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合唱 ...
-
“ 林意存!” 女孩扎着高马尾,靠在教室门框上旁若无闻地喊人,吸引了前排男生如狼似虎的目光。
幸好赵领和黄宜笑还在图书馆,不然笑笑定会看到吴双同样安上了磁铁似的眼神。
“ 什么情况呀。” 吴双嬉皮笑脸地撺掇,“ 诶,那是高三的吧。”
门口那女孩是校合唱团蝉联两届的女声领唱,一并负责招揽新人的工作。林意存料到是来找他讨论招新的事,可他心知肚明却偏偏从善如流地答:“ 不知道,估计是来递情书的。”
吴双正在内心把门口雷厉风行的学姐和笑笑作比较,意味深长地笑出了声。
“ 快点,磨叽什么呢?” 学姐频频探头看墙上的时钟,“ 我等会还要找人。”
林意存终于从一群男生不怀好意的犬吠狼嚎中脱身,到了学姐面前不免转了副毕恭毕敬的姿态:“ 柳学姐。”
育善每个年级都有专属的校徽勋章,上面甚至打印了每个人的名字,但是大多数人都觉得把自己名字别在校服上总是略显羞耻。柳学姐校服上却大方别了个“ 柳真”,与她年级名将的称号相称。
“ 上一届当过临时领唱的,这次都有机会作招新的评委。”柳真继续靠着墙,“ 有兴趣我给你报上,我记得你上学期当了挺久的领唱。”
“ 什么时候?”
“ 咱们合唱团声势浩大,怎么说也得连审核一个星期。” 柳真事无巨细,一个星期的面审时间也是她和合唱团指导老师权衡而定。
这时第一次午休结束的预备铃敲响,从走廊尽头涌进的人流中出现了维姑姑和赵领并排的身影,姑姑似乎正掐着午休的最后一刻抽调赵领补课的情况。
“ 有事?我真要走了啊,到时候被你们姑姑当场抓进来听训。” 柳真以前也是姑姑的学生,因为常忘记午休结束的时间被姑姑屡次制裁。
“ ..有。不过不是每天放学。”
姑姑这时候已经发现了柳真,正准备过来友好地打个招呼,柳真已经两句话收尾、逃之夭夭。
“ 那你有空就过来,我给你报上!” 柳真匆忙告辞,身影在楼梯间一闪便凭空蒸发。
赵领比他先一步回座位,看到他的同桌礼貌地笑了笑,在校园新闻的片头曲里拿出了一本乐理试题集。
换花样?
赵领只感觉面前五光十色的电视屏反光被遮挡了一半,原是旁边不安分的同桌俯身偷窥着他手下的乐理题目。赵领正打算抽书给人光明正大地看,同桌又迅速归位、毫不掩饰地变脸:
“ 当你做数学呢,不能收敛点吗。” 林意存叹了口气,抬头专注地看着校园新闻。
“ 好像全班就你一个人看校园新闻吧。”赵领低头刷着题目,嘴上不忘不留情地揭穿。两人安静两秒,结局是林意存率先笑出了声,好像这是一场噤声的较量。
“ 作为班长我要起带头作用。” 林意存一本正经,“ 有没有人跟随就不知道了。”
赵领眯眼嘲讽:“ 估计是没有。”
一场口头掐架并没有成真,维姑姑在众人聊天的背景音中准确定位到了某位小班长和他的监督对象,一截粉笔箭在弦上。
“ 林意存,你怎么管别人总是自己成了吵闹分子?” 姑姑精准一击引来了众人的哄笑,教室里的说笑竟是压了校园新闻一头。
中午高二五班的吵闹声总是年级之最,又像海水涨潮般总是分涨落时段,一般由姑姑和小班长的一唱一和所控制,奈何午休时间并没有安排执勤人员,也无法将这可观的涨落潮付诸记录。
校园新闻结束便是学校风云人物刘主任的个人演讲,只见他正襟危坐,大手一挥便把新学期第一周在校门口观察到的违纪事件概括成句。前排控制电视的值日生首当其冲为民众发声,迅速把刘主任静了音。
只是刘主任似是有心灵感应,在五班把他集体静音的最后一刻把林意存的罪状当堂举报。
“ 某些男同学啊,头上扎个小辫子!有没有校风校纪意识?”
刘主任逐渐归为无声状态,只是五班又像是被扔了块火石一般沸腾起来。被“含蓄”指名道姓的同学翘着一个小辫子大声为自己维护正义:“ 刘主任不是说了吗,我们要有个人特点,我谨遵教导,吵什么吵?”
维姑姑也趴在讲台上笑得起不来身,却还是指着林意存象征性地命令:“ 你给我摘了!”
赵领一转头,见某人终是服帖地顺了维姑姑的话,把橡皮绳随意套在手腕上,原本扎成一束的头发炸成了酷似金毛狮子的卷卷。
柳真的招新在音乐教室—— 合唱团的指导老师特意和教务谈判,方才批下了音乐教室放学两小时的使用权。
“ 去年才是寒酸。” 柳真投入地调整着音响设备,“ 我们沦落到在操场上招新,简直就是免费的歌谣大会。”
林意存就是去年那次操场招新进的合唱团,因此记忆犹新。吴双那回为了给黄宜笑加油费尽心思,呼朋唤友一排人举着黄宜笑的灯牌。
“ 笑笑什么时候来?” 柳真终于从电线中脱身,目光横扫涌入音乐教室的人群。
“ 她今天有事。” 为增加真实性,林意存又补充道,“ 致力于维姑姑的固定节目,互助委员会。”
姑姑的学生间频频有一触即发的共鸣,柳真闻言会意一笑:“ 这回是谁,你们班新转来那个赵领吗。”
林意存倒是没想到赵领已经名扬高三:“ 你知道?”
“ 我初中的朋友认识他,前两天听到姑姑念叨,就问了下我朋友。”
话语间,指导老师踩着风出现在了教室门口,定位到柳真便挤过来询问进展:“ 真真,你今天安排了多少人面试?”
“ 今天五个。” 柳真道,“ 今天第一次招新,前面我还要总结陈词,估计时间来不及。”
“ 什么?” 林意存听到柳真要演讲,便臆想到自己如坐针毡,还要应和鼓掌的场面,“ 来不及吧?”
“ 后面还有一周呢,没关系。” 柳真正巧从打印机里取出了她分量可观的演讲稿,朝林意存雪上加霜地挥了挥。
林意存正坐在他的评委席上悄悄玩手机,和吴双抱怨着他见“笑” 使舵的恶劣行迹。
【黄宜笑过来我就来陪你,现在我们自习室开黑走不开。】
【你要不要脸?】
在某人【不要脸。】的回应里,林意存终于把目光转回了台上。柳真正声情并茂地发表演讲,台下却寂静无声,想必一半的观众是来看柳真的。
“ 我想,合唱团的今天无法与我们付诸汗水辛劳的昨天脱节..” 在柳真甜蜜而催眠的声音中,林意存出于好奇回头看了一眼柳真的“ 追随者” 们。音乐教室后排果真坐着一群神色专注的演讲,只不过专注的方面各不相同。
虽然没有明确的规定,其他的观众还是自动按年级分割,几个高二的男生正坐在高三“ 心怀鬼胎” 们的前排。其间一个熟悉的面孔,让现在万念俱灰的林意存感受到了希望的曙光。
“ 孟奇?” 林意存压低声音,“ 嘿。”
孟奇却没有听到他真诚的召唤,正定定地看着台上。说起来,孟奇其实并不算与林意存十分熟络,男生总是以球会友,按这种标准,全校和林意存志同道合的数不胜数。林意存虽然觉得孟奇是个有趣的朋友,却很少与他无话不谈。
而孟奇出现在招新会上也是他没有想到的,难不成孟奇也是来看柳真的?
林意存低头给孟奇发了条消息:【你来合唱团招新了?】
柳真台上的演讲终于告一段落,林意存看了眼平静的微信,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孟奇。
林意存于是悻悻地翻看自己面前的评分卡,见一排陌生的姓名中悄然藏着“ 孟奇” 的名字。
音乐室的话筒总是有刺耳的电流音,台上的人和电流音挣扎许久,在众人缓缓放下捂耳双手的动作中却神色不变。他微笑着凑近话筒,毫不避讳地展现眼中的烁烁星芒:“ 我叫许樊城。6号。”
前面的五号选手平平无奇,直至此时回到评委席的柳真才侧身对林意存低语:“ 这个人很特别,他是初中部推荐来的。”
“ 初中部?”
“ 初三。”
总有些人初三不忙着中考,高三不忙着高考。
音响中特意调低的伴奏缓缓流出,许多人还是在前奏的和弦就认出了歌名。直至那句广为传唱的歌词,观众席上有不少人开始小声评论。
—— “ 梦为努力浇了水,
爱在背后往前推。”
从一些人的神情姿态上,仿佛就可以透见他是什么样的人。许樊城唱歌时总是频频把目光投向观众,像是在默默观察他的表演激起的细微反应,却又不像是被细碎的讨论声左右,总是成功地投入自己的表演。
第一句话对许多人都适用。许樊城卡在自信与狂妄之间的、在微微仰首下的傲然,让他联想到了那次钢琴比赛上的赵领。
但与赵领不一样。
柳真神采奕奕地和合唱团的指导老师讨论,又陀螺似的转向林意存:“ 你觉得怎么样?”
许樊城唱歌有声音的先天优势,因此他从不避讳高音和转音。
“ 挺好。” 林意存在许樊城的大名上方转着笔,“ 就是有点炫技。”
柳真听到这个评论无声笑了良久,觉得这位学弟总是有与众不同的见解:“ 唱歌不就是要炫技么。”
“ 我这是褒义的。“ 林意存捏着笔杆,” 惊叹一下他把这两个字演绎地淋漓尽致。“
柳真看出林意存做作的犹豫完全是摆架子,果真他在一曲终了后便随手选了许樊城。确实,很难有人注意不到许樊城的光芒。
主角稍作休息下台,教务老师敲了敲音乐教室的门。
“ 你们时间到了,过一会清校了。住宿生呢?快去自习室报道,不然全部扣分。”
教务老师的命令无人不从,教室后的观众依依不舍地作鸟兽散。林意存帮柳真收集了所有评委的评分表格,临上交时,瞥到许樊城后面的选手恰恰停留在孟奇。再一回头,却发现全程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孟奇已经扬长而去。
林意存和柳真并排走出音乐教室,彼时六点的夕阳融化在正对操场的窗棱边,像是海绵蛋糕上的糖浆。林意存很喜欢这个时候的学校——时间恬静,秋日空气填充进空灵的教学楼走廊。
——“ 明天你不能来?” 柳真继续着他们的话题,“ 不会也是互助小组吧。”
“ 对。” 林意存吹着无声的口哨,把双手插进外套,“ 我管英语。不过我觉得对方比我英语好。”
“ 赵领?我只听我朋友说他钢琴弹得非常好..” 柳真也没有走下楼梯,而是放松地倚靠在正对操场的窗边,“ 全能选手啊。”
“ 我只是奇怪,为什么姑姑还拖着我们帮他补习。” 林意存对着窗外柔软的空气,没过脑子的话像肥皂泡一样浮现。
“ 你们以前不是也帮过别人吗?”
“ 我就这么一个感觉。“ 林意存努力寻找着词汇,” 我觉得他..总之姑姑的意愿不像补习那么简单。”
“ 你那个朋友,也是弹钢琴的吗?”
不等柳真回答,一阵手机铃轰轰烈烈地打断了对话。林意存看了眼手机屏上的“ 老林“ 二字,有些不情愿地接起了电话—— 一般老林找他,不是有事相求就是占用他的晚饭时间。
柳真这时指了指楼梯,轻快地消失在了夕阳的另一梢。
“ 存儿。”
老林叫得他浑身鸡皮疙瘩,林意存连忙打断他接下来的煽情步骤:“ 打住打住,有事好说。”
“ 没什么大事,没欠钱。” 老林笑了,“ 你晚上有空吗。”
“ 正准备去吃食堂。” 此时林意存稍加改变事实,他本意要和吴双去吃宿舍楼对面的烤肉,后者馋了一个暑假。
老林印象里,儿子就是个时刻想着帮他省钱的好好青年。
“ 害,食堂有什么好吃的,等会出来老爸带你吃。” 老林顿了顿,“ 你妈也回国了,一起吃个饭。”
这点在林意存意料之外。老爸和老妈已经许久没有同屏出现,林意存早把他们离婚这件事当作了稀松平常:老妈出国修研究生学位,老爸专心创业,他从初中就开始住校。三个人倒是达成了默契的平衡。
有时候老林回国会找林意存出来吃饭,老妈回来也会到学校给他送些没什么用的纪念品,只是三个人没有一起见过面。
“ 你两出什么事了?破产了?”
“ 你一个存折能不能念点好。” 老爸颇有些不满,“ 你下周不是生日吗,下周我们都凑不齐时间,就今天给你过了。”
老爸老妈约在一个老北京火锅店,就在那家烤肉店的旁边。本来林意存想提议转战那家烤肉店,但是老爸已经点了一桌子涮料。
平常总是他和老爸去吃,因为老北京火锅确实也没有什么花样可翻,他们总是点同样的几个菜。
老爸正扶着眼镜戳弄手机,隔着玻璃窗看到林意存便热忱地竖了个老年拇指。
老林对面的位置上放着精巧的女式手提包,老爸隔着铜炉上的烟雾缭绕向林意存解释:“ 你妈说出去透气儿了,我发消息让她回来。”
林意存学着老林打开手机刷消息,吴双发了张滋滋冒油的烤肉图片,还手动@了孟奇。林意存心胸宽广地点了赞,直接招惹来了吴双的私信。
【您在吃什么大餐?】
林意存之前没有和吴双提起过他爸妈的情况,现在吴双还十分羡慕林意存能享受父母直接报销的晚餐。
【火锅。】
【隔壁那老北京火锅吗?】
【你不是爱吃重庆的吗?】
旁边传来清脆的高跟鞋声,一双手递给林意存奶茶的纸杯。
“ 来了?” 来人声音洒脱欢快,“ 给你买奶茶了,加仙草。” 老妈很神奇,明明一年到头很少见到林意存,却清楚地记得他的各种喜好,估计是从老爸那里挖的情报。
老妈叫吴清圆,一年四季都喜欢穿高跟鞋加短裙,大概是在大洋彼岸呆的几个冬天练就了冷热不侵。一般人看不出来老妈具体的年龄,她有种特技,就是把自己的经历遮掩地恰到好处。
“ 蛋糕买到了吗?” 老爸从手机屏里抬头。
“ 买了小号的,等会服务员拿过来。” 老妈忙着从她的手提包里拿出她一贯的小礼物,这次是陶塑的卷发小人,手里抱着一把小吉他。
其实以前他的生日都是老爸老妈值班过,谁回国了就带着儿子出去吃一顿,一定要买一个小蛋糕点蜡烛。
也不知道老爸老妈受了什么刺激,忽然觉得儿子需要一趟他两都出席的生日。
“ 这次时间巧,我们都这个时候回国。” 老林主动解释道,“ 想着你生日吧,毕竟也是个大事,得有点仪式感。”
“ 以前也挺有仪式感的啊。” 林意存见两人都没打算动筷,饥饿促使他飞快地涮了一盘午餐肉。
林意存用筷子肢解午餐肉的时候感觉坐对面的两人飞快地交换了眼神,一时间只有他的筷子在盘子上摩擦的响声。
按照惯例,老妈还是叫服务员端来了小蛋糕,那的确是一人份的蛋糕,珍珠奶盖味的。
老爸老妈离婚没多久,他还住在老妈家里那段时间,家里附近唯一的早餐铺是一家西点屋,老妈一直给他买那里的奶盖蛋糕。
老爸研究着在蛋糕上用最小号的蜡烛戳洞。在老林点火的时候,林意存莫名在心里感叹:幸好不是选在海x 捞吃饭。
“ 生日歌算了。” 林意存在微弱的烛光后面说,“ 我怕整个饭店大合唱。”
于是他在老爸老妈长时间的凝视下吹灭了蜡烛,开始切蛋糕才发现自己忘记了许愿。
老妈还要赶十二点的飞机,老爸说要送林意存回宿舍。
“ 你妈挺忙的,你多体谅一些。研究生也是她以前没能念完的心愿了。”
“ 知道。” 林意存不止听老爸念叨过一次,“ 卖保险也是你未完的心愿。”
老爸笑得挺勉强。
不过,林意存觉得和老爸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自然许多,老妈以前到学校来找他的时候他也没有特别抵触,好像只有单独见到他们的时候才是真心相对。林意存提着他的半个生日蛋糕,和不太像他的小人,终于放缓了步伐。
“ 我觉得以前那种模式不错。” 林意存打破了安静的局面。
“ 啊?” 老爸猛然回神。
“ 以前那种,你两轮班的模式。” 林意存把手插在兜里,“ 我没什么意见。”
“ 我们也不是那个意思..”
不得不承认,在某些事情上,老爸非常得扭扭捏捏。林意存只得率先挑破:“ 我是说,要是谁跟你们提了建议,非得父母在场才算过生日,那我也提一个,我真没那么看重你两同屏出现。”
老爸叹了口气,终于坦白道:“ 你们班主任,上次开家长会的时候和我聊了很久,说我和你妈实在是,没有太关注你的事。那叫什么,艺术节?就你唱歌那次,我们不是也没在国内吗。”
“ 真不用。” 林意存确实没想到是姑姑。姑姑大部分时间都能一针见血,也不乏有功力失效的时候。
“ 知道了。” 老爸超常发挥认出了宿舍的校门,“到了吧,快进去,别到时候锁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