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不息》星岛

4、开学爽

　　住宿学生的宿舍在学校的另一个校区，和本校隔一条马路，林意存正掐着门卫关宿舍门的点冲了进去。
　　门卫抬了下头，只感觉自己眼前刮过一场飓风。

　　林意存以为宿舍里又会是集体开黑的和睦景象，不想门后吴双和三班的曹中鑫各占了张自习桌挑灯夜读。林意存开门吼了一声“ 弟兄们“，两个个弟兄抬头皆是万念俱灰。
　　吴双捏着一本英语语法速成，泪眼婆娑地叫了一声老林：“ 你看群了吗。”
　　林意存在门口点开微信，首条消息就是姑姑夜半十点的临时通知：明天语数英开学爽，物理化学生物都是上课的时候随堂测，大家早点睡觉，也不要做无谓的挣扎。
　　下一条是艾秋火的回复：【姑姑，这就不用提醒了，至少让我们最后享受夜晚时光。】
　　姑姑：【秋火姑娘，姑姑是怕你们晚上打游戏庆祝开学，考试直接睡过去了。】
　　林意存走到自己的床位旁边拿了洗漱用品，沐浴着曹中鑫和吴双的目光掠杀：“ 我觉得姑姑说得没错，你们怎么反应这么大，我还以为给谁哭丧呢。”
　　曹中鑫暴躁地在一坨数学卷里翻找：“ 给我们自己。”
　　好在吴双已经习惯了林意存考前几句话带来的心里攻击，于是便钻进了被子搭建的临时堡垒，面壁开始狂补语法书。曹鑫捏着自己海底捞针获得的数学综合复习，哗哗抄着题目，仿佛也下定决心不和林意存此等非人物种起争执。

　　不得不说，姑姑这段消息才是强有力的兴奋剂，活生生让整个宿舍的人都顶着两指厚的黑眼圈进班。
　　林意存昨晚虽然上床时间正常，但是梦里充斥着吴双和曹中鑫互通答案的低语，和对开学爽以及语数英三门老师的抱怨，闹得他梦里鸡犬不宁，睡眠质量直线下降。
　　宿舍学生起床的时间极有规律，一般分错峰勤奋派，和十分钟战士派。十分钟战士就是在离第一节课时间十五分钟的时候起床，后以十分钟洗漱买早餐冲向总校一气呵成，全面展示了育善的龙卷风精神。
　　吴双昨天沦落到了林意存后座，答案保险打水漂送给了赵领，他的早餐服务自然也不了了之。林意存为了不在开学爽的时候低血糖，特意起了个大早和十分钟战士错峰，提早二十分钟拎着便利店面包进了教室。

　　教室只坐着三两人，清晨的阳光轻轻推着透明的窗帘，像是摘了新鲜的白云装饰。冬日的暖陈趴在桌面上偷懒，那是少见的没了碳酸味儿、人肉气，和小型温室效应的教室。只不过空调没开，空气是能让人打个小哆嗦的冷。林意存揉着没睡好发肿的眼皮，穿过撤走了一片拉杆书包的走道，发现隔壁桌的大神同学来得比自己早。
　　果不其然，大神还在五线谱上用铅笔写画，他写的音符很漂亮，每一个都是恰到好处又带着小张扬的符线。林意存朝大神那边倾了些，正想看看他谱子上的题目，有人敲了敲他的桌面。
　　“ 班头，作业我放在这里了。” 黄宜笑每天来得很早，也整齐地顶着两圈熬夜的象征。
　　林意存按照科目把作业分门别类，售票员一样在桌上堆着，多了一本数学十分尴尬地叠在了赵领的半边桌子上。
　　林意存叹了口气，伸手在赵领面前打了个响指：“ 你写作业了吗。”
　　赵领从包里拿了昨天姑姑发的英语卷叠到黄宜笑的卷子上。
　　“ 就英语？”林意存哭笑不得，“ 大神你也太偏科了吧？”
　　或许清早林意存还没有完全挣脱睡意，他瞪着眼睛愣了两三秒才发现自己又一次语出惊人。
　　赵领也反应了一会，笑着问：“ 啊？大神？”
　　“ 不是，“ 林意存强行失忆，” 我说、同学你太偏科了。”
　　赵领一脸我也没打算学的样子，继续揪着“大神“二字引出的话题追问：“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林意存疑惑地抬头盯着赵领，手里还捏着拆了一半的豆沙面包。
　　“ 小菜鸡吗？”
　　。。
　　窗外两只缠绵的画眉不解人间风情，这时却听出了人类之间错综复杂的缘分，唱了一曲应景的鸟啼。
　　林意存感觉手里的豆沙面包掉了块豆沙在手上，他抽着纸巾去擦拭的时候就感觉自己从脖颈侧面到下颚线都起了一层生理反应的淡红，旁边那位变态几不可闻地轻笑一声，重新戴上了耳机。
　　这一定是愤怒。林意存愤怒地抽出了一大本单词书，生生在自己和赵领之间形成了物理障碍。
　　每个人进教室都直接走向林意存的座位，把昨晚的作业分门别类地堆好，林意存像个熟练的街边摊小贩，不断督促着不要放错类别。转眼林意存有些手忙脚乱地防止着过高的作业拦腰中断，生怕一叠作业把旁边的变态砸了。
　　“ 老林，看我横飞作业！”吴大侠戏瘾无处发泄、站在教室门口飞着一叠数学本子。只见吴双那破烂作业如同飞机失事撞入摩天作业的半腰，半壁江山轰然倒塌。作业本以多米诺骨牌状在桌上砸出了音阶，终于让赵领同学从自己的世界中开了点门缝。
　　这时旁边的变态同学不紧不慢地收拾好掉在自己桌上的作业本，又伸手拿了几叠摇摇欲坠的作业本重新堆在自己桌上。
　　林意存自小有骨气，梗着脖子几乎要把那几叠作业抢回来，这时交作业的人在桌前排成了一道风景，把林意存本人往赵领桌上挤。赵领又从摇摇欲坠的语文塔、英语塔上分了两叠充当实物隔离带，好整以暇地在人群嘈杂中带上了耳机。
　　“ 这什么人! 这什么变态！” 林意存在自己内心狂吠。

　　维姑进来发英语卷的时候，对上班里四十多张惨白的脸，吓得差点把卷子撒到窗外。
　　“ 你们一个个昨晚干嘛了？创造奇迹啊。” 维姑哭笑不得，几大张卷子如同东北的鹅毛大雪。在阵阵叫苦连天中，林意存充分屏蔽干扰，一排选择题做得行云流水。这是他的一大技能，不管是考试、模拟考、还是日常复习，他都能迅速进入状态，就跟他在维姑姑课上睡觉平起平坐。
　　不过这次考试卷显然是维姑主笔，难度比平时拔了一个档次，阅读都是挑细节题出，四个选项乍一看都是一个意思，得要咬文嚼字才能品出点不同。林意存前面坐了个孟奇，典型的英语鬼才选手——做不出来题便一个劲儿地抓后脑勺，头皮如墙纸大片剥落。
　　林意存手里的笔旋转一圈，又回到了手掌里，下笔也开始有了犹豫。不得不说维姑古出题极有技巧，并不是通篇生词就是有难度的文章，相反这次的阅读主要考理解和三观，要反复揣测作者微妙的内心戏。
　　两个小时转瞬即逝，班级里压抑的气氛尚未宣泄，数学老师就踩着结束考试的铃声进来改写黑板上的考试时间。
　　“ 什么！”吴双叫苦连天，“老师，行行好，我先恢复一下主板。”
　　数学老师叫耿迪，平时素面朝天遵纪守法、特色是对数学一腔朴实无华的激情，缩在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里大隐隐于世。
　　“ 欸迪迪！！” 前排的秋火姑娘看他正在数卷子，连忙打断，“ 迪迪，急什么啊，大家伙儿这会还在姑姑的阴影里呢。”
　　“ 没事，” 耿迪经典一笑，“ 我比你们姑姑阴影大一点啊。”
　　前排听到耿迪语言攻击的不幸听众纷纷罢笔，生猛如孟奇，把桌板敲得咔咔作响。
　　耿迪故会变脸，起身便指着动静最大的孟奇：“ 孟奇！你给我再敲一下！” 孟奇正打算再敲一下，耿迪便十张卷子飞到排头桌上，成功获得了理想的考试效果。
　　“ 贫吧你们！” 耿迪十分得意地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拍，从镜片后警惕地横扫了教室，便拿着红笔批起了作业。

　　事实证明了赵领“ 不打算学” 的决心—— 一张卷子他总共就写了个名字，估计耿迪多发几张草稿纸能激发他当场填满音符。
　　耿迪正在讲台上批作业，间或抬头看一眼考试的情况。赵领泰然自若的睡姿在人群中格外刺眼，使得耿迪若有所思地扶了扶眼镜：一般这种学生是两个极端，考试超时完成的学霸，或者放弃地干脆利落的神佛。他试图在这次的数学作业里得点启发，却发现这位叫赵领的压根没交作业。
　　这，是何方神圣？
　　考试规定在开考四十分钟后方可交卷，耿迪例行的通知刚下，神佛就交上了一张空卷子。
　　耿迪喝着得一口枸杞养生茶差点没有呛在喉里，从文件夹里抽出了登记表格：“ 你，签个名吧，早交卷的去图书馆呆着。”
　　赵领没有签林意存看到的艺术字体，挥笔落名后甚至回座捞了手机准备扬长而去。耿迪觉得喉口一紧，当时维青在办公室里可是把赵领吹得天花乱坠：钢琴天才、语言神童，怎么天才会完全丧失数学这部分技能呢？职业习惯促使着耿迪拍了拍赵领的肩膀，低声道：“ 去我办公室坐坐？”
　　赵领也没有反对，在教室门口划拉着手机。耿迪把走廊里巡视的维青请进去监考，自己带着赵领去了办公室。

　　育善每个年级的办公室都像大熔炉，老师一般只能分到一块拥挤的小桌。耿迪把自己的小桌和后面的杂物桌强行拼凑，又搬了把椅子给赵领。
　　“ 你以前是市音附中的？”
　　“ 嗯。”
　　“ 很优秀的学校。” 耿迪笑眯眯，“ 中间你比赛用了多久？“
　　“ 一年。”不知赵领是惜字如金还是压根不打算交流。
　　“ 后来也没有了解过我们学校的进度，或者是补习过缺失的课程”耿迪确实疑惑，当时刘主任和维青给他介绍赵领的时候，说的一直是他钢琴方面的造诣，倒也没有提到他为什么会在高二的年级、在开学后的一周，突然转到育善。
　　“ 我一直是上家教,至于转到育善，是我父亲突然的决定，没有上过衔接的课程。”
　　耿迪瞬间觉得自己头都大了，只好小心遣词造句，尽量语气柔和：“ 这么说，你跟你父母观念还不太一样？”
　　赵领耸肩：“ 可以这么说，如果有能力的话我肯定会配合。”
　　耿迪觉得坐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一位被约谈的“问题学生”，更像是在某场暗流涌动的政选上遇到的对手。他只好说穿：“ 没时间？怎么，学数学入不了你的眼？”
　　话落对手仿佛终于松了根弦，语气里藏着笑：“ 那我可不敢这么说。还是谢谢老师来关心我。”
　　不得不说“钢琴天才、语言神童”过度曲解概括了赵领，少年有着更加深邃层次的内心，体现出来的便是恰到好处的礼貌、利益派的绥靖。
　　而耿迪作为二十朝上的“后少年人”，也很难成为他旗鼓相当的对手。
　　“ 我明白了，” 耿迪也带着笑，“ 但是有一点你可做得不精明，你在这里交白卷、翘作业的时候，难道你父亲那里就不会有一点风声吗？”
　　“ 老师，”这时候，赵领又像个普通高中生一般，“ 您真当我做了那张卷子会比交白卷高吗？”
　　“ 那你可夸张了，” 耿迪一挥手，“叫我迪迪吧，五班大多数的任课老师都有爱称，很多是你们小班长起的。”
　　赵领记忆里班级里除了黄宜笑是宣委，倒没有什么像是班长的角色。
　　“ 小班长？”
　　“ 林意存。” 耿迪接着补充道，“ 我当时也疑惑了，这小孩当初吊儿郎当的，怎么就票数那么高。你们维姑民主，就说机会也是要给的，也就敲定了。”耿迪听到考试结束铃，便示意赵领回教室：
　　“ 等会还有一场语文，你可别说语文一个字都不会写啊。”

　　维姑看完考试会办公室，正撞见耿迪把两张桌子分开来，便绕到他旁边搭了一把手。
　　“你找过赵领了？”
　　“ 姑姑，你也太不灵敏了。你们班赵领的情况你到底知道多少啊。” 耿迪搬好桌子，跃起在那张杂物桌上一坐。
　　“ 你别叫我姑姑好吗，” 维青扶额，“ 赵领怎么了。”
　　耿迪挑了重要信息跟维青复述。
　　罢了维姑深思良久才开了口：“ 这很奇怪啊，我的英语课他挺积极的，作业也按时交..”
　　耿迪戏谑道：“ 那估计真的是看不上数学吧，不管怎么说，他这样披着高考的皮子憋大招，还是不在父母的允许下的，肯定是要去干涉。”
　　“ 确实，”姑姑思考的时候喜欢拢头发，“职业病。”
　　“作为同行，我只负责理论，“ 耿迪先斩后奏，” 您有什么高见。”
　　姑姑正要去批刚才的考试卷，背对着耿迪比划了一个孔雀手：“ 我有非常多的高见。”

　　语文试卷发下来，他盯着空白的试卷半晌，只是指腹抚摩着手中的钢笔盖。
　　即使他已经被安排到了这所学校，面对着即将要改变的生活节奏，却没有准备任何应对的方法。这在他的经历里十分罕见，完全不同于他毅然决然休学一年全力投入比赛的决定—— 那时他总是胜券在握，好像未来的每一天化作可预见的日历，卷轴般平摊在自己眼前。
　　一年多与体制内的脱节还是让他对这张普通的语文卷产生了强烈的陌生感。笔尖停滞在卷首留下了细微的墨迹，终于在姓名一栏重新写了赵领。

　　直到收卷老师踏着铃声在他桌上轻敲，不费力地抽走了他桌上的试卷，赵领才从一片深蓝的字迹中抬起头，这时候窗外那只布谷鸟率先以咏叹调打破寂静，四周的学生起身时桌椅摩擦出刺耳的碰撞声才鱼贯而入。

　　林意存点好了全班的卷子正准备回座，经过他旁边时问了一句：“你中午不在学校吃饭？”
　　“ 我中午不吃饭。” 确实，这是去年练琴时养成的毛病。他经常连着从早上六点练十二个小时，硬生生看着天空变出万花筒。
　　林意存差点被吴双直接拖去食堂——教室里的学生已经走了过半。
　　“？你神仙啊？”
　　林意存偏头正想加一句，门外的吴双及时催命：“ 你快点！想不想吃饭了！”
　　赵领不是很清楚这人为什么总想称呼他神仙、大神这类唯心主义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