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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佛临门一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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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双同学认为每天最难熬的时光就是晚上三个小时被迫的晚自习,从七点到十点,后来再由校车接着去宿舍。
于是晚自习伊始,他成了栽在作业本堆里的一颗刺头仙人掌。恍惚间有人伸手在他头发上薅了一圈,压下身低语:“ 又又,等会帮我喊个到。”
吴双甩开林意存的手:“ 你自己不会喊完溜出去吗。”
林意存从兜里摸出一张崭新的、磨了层绿光的饭卡,气势磅礴地拍在桌上,两根手指压着推了过去。
“ 这周你用。”
吴双盯着绿卡,眸子也泛着饿狼眼的绿光,要知道学校前两天改革,吃饭是不用刷饭卡的,直接在账户里扣。吴爸当即断了吴双每个月五百的饭卡费,连带着小卖部那些精致甜点也和吴双无缘了。
“ 成吧。” 吴双见钱眼开,不是很关心林意存去干什么,就捏着饭卡趴了回去。
学校礼堂的钢琴是公用的,再加上多年无人维护,但是进灰进水就把内里的木材泡软变形,琴键也被敲得像个老旧打字机。
林意存抬手一曲有些难掌握的巴洛克式吉格舞曲,感觉自己正捏着一群鸭子的脖子,胁迫它们撕心裂肺地求救。他皱了皱眉,倒是耐心地开始逐个纠正错音。
身后冷不丁一串欢快的脚步,像是踩着他不怎么统一的节拍。未见其人,先闻其手中小卖部烤肠的芳香,活泼的分子卯足劲吸引着林意存的注意力。
他在余光里看到了又又那个家伙,这货手里两根烤肠两盒曲奇饼干,正把一根焦香的肠往嘴里送。
林意存见他来意不明,便停了手上的赶鸭行动先抢过一盒曲奇饼干,熟练地往嘴里扔了一块,解决了来自胃部的饥饿交响曲。
又又更加不客气,直接把食物摞在琴盖顶,一屁股占用了另外半边琴凳。
“ 老林给我来一首,我听听怎么样,你不是要比赛么。”
林意存耸了耸肩,两口吞了抢来的饼干便又憋了一口气功,敲响了第一小节的引子。
吴双在四分钟的曲子里解决了一包曲奇饼干,两手撑在琴凳上思考人生,终于没忍住伸长腿,踩了第二块踏板。
林意存的养鸭舞曲像是被打包扔到了深海里被动消音。
“ 你干嘛。” 林意存挑眉。
吴双苦着脸朝后面一排自习教室努嘴:“ 我怕打扰到大家自习。“
吴双并不是没事去找罪受,他本来要跟林意存交流在办公室门口听到的情报—— 周五家长会。
林意存不以为然,他除了时不时惹刘主任生个小气之外遵纪守则,成绩当然也不愧对自己学习委员的头衔,比不上吴双的忧国忧民。
至于他那位叫四海为家的老父亲,定是不会在年末的当儿回国。只是林意存正想撺掇林老太代班,班主任就指派了孟奇捉拿林意存。
班主任叫维青,由于神似神雕侠侣里小龙女被亲切称呼维姑,有些男生隔着走廊就能打招呼:“姑姑!” 姑姑找人谈话总是抛砖引玉,先用不相关的话题拉低警惕度,最后再顺藤摸瓜切入正题。
“老林。” 姑姑也学那些男生叫得亲切,“ 刘主任找过你了?“
“欸,说转校生的事。“ 老林对姑姑也亲切不少,自然地从姑姑手里的华夫桶里挑了块饼干。
“嗯,你以前做班长也没干过什么正事,这次让你经历一下。“ 维姑姑话风瞬转,” 你在学校的事你父母过问吗?前两天我和你爸爸谈话,他都不知道你现在是班长。”
“啊。他这人天天忙工作,我妈也不怎么见到他。”
维姑一笑:“ 这样吧,你爸答应了来参加家长会,你留下来一起谈谈。”
林意存连连后退:“ 别啊,我那天有事。”
维姑平时不戴眼镜,这会鼻梁上驾着个像模像样的蓝光眼镜,她从镜片后定定地审视林意存:“ 什么事?”
林意存只好交代:“ 钢琴比赛。”
维姑姑点了点头,转而又问他拿了保温杯,赏了一勺姑姑牌现煮银耳粥。林意存还没有迟到银耳粥,闻风而来的孟奇吴双还有泼辣妹子艾秋火一块儿把办公桌给堵了,每人讨到了一勺粥。
钢琴比赛前一天,林延东正好参加家长会。林意存一方面不愿意等他,一方面确实也要让郭月英再辅导一下手型,便早早去了琴行。
这几天加强的练习让这首曲子多了几分姿色,虽说在钢琴比赛上获得名次还是难,至少比原来进步了不少。郭月英点了点头,手里把玩的延伸教棒在乐谱上一戳:“这边两块,明显要多联系一下,以后你不要整首练习了,多扣细节。“
“得。”林意存答得快,” 我在这里多练会?”
郭乐英同意:“我晚上没课,就在外面,你有什么问题过来问。”
不知道是不是林意存的琴声有催眠效果,郭月英在前台趴着睡着了,林意存掐着时间出琴房,在前台桌上敲了敲。
“ 郭老师,是七点比赛吗。”
郭月英够来一张参赛时间表:“ 对。你自己去?”
林意存晃了晃手里错综复杂的地铁线路图:“ 我爸去家长会了,只好自己流浪过去。”
郭月英帮他检查了身份证件和参赛证明,刚抵开风铃门,这会寒流天气特殊的狂风就灌了进来。
“ 就尝试一下,别有太大压力。” 郭月英实话实说。
林意存顶着书包蹦进雨里,郭月英又想起了这孩子第一次来弹钢琴的时候,那时候他已经两年级,看到琴行楼上那架比赛专用的钢琴就露出了闪闪发光的眼睛。
正如他后三周一次的钢琴课上,郭月英无意中提到比赛的情景。
“ 我可以试一试。” 少年的笑颜映在钢琴水镜般的黑漆里,于是郭月英建议他先练习一首容易的曲子,时间算到十二月底应该是正好。
郭月英一番畅想,低头时却发现前台放着个孤零零的手提袋,里面正是自己借给林意存的正装。
上一回林意存参加的比赛是“ 肖邦纪念”,林意存甚至都不记得自己的名次,却能清晰地回想起于聚光灯下抬腕时琴音叩响心弦、指尖抵住冰凉琴键的时刻。
他仍像刚学琴的小孩子一样想象:钢琴悬停于偌大的舞台,恰到好处的舞台灯如德彪西的月光。
但这回的比赛来自日本,主办方倾向于评委和选手的近距离沟通,因此钢琴摆在了会议间。经历了沪上寒潮力度的林意存终于摸进了比赛会议室,临进门顶着一头雨水在包里翻找郭月英的正装,几乎要把书包翻了个面。
旁边有人正要推进门,看到正和书包斗智斗勇的林意存又把手臂收回。“ 你来比赛的?”
那人穿了淡灰色的正装,配合他轻车熟路的职业假笑,林意存愣了两秒定义他为某位权威评委,于是点了点头。
对方轻叹后问道:“ 我带了两套正装,可以借你。”
林意存被吓了一跳,心说哪个评委来看比赛带两套正装,正要感谢,对方从会议室对面的一排座椅上捞了个公文包。
“你先换上吧。“ 那人把文件包递过去,刚准备推门进入会议室,盯着林意存的小揪看了两秒:“ 你这头发好新颖..”
林意存一手抱着公文包,一手解了头发:“ 谢谢,我等会怎么还你?”
评委耸了耸肩:“ 就放椅子上吧。”
公文包里果然放了套折得极整齐的西服套装,换好衣服的林意存观察了镜子里的自己许久,觉得这套衣服配上他极像房地产商,倒是在那位评委身上最为适合。
至少不用穿着湿衣服去弹钢琴,林意存长吁了一口气,在会议室外打开手机才发现郭月英操心地发了一排消息。
【你正装???】
【要我给你送过来吗?】
林意存正要回复,心急如焚的郭月英已经一个电话炸了过来。
“你开始了吗?弹完了?”
“没呢,有人借我正装了,我准备进去。”
郭月英刚松了一口气,又紧张起来:“ 你别紧张啊,深呼吸,这次不行没有关系,你以后还是要认真弹琴,不能这么三天打鱼..”
“行行行,郭老师,我一定脸皮厚三寸,弹完就跑。”
“你滚吧你!还是要认真对待!快进去。”
挂了郭月英的电话,林意存才意识到会议室门口出人意料地安静,唯有他自己的心跳诚实—— 比赛前的忐忑,以及对自己水平的质疑一览无余。
会议室里评委在这片刻的安静里宣布下一位参赛选手。
“05号,赵领。”
这次比赛少年组报名的选手极少,只是在评委席下稀疏坐了五六人,席中一位穿着灰色西装的选手起身,他抬眼时林意存才发现那是借给他正装的“评委”。只是这时他那职业性的笑容消失,只有双眸定定地看着台上的钢琴,却状似平静地走向了琴凳。
林意存在观众席上坐下,看到赵领几乎没有迟疑地抬起了手腕,他的指尖先是无声地擦过洁白琴键,又有一股力量通过手指肌腱传送到了指尖,在指与键的连结中落成了惊雷一片。
他似乎故意不让人找到他指法的线索,从他指尖流出的音符如清晨荷叶上滚落的露珠汇成缠绕在荷叶柄上的银丝。键盘这时有了弦乐的灵魂,竹丝拨动,涟漪惊扰荷塘清梦。
过了将醒的时期,他不动声色地加强了右手的旋律:支船穿过荷塘,误入湍流,抬眼是“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是灯火通明的油船队,厚帆起浪。
直到他以数个和弦的交错收尾,在座的参赛选手仍陷落在他的荷塘轻舟、油船晚江。
林意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参赛证,明晃晃一个06号。
林意存一直觉得自己近乎神经分裂,半个脑壳正在台上那位的音乐里臣服,半个脑壳回想起了自己正身陷囹圄,且福运不浅、正排在了这位大神的后位,大约这就是当众处刑。
评委赞叹许久,回过神似的叫了声“ 06 号,林意存。”
大神正经过后门,下意识回头一看,眼神扫过了正如坐针毡的林意存。他大概也认出了自己的西服,此时两人好歹算是对手身份,于是他又极具礼仪地点了点头。
他长吁了一口气,不断默念着自我欺骗的“ 重在参与”,又警惕着看到大神消失在了出口,这才有些步履不协调地走上台。
他甚至小心地确认浑身上下唯一属于自己的皮鞋正好踩在踏板上。
总得来说,极好的心态让林意存并没有预见的失误,虽然台下评委的神情有些难看。
他一出门,方才神门弄琴的难堪还未涌上,抬头就看到会议室对面那排椅子上坐了位他噩梦的开端。
大神不划手机不听音乐,就两眼碰着他视线,职业性假笑进化成了一声使用鼻腔的轻笑。
林意存想起这会议室的门隔音极差,瞬间难堪如期而至,结果大神又冷不丁来一句:“ 你正装用好了吗。”
林意存花了一秒把面部的充血憋了回去,强装淡定:“ 我这就换下来。“
还了大神衣服,林意存百味杂陈地走出比赛场馆时,才意识到此时正值寒潮、又四舍五入算个寒冬腊月,迎面而来的冬风差点把他本就因为受了打击脆弱不堪的小心灵吹垮了。
他抱手穿过停车场,正想着如果这时候林延东老头子来接他真能算是雪中送炭。正想着一辆眼熟的宾利闪了两下转向灯,林意存才意识到这是老头子的车。林老几个月没有机会见到儿子,兴奋地摇下车窗:“存折!”
说起这个称号林意存就想起有一次林老跟自己打趣儿,说是那时候起名带个“存”就是为了给家里招招财运,毕竟小名可以叫存折。
“老头子!!!”林意存激动不已,赶忙投怀送抱钻进车里。
林老递了块热红薯过来,说是在路边上买的。林意存正感受着自己的手指一点点回温,林老问道:
“比赛怎么样啊?你呀,钢琴比赛都不告诉我,我还是从你们维老师那里知道的。”
林意存苦叽叽地撕拉着红薯皮:“ 惨绝人寰。”
“怎么了?“ 林老倒是淡定,” 失误了?”
“碰到个,”林意存咬着红薯,结果基础需求一满足嘴就打飘,“ 变态。”
“大神啊。” 林老帮他翻译,“ 没事啊,你看你也摸不着钢琴几次,弹成这样不错了,再说了,不是专业学那个的,几个人高中还在坚持啊。”
林意存却觉得老头子这几句话却完全安慰错了地方,他应付了两句便专心划起了手机。首条消息就是吴双在比赛后没多久发的。
【老林!比赛怎么样啊,是不是艳压群芳?】
林意存懒得回他,觉得这句话让他空落落的。
林意存十七岁的年岁里,从小学竞选班委、中学进学生会演讲、再到在高中合唱团独当一面,总是趾高气扬,心比天高。
这么憋屈的事情似乎还是头一回。
林意存双手一抱,眼不见为净地把两眼一闭,在林延东旁边睡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