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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6)放风筝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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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轩已经出院有几天了。
一日,老李走进门来,在沈洛轩的办公桌对面坐下“有事?”他未抬眼,手底下是积累多日的工作。
“老大,别太拼命,你才刚出院,医生说你得多休息”
“工作不会停下来等我休息够了”
老李有些无奈,“沈洛凝有消息了,她已经划走了去巴黎的机票”络轩停下笔,慢慢抬头看老李。
老李点头“她已经走了。”
络轩沉默了几秒钟,突然使劲将笔掷向对面墙的书架上,“当”清脆的一声,签字笔被摔的分了家,洛轩脸色低沉到极点,老李知道他该走开了,络轩需要自己稳定情绪。
由于刚才过于用力,胳膊上和胸前的伤带来丝丝疼痛,他咬着牙重重的喘着气,仿佛一股支撑他的力气从身体里迅速溜走,浑身有说不出的疲倦和无力,独自坐在椅子里很久,目光落在桌上洛凝在开学典礼得奖学金和奖状时跟他的合影上,他拿过来相框,紧紧的盯着照片看了一会,那上面,洛凝笑嫣如花,而他温和的微笑,他们之间荡漾着喜悦,现在他觉得这份喜悦深深的刺伤了他的眼睛,一把将照片扣在桌上,闭上眼,头靠在靠背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悲哀。
她走了,她怎么会走哪?她终于还是选择了逃开,本能的离他远远的。她的离开和那遥远的距离让他久久不能释怀。再也不会像小时候,她不肯在挨打之后离开,那时的她最怕被赶走,而现在她大了,大到可以义无反顾的转身离开,这一走,怕是不会再回来。沈洛轩有种失去自己一直珍视的宝贝的心痛感觉,他知道了绝望的感受不过如此,这次该是永别了吧。她为什么还回来哪?都是伤心的过去,只剩下没有温情的母亲,亲手将她父亲送上断头台的哥哥,她还有什么留恋?!
她没有在去遥远国度之前最后来见他一面,也没有电话,更没有来过医院关心他的伤势,他认识的沈洛凝从来都不是这样的,她是关心他的,她会为他哭的,会为他难过,会迫不及待的来看他,会很笨的安慰他。可这次,她的愤怒,缠住了她的脚步,恐怕这次他们不会再像往常那样轻易和解了。
她走时什么也没带。她的行李还安静的躺在家里,她也没有带任何值钱的东西,更没带走一分钱,她就那么走掉了!她是不肯还是不屑带走这里的东西?她仅仅只接受了他的机票,那张可以将她带到遥远的没人认识她的地方的机票。没亲人送走她这次最远最久的远行,她孑然一身,萧索落寞,不知又要吃多少苦头,是不是还要风餐露宿,为生活拼命奔波?…。络轩很清楚她没有钱,没有那么能干,没有那么细心可以打点好自己的生活,她什么都没有!络轩用力捶着桌子,深深的叹气:她要怎么过!
当夜幕降临,络轩静静的坐在洛凝的房间里,看她书架里满满一架子的书,都是闲书,没一个正经的。桌上小桶里还有她吃剩下的冰淇淋包装皮,他默默地看着,心里伤心不已。这里她住了近十年,到处都是她的气息,她的影子,她总是随处乱扔东西,从来不会像络轩的屋那么整洁有序,她乱七八糟的东西很多,桌上就是个宝藏,你可以随时挖掘发现好玩的小玩意。抽屉里是各种资料和专业书籍,还有大把的笔,有不少是从络轩那拿来的,她总爱占点小便宜。
他信手拿出一本翻烂的书,里面掉出一张便签纸,他捡起来,那是洛凝画的漫画:上面是洛凝和络轩的卡通样子,她小小的正开心的坐在络轩巨大的肩膀上钓鱼,而那钓的鱼正是络轩上衣兜里的闪闪发光的心,络轩被画的很高大,他正不在意的看手里的文件,另一只手里拿着炒菜的铲子,旁边注解着各自的名字,洛凝叫:小便宜,络轩叫:老油条。他看着这个漫画眼泪流出来,自从他眼睛坏了之后,他的眼睛一直畏光,总是爱流眼泪,这让他有些恼火。
按下她床头的录音机,他以为会是她法语磁带,结果是流行歌曲,是洛凝喜爱的歌手,顺子,歌曲又勾下他的泪水,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哗流下,让他睁不开眼,顺子的“回家”委婉靓丽的歌声如高山流水倾泻满屋,孤枕难眠…
歌曲:回家 顺子
我还不明白
为什么你离开了我
没有你的电话 没有一封信
我每天晚上在这里
哪里也不想去
可是我好爱你
我觉得我会离不开你
可惜我丢了你
慢慢我的眼泪流下来
回家回家我需要你
回家回家马上来我的身边
别再哭就让他走
再多痛苦的等候
相信我也能承受
闭上眼 不再还留恋
你却一遍又一遍
出现在想你的夜
别说不会有结果
永远永远 别说分手
而你又怎么能够
就这样的放手
一去不再回头
回家回家我需要你
回家马上回家
我需要你回家回家
马上来我的身边
BE HERE, JUST BE THERE,
MY LOVE AND ONLY LOVE
回家回家
马上来我的身边
那日,络轩正在组织着开会,突然手机铃声响起,在议论声中,显得突兀,他看都没看就接起来,“喂,哪位?”
他想快点结束通话,因为大伙还等着他开会,可对方没有说话,电话里只听得见对方遥远而略带紧张的呼吸声,他立刻就知道了这个不肯开口,又不肯挂电话的人是谁,他静静的等着,大家也发现总经理脸色微变,原本嗡嗡于耳的议论声渐渐沉静下来,大家不出声的注意着一直拿着电话,表情凝重,但再也没对电话说一句话的老总,他把电话紧紧的贴在耳边一动不动,大约过了漫长的一分钟,他毅然挂断电话,又看了一会放在桌上的手机,脸色阴郁的抬头说:“继续开会,刚才说到哪儿?”。
晚上,老李开车送络轩回家,现在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这些日子络轩一直忙于工作,很少应酬,大部分的客户都交给手下经理,他越来越阴沉话少,大家都体谅他眼睛受伤,身体没恢复好,明智的不去打扰他的休息和心情。
只是他每天都要工作到深夜,对他来说,安静过分的死气沉沉的家,他不愿在那里多待,若是可以累到回家倒头就睡,那将是最美的事。可他总是失眠的,他总在夜里惴惴不安,辗转反侧。
他担心洛凝,总是梦见她。有的时候是她小时候和他在一起的情形,有时是她在国外街头流浪的悲惨样子,总是噩梦连连,梦里全都是她的身影,睡梦中常常惊起一身冷汗,痛心疾首,在夜里不停的窗前踱步,抽烟。
有时也会梦见她和她那个小男友在一起,他当初不让她与程伟一同留学是有私心的,一方面他替她的前程考虑,很赞同她留学,但另一方面他无法忍受两人在国外孤单的时候在一块,他看不得洛凝跟别的男人如此亲密的享受爱情的甜蜜,他告诉自己那只是怕洛凝上当受骗,她是个感情的白痴,她还不懂如何保护自己,所以他不让他们离的太近。
他知道,在第一次无意中遇见那个叫程伟的家伙的时候,他就知道,那小子很好,他暗地里调查过程伟,他的家庭和背景以及他父母的社会地位都是很让他不安的,他承认洛凝的眼光总是这么好,好到让他开始嫉妒,但他又不能像以前那样天天守着她,所以程伟钻了空子,而这回程伟还可以在洛凝最失意的时候安慰她,夺走她!络轩仰头冲天吐出口烟:终究还是要错过,失去是在所难免。为什么他还是心有不甘?!为什么胸中会有难抑的疼痛感?
他给的爱,是痛的,是踏着她的眼泪和伤心走来的,他的爱里充满了恨和心机,他们狭路相逢,刀枪相向,恨红了眼,伤透了心,剑拔弩张,惊心动魄。他是胜利者吗?也许,看着仇敌血溅疆场,那种舒畅的情怀不是“欢喜”两字可以简单形容的。他胜了,可他失去了自己唯一的亲人,失去了这辈子最爱的那个人。
有时想当初若是知道结局会是她的决然离开,一去不复返,他还会不会那么做?也许不会吧,虽然早已想到她会哭会闹会伤心,可是他想这是她父亲应该得到的惩罚,这是法律的制裁,他还有机会去跟她说清楚,给她讲道理,但实际她是不肯听,她毅然决定帮她那个亡命徒的父亲,她是不理智,不聪明的,他一直都以为他们还是有机会和解,只是没想到她采取了那样极端的孤注一掷的方式,亲手终结了一切可能。
看她失魂落魄的孑然背影,听说她只身一人远走他乡,清楚她身无分文,明白她孤苦无助,他想这就是代价,他胜利的代价,对他最残酷的惩罚!他遭到了报应,让他每天都生活在煎熬之中,夜夜不得安睡,家里熟悉的一切无时无刻的不在刺激着他的眼睛,提醒着他终于失去最珍贵的宝贝。他砸碎了所有她的照片,第二天,他还会给照片换上新的相框,擦拭干净的放在桌上,然后在痛恨中再砸的粉身碎骨,如此周而复始,他厌倦了这漫长的等待,不知道这样的等待是否还有结局。
他把时间都用来工作,但那个无法忘记的人她夜夜来侵袭,思念会像细沙穿过他的灵魂,轻轻开了门,只有风雨声,他觉得爱让人变得残忍,那个一直都喜爱的人变成心头的针。越是爱得真,越是伤得深,就像黑夜和白天,只相隔一瞬间,明知道说再见,再见面也只有遥遥无期的明天。
沈洛轩从未忘记生活的快乐,那源自于她的笑脸,快乐随她而逝。他可以依旧干净清爽的着装,平静的听别人说话,微笑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大家都觉得他经过这次受伤住院后,恢复的很好,除了可能是因忙于工作,熬夜缺乏睡眠而略显苍白消瘦的脸,其余都那么一如往昔。
如今他不必挤时间匆忙赶回家去做饭,不必在跟员工热烈讨论问题时突然接到她寻求帮助的电话,也不必费心因她假期里不肯出门而安排她户外散心,更不必为看望外出求学的她而放下手头紧张的工作,不必为她闯的祸收拾残局,也不必在每月她周期性疼痛时放下手里所有的事,去药店给她买益母草和艾附暖宫丸,炖乌鸡党参汤,给她盖紧被子,看她疼痛虚弱的躺在床里。现在他什么都不必做了,在长期他做惯了这一切之后,都停下来,全都停下来,不必再做了。在终日无休止的工作中,他渐渐觉得生活的无趣,心慢慢的荒芜起来。
他再也听不到她的抱怨、看不到她闹脾气;听不到她在屋里动情的唱流行歌曲,看不到她受挫的眼泪;听不到她哈哈的笑声,看不到她用功读书时的邋遢模样;听不到她流利的说着英语和法语,看不到她将他一早就做好的饭菜吃的空碗朝天;听不到她兴奋的尖叫声,看不到她光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听不到她讲的笑话和逗乐的胡言乱语小把戏,看不到她在夏天穿布连衣裙,冬天穿像粽子一样的羽绒服;听不到她一声声的喊他哥哥,看不到她跟在身后缠着他打听东打听西;听不到她跟他撒娇卖乖的讨好,看不见她不知深浅的恶作剧…
她的迷糊和不经意的任性妄为,不知深浅,心无城府、胡言乱语、放肆乖张,像毒品一样让他上瘾,无法自拔。是的,他养大了她,而同时她纯真的笑脸却蛊惑了平静冷漠的他。
现在她连一句话也不说了,在看不见她的电话那头,她拿着电话,即不说也不挂,只能听见呼吸紊乱的声音,可他的心跳还是会不自主的加速。他等着她说话,等待她叫他一声哥哥,他想他不会再提以前,他什么也不想计较了,只要她对他说想家了,他就会立刻说‘回来吧’。他知道这就是他日夜都在等,苦苦盼了许久的电话,可这样的等待依旧没有回音,耳边只是让人无比心烦意乱的无语呼吸声,却迟迟不肯开口,只字不提,怨恨的情绪蔓延到了整个伤痕累累的心脏,一分钟过去,毅然挂断电话,继续会议。
结束工作回到家,耳边仿佛还一直听得见她扰人心绪的呼吸声,让人压抑,怀着满腔的恨意和愤怒砸了她的照片和她喜爱万分的电脑,还有名贵的花瓶以及他卧室里所有的东西,他恨透了她…她依旧敢那么放肆的不计后果的随意拨乱他的心弦,他感到无力,她不是跳梁小丑,她是他心中的魔鬼。
老李多少是知道他们兄妹的之间的事,他觉得这事没戏,俩人都是把自己逼到绝境,和好的可能几乎是零了,他们之间是血仇,如何也不会相融。但他看见沈络轩家里被打碎的一室狼籍,看见独自一人喝酒抽烟的沈络轩,他知道沈络轩经历着痛苦。在他们认识的十多年里,他从未见过沈络轩如此颓废沮丧,他一直都是沉着冷静而彬彬有礼的,他震惊了,他想帮沈络轩又无从插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打听到沈洛凝的消息,并把好的消息告诉沈络轩,他虽然面无表情的听老李说,但老李知道他一定会爱听的,因为沈洛轩从未阻止过他说起她。
老李将一个磁带递给络轩,络轩没有接过去,“这是拖一个朋友帮忙录制的,是一期关于法国和中国教育部联谊,宣传两国著名大学的交流发布会现场”
络轩看看老李,“和我有关系吗?”
“沈洛凝做为现场法语翻译之一,她干的挺漂亮,我看过了,很神气。”
络轩接过磁带,点点头,“她一直都干的漂亮”
老李笑笑,心想“这倒是!她岂止是干的一般漂亮,她拿着刀差点结果了老大!看她那瘦弱的样子谁也不会相信,她能出手伤了养她十年的哥哥,她太不一般了,换做别人,谁能下的了手?!”
络轩回家将磁带放入单放机,画面上出现新闻交流发布会的现场,作为现场翻译,沈洛凝坐在主席台的一侧,她的桌前摆着鲜花、一瓶矿泉水和一瓶饮料,一个麦克风,手里攥着一只笔,一个速记本,一切准备就绪,她神态安静的端坐于桌后,静静等待发布会的开始。络轩细细的打量着电视里的她,他快一年没有见过她,她穿着白色的衬衫,平整而质地精良,外面套着一件无领深棕红色制服,胸前带着写着她名字和职务的牌子:翻译 沈洛凝。
旁边的外国人探过头来跟她说了几句话,她微微的笑,头发轻轻的挽在脑后,礼貌而稳重的样子,她瘦了,但精神状态很好,他看着她的样子不由的微微的笑。络轩知道现场翻译难度很大,现场记者招待会对翻译人员的要求特别高,由于是现场直播,而且有些重要的记者招待会是向全世界同步直播,这就要求翻译人员应在第一时间翻译出讲话者的发言,要做到既准确又快速!
当她的身边的外国人开始发言,洛凝埋头同时速记,然后听见她对着麦克风说出法语,而后又给发言的中方进行中法的翻译,她字正腔圆的话语像溪涧流水一样潺潺流动,她的声音充满了整个发布会现场,现场有上万人就座,她不急不缓的按部就班,自信沉静而谨慎的说出每一句话。
络轩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安慰,他看了好几遍这个录像带,她的表现真的值得嘉奖,络轩很高兴,她真的长大了,可以参加这样大型的国际会议,在万众瞩目下有如此自信机智的表现,他看着看着就又笑了。
有时自己竟在想:别看她人前这么端正的人模人样的说着流利外语,她迷糊的邋遢模样,谁会想的到?怕是只有他见过,真有趣!这之后他都很注意新闻联播里国内外的各种大型会议,尤其注意翻译的表现,他在比较着洛凝的表现,也看了一些别的外事活动里洛凝的翻译情况,他不那么暴躁了,因为他随时打开电视就可以看单放机里洛凝的录像,有时能看上一夜,不觉得她离自己那么远,那么遥不可及了,生活也不那么难打发。
慢慢领悟到,过去的时光,天空蓝,时间慢,可是你不能回头看。他抬起头透过玻璃窗户,看见远处有人在放风筝,风筝很高,渐渐的变成小黑点儿。他觉得自己很疲惫,像个没有卷轴的放风筝的人,赤着一双手拉风筝的线,要把它拽回来,直到自己的手血肉模糊。
过去的时光啊,让他如何能够忘记?不知不觉走进心房的人,如何可以轻易的放手…
歌曲:到不了 范玮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