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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畔旁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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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郢侨咧着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久仰大名久仰大名,见您一面当真不容易……恩人,能让我进去坐会吗?腿麻了。”
顾询默然的背对着他:“麻着。”
别说是顾询不想让骆郢侨看到自己的正脸,就算无所谓,这种窜上窜下不听医嘱的刺头病人都活该让他吃点苦。
更何况这位还有装可怜求关注的假成分。
“嘶……”骆郢侨挥了挥自己还吊着的胳膊,费劲巴力的拄着拐倚着墙幽幽的叹了口气,声音懒洋洋的“别这样啊,我一个病号在这杵着好久了,心疼一下?”
顾询心说得亏我以前认识你,不然我现在就一脚给你踹楼下去,一边头疼的揉揉眉心:“我心疼你干什么,要是累了自己蹦回去,枝竹一会就出……”
话音未落,顾询猛地一顿。
毛绒绒的小狐狸从他脚边悄无生息的蹭了上来,眨巴着眼睛毫不客气的坐在他鞋上,尾巴在两条裤腿上一卷,抬头就对上顾询冰冷冷的目光。
顾询面无表情:“下去。”
羁责一双乌黑的眼睛里闪烁着和骆郢侨同样的狡黠,听不懂一般歪着头,满脸的人畜无害。
顾询的太阳穴顿时疼的直抽抽,三两下挣不开羁责那看似柔软实则力道大的吓人的尾巴,别无他法只好弯下腰去用手强掰。而羁责仿佛深谙此道,对那伸下来的修长手指起了浓厚的兴趣,叼着扣在自己尾巴上的手指又舔又咬。结果顾询跟着一只狐狸杠了半天,脚没挣脱出来,狐狸口水倒是沾了满手。
顾询忍无可忍把手一抹:“骆郢侨!”
“哎,来了!”骆郢侨笑得十分畅快的往前蹦了几步,仗着顾询背对自己看不见的视觉盲区对着羁责努嘴,抬着下巴点了点顾询。
羁责十分善解人意的晃起脑袋用耳朵蹭顾询的手,委委屈屈的低声呜呜叫唤,一边叫唤一边抻着小爪子扒拉他的裤脚,算是粘在了顾询鞋上。
骆郢侨锲而不舍的撑着拐杖往前蹦,清清楚楚的看见顾询仿佛要杀狐狸似的目光。
顾询恨不得现在一脚踹开羁责,反手给骆郢侨一拳,再把病房里的枝竹拎出来和骆郢侨绑在一起让他耳提面命的老实呆着,好好巩固一下身为医生的威严。
可他又下不去脚真的踹羁责。
启魂师从出生睁开眼开始看到的第一个事物不是父母,而是灵魂伴生的附属体——启魂兽。
顾询是个货真价实的启魂师,他曾经也有这亲于骨血亲情的灵魂伴侣,启魂兽和启魂师灵魂一体,失去了启魂兽的启魂师很容易陷入抑郁狂躁的情绪中,那是来自灵魂缺失的折磨,顾询对启魂兽有一种特殊的执念,他对羁责更是有一种特殊的亲切感。
“做什么?”顾询别他无法,从牙缝里道“是我把你救上来让你不满意了,还是嫌弃这边境的破环境委屈了你?”
骆郢侨一愣,属实没想到这人这么就火了,急忙火急火燎的窜到顾询面前,刚想举起双手真挚诚恳的道个歉,却见顾询猛的如受惊般盯着他,十分明显的一僵,肩背倏然微微弓起,身躯绷紧,仿佛一张瞬间拉满的弯弓。
那是一个十分防备警惕的姿势,如同一只受了惊呲起全身羽毛的禽鸟,每一根羽毛上都竖着尖锐的倒刺。
骆郢侨心下骇然,对峙片刻大着胆子小心翼翼的往前顾涌了一小段距离,拉着眉角让自己的表情真诚到不能再真诚:“没那个意思,我来求你办个事……你怎么了?”
顾询绷着身子,深黑色的瞳孔里倒映这骆郢侨不加掩饰的情绪,骆郢侨毫不避讳的迎着顾询的目光看了上去,大大方方的眨了眨眼睛。
良久,顾询似乎不着痕迹的确定了什么东西,肩背略微放松下来:“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叫不啼的?”
“枝竹啊。”骆郢侨果断卖枝竹:“他跟我说的。”
顾询蹭着手上的狐狸口水,冷冷的瞥了眼身后的病房。
“不是他主动告诉我的!”骆郢侨见状急忙辩解“我这不是一躺躺了七八天起不来,待在床上闲的发霉都快生蘑菇了,我能干什么啊?我就每天都闹一闹我躺在床上唯一能见得到的大活人,枝竹他快被闹出焦虑症了,后来我问啥他答啥。”
“……”
“而且就算我瘫在床上断胳膊断腿受内伤什么乱七八糟的一堆,我也没聋啊,为什么你们就觉得你和枝竹在我旁边说话我就听不见?”骆郢侨难以理解道:“再说后来情况好点我能看清的时候都把你看个百八十遍了,您刚才还对着窗户照镜子,几天前不知道窗户反光这件事吗?你说你躲我干什么你把我救上来难道还怕我…………”
“停。”顾询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找我什么事?”
骆郢侨恍然想起来:“哦对,你不提醒我我都要忘了。我这不是吃一堑长一智么,你那个什么,方不方便载我渡一趟柞恒江?”
骆郢侨承认这次自己只身挑战这赫赫有名的柞恒迷界算是惨败到底了,他在西蛮荒晃荡了十几年,陆地迷界折成多少层都会走,可作为一个妥妥旱鸭子从来没有涉足过水域迷界,更别提这柞恒迷界还有个连边境当地人都算不准的“荒潮”。
碰到柞恒潜蛟也是他运气好到极致。
可顾询却完全不这么想。
对于柞恒潜蛟来说,柞恒迷界折叠幅度小的周期是一个漫长的休眠期,一旦醒来,经历长期休眠的柞恒潜蛟便处于极度饥饿状态,极有可能成群结队的觅食。
距离骆郢侨被攻击和这次杜逑出事前后间隔不到十天,柞恒江上摆渡人的巡查频率基本一天一次,这样算下来,最近柞恒潜蛟的动作太大太逾距了。顾询不怕被一条柞恒潜蛟盯上,可如果是被一群盯上,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带着骆郢侨一块儿给柞恒潜蛟加顿餐也说不定。
“有你这么商量事情的?”顾询指了指缠在自己脚上的羁责,声色俱厉的恐吓“你知道在这儿摆渡一次的价格是多少吗?”
顾询慢悠悠的伸出三根手指“如果不出意外,往返一次是这个价钱,如果中途遭遇袭击或者意外事故,是要按照严重程度一点一点往上加的。”
顾询看着骆郢侨逐渐僵硬的表情,一字一句道:“上 不封 顶 。”
骆郢侨嘴角一阵抽搐。
看顾询这种架势,他说的价钱肯定不是只普通的交易货币,而是启魂师之间的硬通货币——祜。
一祜差不多就相当于五万普通交易货币,骆郢侨身无分文,现在就算把自己卖了也付不起这三祜的价钱,更别提万一现在的柞恒江上再出点什么事可能还不止三祜?
骆郢侨深感绝望的俯下身子单手抱起羁责,顾询见状以为骆郢侨终于要放弃这个念头,正准备抬脚走人,却只见骆郢侨坚定的把羁责怼进了自己怀里。
骆郢侨满脸依依不舍的怼了怼:“我把羁责租给你,你看你一天能给我多少钱?”
顾询对着羁责乌黑明亮炯炯有神的狐眼沉默良久,神情默然的错开身,还没等卖出半步就被骆郢侨用竹拐一挡挡了回来,蛮不讲理的推销起羁责。顾询本想捏着骆郢侨的胳膊借力推回去,却没想到骆郢侨即使带伤在身力气真的不小,他又不能直接卸了骆郢侨的胳膊,无奈之下只能退后几步试图拉开距离。
骆郢侨摇身一变,从之前走路都摇摇晃晃靠着拐才能走路的木乃伊倏的变成了灵巧至极的木乃伊,就着竹拐全当自己长了三条腿,死活不肯放顾询走,操作娴熟堪比货铺前有三十年推销经验的推销员,生生把不敢真动手的顾询逼退好几步。
两人越退越快,没几个回合下来便退到了杜逑躺着的病房前,顾询被推搡的往门上一靠,突然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响。
顾询形状冰冷锋锐的眉毛拧的死紧:“我不要,滚!”
“碰!”
病房门被胖子大力推开,顾询出其不意被门顶的一个踉跄,直接撞在了不明情况的骆郢侨身上。骆郢侨虽然身残志坚,身法灵活的不像断胳膊断腿的伤患,可他实际上仍然是个断胳膊断腿的伤患,这一撞好巧不巧撞倒了竹拐,竹拐好巧不巧的绊上了本就重心不稳的顾询。骆郢侨一只脚撑不住顾询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重,连带顾询人仰马翻的摔在地上还充当了个人肉护垫,五脏六腑和还没痊愈的骨骼疼的他眼前发黑眼冒金星。
羁责见情况不妙,嗖嗖几下钻进了骆郢侨病号服里,顷刻间没了踪影。
胖子鱼竿和枝竹杵在门口漠然无声。
从他们的角度看,顾询衣衫不整,气息凌乱,衣服上沾满了骆郢侨身上才经常粘上的狐狸毛,裤脚上还留着未干的水迹,与他常年一丝不苟连一点褶皱都不愿意留下的着装风格相去甚远,此时正压在骆郢侨上面,左手按着骆郢侨的胳膊,右手撑在骆郢侨脑袋旁边,下身紧密贴合……
“你,你俩……”枝竹不由自主的磕巴了下,权衡用词道:“什么时候这么,这么熟了?”
顾询一言未发扶着墙从地上爬起来,有那么一瞬间,枝竹甚至觉得以顾询的风格,接下来可能会选择灭他们四个的口,然后就地打包……抛尸……丢进柞恒江里喂现在还不安分的柞恒潜蛟。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隔着精神网给司如写一封千字临终托付书,便眼睁睁的看着顾询深吸一口气,把躺在地上嘶嘶哈哈爬不起来的骆郢侨搀起来丢给一个正巧路过的倒霉护士,轰走了愣在原地的胖瘦双人组,踹上了杜逑病房的门,倚在门上缓缓的点起一只烟。
枝竹哭笑不得的清了清嗓子,干脆也往墙上一靠,掏出顾询昨天送给他的劣质纸烟十分自然的借着顾询的火点上,笑道:“这真不像你的脾气,你俩推搡多长时间了?我和胖子鱼竿在里面听半天了就怕你尴尬,结果不等好了,更尴尬。你竟然没揍死那个小子,你能不能跟我交代句实话,你俩以前是不是认识?”
“别一口一个小子。”顾询所问非所答“他比我大了整整十岁。”
枝竹难以置信“他?他除了比你高点哪里像是比你大的样子?”
顾询几口吸尽了劣质纸烟,烟头草草的往地上一扔,思绪似乎一刹那间回到从前,他压着眉角,深黑色的眼底流露出一种荒唐的情绪:“他故意的。”
枝竹没听清:“什么?”
顾询摇摇头,径直跳了回去:“那是几十年前了,也是在河里,他当时把快溺死的我从水里捞上来………可能是当时太小再加上后来样貌变化太大,现在他认不出来了。”
枝竹饶有兴趣的打趣道:“你们俩这是演哪一出?这情节听起来耳熟的很啊,接下来你俩是不是应该互相认个恩人,然后按照某种诡异的剧本走了?”
顾询被打趣的一阵沉默,从来没看过乱七八糟小本子的他终究是理解不了枝竹诡异的思路,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我的身份现在多一个人知道都很麻烦。”
走廊里被折腾一气之后显得格外冷清,医馆内的墙入眼皆是刺目的白,这种白似乎能让人凭空生出压抑而令人恐惧的心理暗示,顾询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有些难以理解枝竹是怎么能够一天到晚都闷在这种地方的。
枝竹两根手指夹着纸烟在半空中来回画圈,坚定的履行着陪顾询“点着玩”的任务:“所以你不信任他,救他就是为了报恩?”
“不是。”顾询理了理衣服,抖掉身上沾着的狐狸毛:“我报不起这个恩情,他最好当我已经死在胡山了,既然他没认出来,那就等这次蛮荒过去以后送他渡江。”
说着,顾询沉沉的叹了口气:“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