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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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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峰高处,翠绿松柏矗立,皑皑云雾游荡。
于崖上巨石练剑之人宽大袖袍灌满清风,剑尖游弋可听破风之声,身形所舞之处发丝飞扬,潇洒至极。
察觉身后徒弟练功不力,他一剑挥去,剑气削了崖边青松枝桠,袖袍一卷,松枝斜飞笃的一声便插入少女脚边土中,少女猛然回神吓得一仰头差点坐在地上。
“风铃,再偷懒我叫你师叔祖来教你!”
师叔祖老头儿一个,眉毛胡子一样长,平常笑眯眯的怎么揪他胡子都不会生气,但是看人练功稍有不对手里拂尘就抽过去了,绝对严格。师父平常很少吵她,这都把师叔祖搬出来了,看来她最近偷懒有点过分了。
风铃讨好地对祁关笑了笑,规规矩矩拿起剑,一招一式认真练起来。一套剑法还没走完,就见师叔祖忽地上了崖,落在祁关身边。
“十日后浙江境内恐有真假二龙相搏,你且去一助。”
“赵王封地?江浙一带富裕,赵长津把地给了他,他倒还不死心。”祁关没有犹豫,行完礼就提剑下山,行至半山腰又折回,“师叔,帮我好好看着这小女子,半年了,什么进展都没有。”
“哈哈哈你放心去便是,风铃悟性上等,我自有办法。”
元德皇帝登基以来,多发诏令鼓励生产,减免赋税,施行仁政,与民休息。天公作美,三年风调雨顺,连年丰收。
风铃的师叔祖亦即祁关的师叔,其与自然相通,可感召天机。如今天下兴盛之势方起,不可受阻,否则战端重启,内忧外患不止。
感悟上天之事祁关悟性不够,因材施教,其师也就只传了他剑法,让其做门内护道之人。此前风铃尚小,要教其为人,授其武艺,传其道法,他不便再四方游历,几年来都在门内安心修行,体悟剑意。如今正道遇险,自是用他之时。
此时皇帝正沿运河一路南下,巡视水利。声势并不大,百姓只当是朝中大官前来督察。
十日后,江浙交界,护卫在前,马车在后。
乌云聚集,闷雷阵阵。天降大雨,白昼如夜。
车陷泥泞,马失前蹄,刺王杀架。
黑衣蒙面的刺客难辨身形,训练有素下手狠辣。瓢泼大雨遮掩惨叫,皇帝本身功夫不弱,又有随行护卫二十,遇上江湖高人还是不敌。
有两名护卫拼出一线生机,赵长津一人仓惶逃进庄稼地,身后刺客步步紧逼。
刀刃森冷之气传来,赵长津头皮一阵发麻,以为余生至此,却听背后铿然剑鸣。回头望去,昏暗中一人持剑战与刺客,衣袂翻飞,剑影流过之处隐隐可见青光。最后一剑挥出,雨幕之下竟刮过一阵清风,满鼻泥土腥味以及雨水都盖不住的浓重血气骤然消散。
祁关把剑在雨中一抖,血水混着雨水一齐甩落,正欲回鞘,却见路上又驰来一拨人马,领头人一声令下,马上士兵整齐搭弓放箭。
祁关手腕一翻,挑起一剑雨水,水滴与箭撞击,或阻了箭势,或折了箭杆,解一时之急。他几步跃至赵长津面前,抓起人,施展轻功迅速消失在田野中。
一气掠出几里地,寻到一处农家他才把人放下。好在赵长津只是被雨淋了个透,没有受伤。倒是他背上中了一箭,又提气疾行,失血过多又真气流失,脸色苍白。他自行给伤处做了包扎,又向屋主人问清地界,待第二天雨停就立刻离开。
他把人带到金陵,顾虑赵长津体质,中途赶路用了四五天。路上赵长津问他一些话,他都不作答,抵达目的地赵长津又问他是何人,他才作了简单答复,“三清山,祁关。”
赵长津回京后,宫里长公主早已等不及,见了他就扳过身子问可有受伤,嘘寒问暖,惊险一场。
屏退宫人,屋里只剩了姐弟两个。桌上饭菜是姐姐亲手做的,不多,也不甚精致,都是家常小炒,姐姐托着脸,看赵长津吃得香,眼角都带着笑。
他二人同父异母,倒不知为何从小亲近。几个弟弟里,赵逸君就喜欢这个老大,两个姐姐,赵长津也只喜欢跟在赵逸君屁股后面玩耍。
“姐,我今日才算知道,所谓武林高人高在何处,与我们寻常人着实不在一个境地。”
“你说那个救了你的人?”
“这三清山,可有何特别之处?”
“修道之人众多,看来这一世勘破天机的人出在三清山。我听父亲说过,说他小时候跟着爷爷去过武当山。你得记住,他们护的不是你,而是百姓,只有能让天下太平的君王,才有资格受到庇护。”严肃的话说完,赵逸君又笑了笑,给弟弟夹了菜在碗里,“说来你的亲卫首领得换了,可有人选?”
“傅业成。于老将军推荐的,那时在靖州,冯自知密反,要拉着下边将官起兵,他没听,倒是带了人把我的住处护卫起来,一些将领本来摇摆不定,见他如此坚决也就没有跟冯自知。可以信。”
“那就尽快调他入京,你的安危关系重大,我真怕再出什么乱子。”
“这事儿不急,赵王只要动手,我这心就算定了。狄部听说换了可汗,这几年看着安分守己,暗地里各部族相互结亲,却对突哈部不冷不热,我打算让傅业成把突哈给打下来,试试反应。”
“这刚和平了几年,又打?”
“也良有野心,我不动手,他也会动手。想要几十年的和平,甚至百年,必要让他们打疼。”
饭吃完,朝里朝外也聊的差不多,赵长津把人送到门口,还想送人回宫,被赵逸君拒绝,让他赶紧休息。
站在宫门,赵长津在姐姐耳边悄悄说了句话,然后看着她笑得不怀好意。
赵逸君拧了一把他的脸,四处瞧瞧没人,在他嘴上亲了一口,就红着脸赶紧走了。
她一人走在宫墙之间,脸色红晕渐渐褪去,眼里忽然聚了泪,看到前边一个宫人在扫地,又赶快把泪抹了,挺胸抬头慢慢走过去。
年轻皇帝得了满足,躺床上看奏章嘴角还带着笑。只是再拿起一本翻开,反手就扔在地上,把外面候着的宫人吓得一个激灵。
催他立后。
皇帝的命令秘密传到了傅业成手中,他有些作难。突哈部兵马这几年没有增加,在八千徘徊,又与其他大部族关系僵硬,有式微之趋势。西北军则日常勤于操练,军备修整未曾懈怠,也已补充够五万人马。打,他有把握,但是需要一个由头。
又一年新年,祁关如期而至。祁关虽回山修行,每年也会在外一两个月,基本都是在靖州。
祁关来的时候,二人都是在青柳阁见第一面,林姑娘一封信送到傅业成手上,傅业成再按着时间去林姑娘房里喝酒,白天直接回营,带着一身酒气还有檀香味,整的胡庸直怀疑他跟林语嫣好上了。
傅业成便在靖州置办了一处宅子,有一部分就是为了方便祁关来的时候住宿。祁关倒不一定住,若是碰上他把部队拉出去演习,或者他带几个文官武将到几个县镇视察,祁关也就跟着去了,闲着也是闲着。
这一来二去,常跟着傅业成一起办事的,还有一些军官士兵,都知道傅将军有位好友。不过那位好友什么身份,有猜那是位参谋的,有说那是武林中人的,还有说那是个道士的。
说得都对,也就都不对。
说参谋的,那是议事的时候傅业成毫不避讳祁关在场,实际上祁关也不懂,他坐在那儿倒有点镇场子的作用,这一群军官意见不合吵起来了就他还一副事不关己的喝茶,吵得厉害了他就咳嗽一声,这群人看他老神在在的样子不由就熄了火。
说武林中人的,那是祁关跟着傅业成走城墙,他们上台阶,他袖子一甩,踩着城垛子三两下就上了顶,在烽火台上眺望四野等他们。他长身玉立,身后军旗猎猎,对着傅业成一笑,好不风流。
至于说道士的,那是在傅业成院子里,清晨起来祁关就穿着一身白色里衣,在房门前扎好步子,气沉丹田,不急不徐,打一套拳或者剑。
傅业成说他是出尽了风头,他也浑不在意,得给傅将军争脸不是?
他二人私下互传刀剑之法,只不过比的是纯武艺,若按江湖的打法,傅业成自然不是祁关对手。战场有战场的打法,一人挡百军、千军那是传说,所谓武林高人一旦陷入战阵,内力耗竭,也只有等死。
有人一起说笑打闹,戍边的日子也多了不少乐趣。今年祁关来的晚,过了年还没来,傅业成本以为他不来,结果人踩着年尾巴来了。人来了,他却不希望他来了,军营繁忙起来,军队调动,准备出关作战。
年前边地百姓易货,扮了人和突哈部的交易故意起了冲突,两方都憋了一肚子气。
为了不让对方起疑,傅业成把部队分成小股,以演练为由调动。又派人到狄部拜见大汗,送上比往年更丰盛的礼品,表示愿意交好,借交易冲突暗示对突哈的不满,也良回赠同等贵重的礼品,附和了对突哈的指责。
万事俱备,由胡庸率一支骑兵先行袭营,再由各路将军率兵包抄,傅业成手中再握一万精兵,以备不时之需。
他们在前线忙,时刻向前推进,傅业成让祁关留在城内,祁关倒从善如流。祁关在关内只是每天简单问一下军情,其他时间都待在傅宅打坐休息。
半个月不到,捷报传回,军营上下欢庆。大军回城时,祁关上了城楼去看,傅业成想到也没想到他会在城楼,朝人挥了挥手,他笑着点点头。
街上群众对着获胜归来的军队欢呼,傅业成看见他踩着各家房顶一路先去了营地,哑然失笑,也不怕旁人看见。
人群中一人眼睛眯起,鹰眼捕捉到屋顶灵敏的身影,祁先生,他打探到军营里是这么称呼他的。那时候没能杀了他,现在有机会,他得朝这位先生要要账。
伤员俘虏等都安排妥当,圣上嘉奖传来,营里才安排了酒会,请了戏班子给战士们表演,也请了青柳阁的乐师来弹几首小曲。
白天傅业成忙,忙里抽空让人回府,喊祁关晚上来一起喝酒。虽说大家都认识,祁关还真没跟他那帮兄弟们一起玩过,见了傅业成,他先给人交代好要替他挡酒,他这两年酒量是有点上来,但也肯定喝不过他们。
果然,祁关是桌上最先醉的人,敬了两圈,再有人来敬他,他直拱手讨饶,腮上红红的,打个哈欠,眼里聚点儿水光。傅业成专门让他坐自己旁边,起身挡酒看到他这样子,不由多看了几眼,心下有所触动。
喝到尽兴,散场了也没叫人送,傅业成自己搀起人慢慢悠悠往家走。夜已深,路上没人,就他两个醉鬼。
“今天这曲儿怎么样?”
“曲儿......我就开始听了一首,后边光听你们胡扯,又醉得厉害,哪听见了。”
“嘿嘿,我跟你说,其实我会唱。”
“真的?那都女人唱的调,你会?”
“从小听我娘他们唱,会。你听着啊,我可第一次跟人学啊......”傅业成搭着他肩膀,静了一会儿真就吊着嗓子唱起来,比着男人声高且细,又比女人声磁性,曲调婉转,有种别样美感,“杏花红,春柳绿,彩蝶绕枝飞。河边桥上匆匆过,回首望,笑浅入梦深......”
傅业成还在闭着眼哼,祁关脸上笑忽然一敛,反手抽出傅业成腰间佩刀,将人推出几丈开外。
头顶跃下一人,刀剑相抵,祁关被劈下剑势震得不由后退几步。
见傅业成从靴中抽出一把匕首,意欲上前相助,他一声低喝把人喝退,他来只会帮倒忙,而且这人要杀的不是他。
高手相争,争一息一瞬。祁关伤势未好,方才开口就先泄了气机,又喝了酒,几刀拼下来头有些发晕。
久斗他肯定要败,刀随心动,方才刀当剑使,瞬间换了傅业成战场上杀敌的刀法,一改守势,招招致死。但也露出破绽。
任由剑尖没入肩头,他一脚踹飞刺客,刀脱手,飞入刺客胸膛,连人扎在地面上。
祁关上前,问刺客是何人所派。
刺客垂死,也不作隐瞒,“一山更有一山高,阁下刀剑之法相互融合,在下佩服......大汗有言,谢祁先生当年不杀之举,今日先生未死,即是报恩,日后中原再见。”
没想到昔时所遇竟是狄人日后首领,祁关不由一阵气恼,拔刀一甩,刀身光洁如初,地上石板倒多出一道深深划痕。他把刀掷回刀鞘,丢下傅业成就向前走,竟是几步栽倒在地。
傅业成登时慌张,酒全醒了,他抱起人冲回宅邸,给人把肩上伤口包扎,遣了人速速回营请军医过来。
随军的郎中也喝得有点醉了,连拉带拽才到了傅宅,看床上祁关躺着心里一咯噔,搭手上去,气机不稳,其他的,他一向看的都是部队里的病,练武之人这脉象,他也说不准。开了副补气补血的方子,喝了对身体也没有坏处,静养几天,看看再说。
营里第二天没见傅业成来,都有点奇怪,派人一问都吃了一惊。傍晚胡庸和几个将官去探望,人还没醒,傅业成守了一夜,本来就多日奔波没怎么休息,这下看着更是憔悴。
“傅将军也休息一会儿吧,祁先生武功高强,想必不会有事。”
傅业成拱拱手,“这几天营里还要多劳烦各位了。”
关上院门,傅业成仰头一叹。他给人换下带血衣裳的时候看到了背上那处箭伤,扎的深。
补血补气,他早该想到的。
为什么他迟了大半月还没来,为什么让他待在靖州他就安安静静在屋里很少出门,为什么他喝了酒脸上更显红。
他一直以为他武功上等,哪里想到他还会受重伤。那时他护他回靖州,后来也没提过他有没有受伤,带着风铃遇到也良,他也没有提过。
他知道对祁关来说,这些没有必要,他也知道换做是自己,他也不会提。
遇良人至此,幸甚。
只是比起朋友之谊的感慨,他心里还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坐在桌边,傅业成看着床上依旧昏睡的人,也渐渐合上眼皮。
他做了梦,一入梦境他就感觉熟悉。等看到一袭青袍的人向他的母亲行礼,他的母亲把人笑盈盈扶起,那人回头朝他一笑,他醒了。
傅业成看到病床上的人睁开眼,撑着坐起来,先是有些迷茫,看到他就在屋里坐,然后微微一笑,招招手让他整碗茶过来。他把茶水端来,低头的时候掉下滴泪。
躺了几天,祁关看着就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了,气机调理不是一两天的事,等他回三清山慢慢休养。
晚上月明,祁关把傅业成拉上房顶,临走之前小酌一杯。他本来还想多呆几天,傅业成却一直催他回去,怕他在这里又遇上什么事,让他回去好好养伤。
“你背上的箭伤怎么弄的?”
“三月前我下山护道,救了赵长津一命。怎么,你有什么不乐意的,你守得天下,我守不得天下?”
“你以前总叫我在边关小心,战事不多,太平武将,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你经的事比我凶险的多。”
“祁关。”傅业成突然喊他的名字。
祁关看着他,不明所以。
“好好活着。”傅业成侧了头,一倾身,在他唇上一点。
剑客后知后觉,跳下房顶时手中还握着酒杯,杯子里早已没了酒。
傅业成从房顶追着往下爬,摔了一跤,小心翼翼敲他的房门。
惊蛰一过,天气始暖。
屋内人影婆娑,被压着亲吻的人勉强伸手弹出一个指风,把油灯熄灭。
他划过他醉酒发热的脸颊,嘴里哼唱起几日前没有唱完的曲,“郎情浓,妾意深,才子配佳人。月下灯前偷偷会,指相牵,云湿连雨晴......”
他握住他的手,一笑,“我还道傅将军是个正派人……”
衣衫尽落,青丝相缠。
肌肤相亲,指尖流连。
嗔言痴语,笑骂慨叹。
枕边誓言,一夜相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