍不住的激动，声音控制不住的提高，话也尖锐起来：“你为什么不敢说！” 想想罗切斯特先生比他勇敢多了。
　　78楼 oyy只看他
　　2009-3-26 10:10:16
　　洛凝忍不住的激动，声音控制不住的提高，话也尖锐起来：“你为什么不敢说！” 想想罗切斯特先生比他勇敢多了。
　　络轩停了半天，他慢慢说：“因为我是个瞎子。”声音里透着无尽的落寞，洛凝心里瞬间疼痛难当。
　　她怒道：“你以为你说了爱我，我就会守着你一辈子吗？也许到时我烦了，也许根本舍不得大都市不会回到这个边疆小城！我只想知道我不是误会了自己，误会了你，是不是白白吃了那些苦，白白成了人家的笑柄，难道不可以吗？”洛凝扭开头，看着窗外，又回过头，想说些什么，她又无话可说。
　　洛凝想，做人太辛苦了，为什么要这样烦恼的生活下去，难道就不能解脱吗？她渴望着自由自在没有忧愁的生活,渴望着和心爱的那个人一同看日出日落，难道真的那么难吗？络轩闭着眼，只知道没人开口，只知道洛凝在沉默，他看不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洛凝怎么了？哭了？微笑？苦笑？欣慰还是心酸？络轩想：我是瞎子，这太可怕了，我怎么能做一个瞎子？我不能没有眼睛！我不能看不见这个世界，不然，我会疯的。
　　洛凝终于苦笑：“那么，今天我没有白来见你！谢谢你的答案，我想我可以放下了”
　　络轩想：“多么苦涩！” 络轩不肯说那个字，也许就是为了这个吧，怕说出来，得到的不过是爱人的沉默，或者一个苦涩的微笑。洛凝付出的太多，已不是一个爱字可以了得的了。
　　但是洛凝不想走，她从来没有真正的想离开过他，她要留在他身边，不是为了络轩，而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洛凝真的爱络轩。她不想以后后悔，她已经后悔了许多年，她已经被人爱过，也已拒绝过她不爱的人，她吃过穿过玩过，她知道有钱也不过如此，现在，她来寻找另一个梦，很久以前她所渴望的一个梦，她要同她爱的人在一起，她想知道爱一个人，会不会令她快乐。可面前的人不肯给她这样的机会，她还有什么话要讲!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没看见他伸过来没来得及抓住她的手，她低头走在夜幕刚刚降临的街道上，那个答案是这样伤人的，她想她得立刻去机场，她不想停下一秒的脚步，她想逃走，想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跟洛轩要答案，她还想像以前那样未知晓答案的盼望着，现在心是空洞的，缝补都来不及，心酸的无边无际。
　　两个小时之后飞回北京，她打车回了自己的住处，衣服随手扔到地上，就窝进床里，那一夜她的眼泪沾湿了她的枕巾。
　　第二天一早，她的电话响了，响了一会儿，她头疼欲裂的接起电话:“喂？”带着浓浓的鼻音，沙哑声音里分外的虚弱。
　　“你怎么了？”沈络轩在电话那头，声音还是那样的清冷。
　　“头疼，待会就好了” 随口编造谎言不费吹灰之力，他怎么会给她打电话哪？他很久没有在电话里和她说话了。
　　“昨晚又熬夜了？”洛凝苦笑，没作声，他的关心这么不合时宜。
　　络轩停顿了一会，像是在做着某项重大决定，突然说：“我出机票钱，你回来吧。”
　　洛凝静静的听着，此刻心房里的血迅速回流，她想哭，想笑，想唱歌。
　　他低低的说道：“我想我该住院，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医院？那就去吧，我不想以后看不见你的脸”她还是想哭，笑不出来，也找不到可以唱成调的歌，洛凝掉下眼泪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说话？洛凝，你在听吗？”
　　她吸吸鼻子，带着哭腔说道：“在听，我总算听见你求我回去，我以为这辈子永远也等不到了” 此时她多么渴望自己变成一只小小的狗，随着她的主人浪迹天涯海角，一辈子紧紧跟随，亦步亦趋。
　　“要不是你昨天说得那些话逼我，我也不想说，你那么欠揍，赶紧回来，我的耐性有限！” 他又从羊变回了狼，而且还是个极度要面子的狼。
　　“你要来机场接我才行，回了家你要给我做红烧鱼和四喜丸子，还有清酌大虾”带着沙哑的嗓音，依旧要开出条件，她要好好犒劳自己。
　　络轩笑了一声，“嗯，我会准备好”他的声音那样好听，让人久久难忘。
　　前一夜，不仅是洛凝无眠，络轩也没有睡觉，洛凝的话一直在他耳边响起，那晚他没有来得及抓住她的手，他什么也抓不到，心下一惊，她没有等他抓牢就那样走掉了，他知道独自面临黑暗的同时，如果还让他永远的失去她，这将是折磨他一辈子的伤心事。他不想让她就这么走出他的生活，更受不了她去找别人，她说她要恋爱，说她不想再继续等待的生活，是呀，等待要有个期限，人生就这么短，都给了等待，谁也不会甘心。她说她想恋爱，想结婚，过最普通年轻人的生活，她要改变了，这次她提前通知了他，她要他给她个答案，让她死心的答案。
　　她已经二十六岁了，是个大人了，不可能还如以前那样留在他身边，他该怎么做？放了她？他马上否定，没她，他生活暗淡无光，只是活着而已，无非成了不停挣钱的机器，他不甘心；可留下她，他又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她，他快成瞎子了，他不是个健全的人，他以前做过伤害她的事，她又要付出很多，放弃很多，这对她公平吗？
　　他还能不能给她幸福，在保有自己尊严的情况下，他不想要她的同情，更不需要她的怜悯，他受不了这个，他要她心甘情愿的，依旧如昔的敬重和热爱他，没有任何条件的接受他。他很想得到她，但又放不下他高贵的架子，可是不肯妥协，她就要将自己洗洗干净系上蝴蝶结，送给别人当礼物了，这怎么能行？他绝对不同意她这样做，她只能是他的，这没得商量，不需要考虑，那还犹豫什么？至少他是不肯真的放手，这就够了，虽然他不肯说出口，但他会做，他要看看她到底是怎样认为的，这太重要了。

　　歌曲:别来无恙

　　从来不曾预期还会遇见你
　　能不能不说话 让我的情绪藏一藏

　　不要试探彼此的伤
　　问候语气有点凄凉
　　我设法压抑我自己
　　努力安抚那面对你心里的伤

　　这感情是否真的别来无恙
　　为何你眼中仍泛着泪光
　　你坚持你的我坚持我的
　　爱就是这样受伤

　　这感情是否真的别来无恙
　　为何我至今仍失去方向
　　你放弃了我我放弃了你
　　是不是遗憾从此真的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