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喻]庭中》陌殊

2、02 有件事喻文

　　02
　　飞机降落在J省的时候徐景熙还在很有危机感地嘀嘀咕咕：“我哪里不行了就入不了他王杰希的眼，怎么就还要给安排新助理……”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真·小朋友在接机区域老老实实地举着块牌子，上书“喻文州同志”五个大字，落款处是一对极为传神的简笔画大小眼——后来喻文州知道这是张佳乐的手笔。当时编剧大人仍沉浸在多年搭档突然隐退的悲伤中，情绪不免浓烈几分，不管是开玩笑还是搞创作都有些张扬放飞的意味。那一行五个字无心插柳，等到后来回头再看，便无论如何都仿佛带上了些隐喻的味道。
　　然而此时喻文州一行两人初初踏足在十一月末已经开始转凉的J省，却还对眼前一切未来的新鲜一无所知。
　　这次的拍摄场地没有选在国内几个著名的影视城，鉴于全片几乎唯一的场景的极端重要性，剧组很大手笔地在J省包下了一座私人园林。《庭中》大部分的拍摄就安排在这座封闭式的园林内部，连带附近供剧组人员下榻的宾馆也一并安排妥当，确实如王杰希所说，喻文州不用操心别的，只管把自己送来就是了。
　　接机的小朋友自我介绍说叫高英杰，是“王老师的学生”，喻文州觉得这个套娃一般的说法很有趣，不同寻常脑回路的诡异笑点在“老师”和“学生”互为因果的文字关系上转了一圈，在去宾馆的出租车上和小朋友交换了微信。高英杰很尽职地给喻文州介绍拍摄安排，说今晚要先试个妆，然后晚点可能和导演编剧一起吃个饭。徐景熙在副驾用余光拼命盯高英杰，最后不得不承认王杰希安排的这个小朋友好像确实挺好用——就是年纪看着真的小了点，难道王大导演还兴雇佣童工？

　　剧组提供的酒店也不知是依了王杰希还是张佳乐的风格，位置确实一流，首要优点是离拍摄地点够近，步行十分钟可达。本身设计也不落俗套，作为工作配套设施甚至显得有些过分奢华：建筑主体是吊脚楼的形式，楼体一侧就是J省随处可见的那种穿城过巷的河道，一条开放式走廊悬于水上，几根支撑的立柱下方就是潺潺水流。喻文州原本家乡来自G省，受够潮热南风天，对所谓水乡并无太多格外的新奇情愫，然而见此情景也不由得像个游客一般俯下身去观察河面。眼前水波荡漾，身后大丛凤尾竹恰到好处在水面投下粼粼的流影，冷不防有人从旁走近，低沉着声音问他：“喜欢？”
　　喻文州吓一跳，所幸姿势尚属矜持，不然就要一头栽下河去。回头看见王杰希，影帝这次没戴墨镜，穿一件清清爽爽亚麻衬衫，领口开得不高不低，手腕处松松露出半截菩提子手串，倒让人回忆起他其实也还是个身后颜粉无数的大红演员。
　　王杰希凑过来跟着喻文州看了一眼水面，只说：“一路过来也挺累了，先上楼休息会儿吧，有什么不合意的都可以打电话跟前台说。约好的化妆师临时有点事赶不过来，只好把试妆挪到晚上，之前定了明天是开机的日子，如果不合适也只好之后再看着调。”
　　喻文州看王杰希。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态度很自然，既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份而端着什么，也没有因为两人只见过一面而显出生疏，就事论事没有废话，但又刚刚好地表示了关心，是很容易让人信服的真诚态度。
　　于是喻文州也笑着打招呼，顺势表达了对王老师派来小朋友帮忙的谢意，才知道高英杰是话剧院的学生，璞玉未琢，让王杰希看上了带在身边——难怪小孩儿说到王杰希一口一个“老师”，原来还真有那么一层关系。此时徐景熙已经先一步上楼安顿行李，于是喻文州和王杰希聊了两句，便也礼貌告辞，约定晚上化妆室再见。

　　张佳乐说想着能不能拍几张定妆照，再看看拍摄效果，于是试妆的地点干脆就放在了园林里头。南方庭园设计精巧，大多讲究移步换景曲径通幽，喻文州跟着一行人顺着青石小径七弯八拐穿过几个洞门，也不由得感叹不愧是金牌编剧知名影帝联手，舍得花钱审美也足够，一路行来确实别有洞天，硬生生从现代社会的夹缝里拉扯出一丝的抽离感。都从红尘俗世来，谁知道同喧嚣车马一墙之隔的地方竟藏着这么一座宝藏。
　　临时搭建的工作区在其中一个别院的一角，用白布隔出化妆间，喻文州走进去就见约好的化妆师已经等在里面，栗色长发飘飘卷卷，听到有人走近一回头露出鲜艳红唇，竟是楚云秀。
　　喻文州对影视圈不算很熟，但楚云秀也算是半只脚火出圈的业内大牌。从前王杰希演戏时她就是影帝的御用化妆师，后来老主顾淡出电影圈这几年自己开发个人品牌搞工作室也是风生水起，还和王杰希有着其他副业上的合作，是以跟这一圈人都不算陌生，这次来给《庭中》做妆造大概也算是来自好友的私人支持。反倒是喻文州音乐圈出身，虽然听过这位的大名但从前交集不多。好在两个人都不是难打交道的性子，此时交流起来也并不见生硬，楚云秀一边给喻文州上粉底一边夸他：“这个皮肤底子是真的不错，都不怎么用遮瑕，稍微修饰一下就见效果。难怪王杰希和张佳乐都看上你。”
　　这话不假，工作性质使然，喻文州平时相对而言比较宅，虽然常熬夜但好在也不用像大多数社畜那样早起打卡。睡眠得到保证日常又继承了G省人的养生属性，皮肤状态不说顶尖，往下一比还是绰绰有余。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王杰希看上你”几个字突地在心头一跳，下午的时候王杰希从身后靠近的气息蓦地重新漫进脑海。青瓦白墙鱼戏水，斜阳照壁影闲人，是个适合发生一些细水长流的偶遇的场景。
　　有件事喻文州没怎么告诉过别人，他喜欢男人。
　　而且一直以来都挺喜欢王杰希的。
　　不一定是那种带着情欲的喜欢，但喻文州间或自忖，却也能够坦诚自己对王杰希皮相的欣赏。早些年王杰希还演电影的时候，他没少贡献过电影票，大学时还追过路演发布会。人都是肉体凡胎一双眼一颗心，或多或少免不了有些对优美外在的执迷。
　　所以之前徐景熙说是王杰希亲口点的人，喻文州也没怎么犹豫，就顺利地在心里说服了自己尝试一下跨界——上来就是反串这种高难度戏码算什么，就当近距离追星了。何况是王杰希出钱王杰希导演王杰希自己选的人，万一有什么问题当然也是王杰希背锅。
　　他喻文州只是一个懵逼的素人罢了。

　　这次进组之前喻文州按王杰希提过的要求留了一段时间的头发。他原本的发型就是偏长的中分，留了一个月没有剪之后发尾已经盖住了脖子，刘海也长了不少，之前都用一枚亚光的卡子稍微固定着。楚云秀一边给他接发片一边又夸他发质好发量够，用真发也撑得起造型。喻文州撑着脖子任人摆弄，眼角余光不经意从镜子里瞥见王杰希从门口的方向一闪而过，下意识动了动腰坐得端正了些。
　　因为是反串妆，楚云秀给他画了个比较精致的眼线，又粘了假睫毛，连带下巴的轮廓也做了一点修饰。等喻文州睁开眼就着灯光打量镜子里的自己，一瞬间竟然真的感觉有点陌生，好像之前身处现实世界的一部分“喻文州”被凭空置换了，此刻坐在这里与世隔绝的真是剧本里那个困守庭中等着韶华飞逝的女主角。

　　新妆对晚灯，蔼蔼青丝重
　　意气老眉角，待呵手描作红

　　喻文州想起自己给电影写的歌词。一般电影音乐除非用已有的现成作品，都要等到成片差不多敲定才开始制作，《庭中》却是个例外，剧组还没开机，配乐已经全部交稿录制完成，比导演和镜头对剧情的诠释更先一步抵达演出现场。然而现在想来这一步却也仿佛走得绝妙，谁能想到插曲唱作人摇身一变成了电影女主角。早在胶卷开始录制之前成片的整体氛围便已经渐次完整了然，仿佛立体积木悬浮空中，一块一块严丝合缝，依次建构要拼接成最终辉煌精巧的完成体。
　　楚云秀画完最后一笔习惯性地转了转手里的刷子，就开始转过去整理妆箱，徐景熙和高英杰已经一步不差地拿来服装等在一旁。古装穿起来稍嫌繁复，但等整套戏服穿戴停当，顿时就显出不一样的气质来。原本喻文州178的身高虽然不算太矮，但本身占了南方人骨架小的优势，身材又生得匀称，清朗五官配上楚云秀行内顶尖的业务水平和剧组配备的全套服装，起身时背后长长黑发顺着肩膀滑落，一时间真流露出几分性别莫辨的美。
　　连徐景熙也看得呆了一瞬，反应过来催着喻文州出去，说王导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