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畔旁狐 我这捧尸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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柞恒江平静的水面骤然惊起高耸的浪花，犹如铺天盖地的水幕，潜行在柞恒江里的幽灵张开血盆大口，噩梦般的昏暗几乎在眨眼间降临在半空之上，它仿佛被死神冰冷染血的镰刀恶狠狠横扫而过，豪无机质的眼睛在重重叠叠的幕后一瞥。
水面上再次晕开殷红的血花。
惊慌失措的求救信号迅速穿越了几十层折叠迷界，犹如落入平静水潭的石子，砰然砸进柞恒精神网上，于是罗易城一度静的跟人都死光了一样的柞恒精神网刹那间炸了，几乎从未上线过的九十八位成员惊慌失措的把险些成了光杆管理的五位闲散领导轮番轰炸，一时间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咣——！”
枝竹医馆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木制的大红门可怜兮兮的吱呀长叹，还没来得及谴责完上一位便被紧随而来的下一位再次撞开，发出绝望的咯吱声讨。
“什么情况，柞恒江潜蛟主动袭击摆渡人？”
一个体态丰满的胖子走的如携疾风，冲着还没消停下来的精神网嚷嚷“反了这是？”
精神网管理层另一端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一个清亮的少年音在频道里响了起来。
“前几天不啼从江里救上来一个人，据枝竹和不啼共同反映的袭击生物就是柞恒江潜蛟。枝竹刚刚把遇袭的摆渡人命吊住，正在检查伤口，我估摸着差不多也是潜蛟干的。”
“不能吧…”胖子往身后一精瘦精瘦如同鱼竿的同行人身上瞟了一眼“这距离上次袭击才过去几周，柞恒潜蛟改性了吗，这频率上天了！”
少年嘶了一声“九天之内发生两次，上一次算是没有摆渡人的带领下，擅自有人独闯柞恒迷界……也没什么”
“没什么不可能的，就算在迷界内部遇到潜蛟都上辈子造过大孽了。”沉默良久的“鱼竿”突然出声道“从上次那件事算来，柞恒江已经平静很久了。”
胖子疑惑的抖了抖身上的赘肉。
“荒潮。”
叽叽喳喳的精神网内顿时一片寂静。
少年不紧不慢的讲解：“就是柞恒迷界彻底折叠成咱们所看到的柞恒江那么宽的时候。”
胖子咋咋嘴，小心的问道：“不好意思打扰了众位大佬们，我这没来多久，折叠到柞恒江那么宽……会怎么样？”
“柞恒江里面那些东西，和对面东蛮荒林之所以和这边区分开来就是因为柞恒江这条三八线存在，柞恒迷界层层叠叠折了无数层，不靠摆渡人的船只进去，鬼知道会在这么多层迷界里面绕多久，一旦迷界彻底折叠成一体……”
“理论上就只存在一个只有柞恒江那么宽的迷界了。”鱼竿说“你说会怎么样，原先被阻拦的荒兽们会老老实实看着这么肥的肉不去咬一口？”
胖子惊叹：“那么大的水域折成那么点……柞恒江会喷鱼吗？”
“………”
精神网里再次开始新一轮的叽叽喳喳，鱼竿面无表情的按住胖子，抢先一步开了病房门。
“来了？”枝竹站在病床旁擦手，将一块沾着血的纱布优雅的哗啦扔进水盆，转“看，我最近新制作的第二只木乃伊，怎么样，缠的漂不漂亮？”
木乃伊似乎很是抗议的挣扎了下。
胖子从鱼竿后面挤出来，往床上一瞧“好看好看，哟，这是谁来着？”
“杜逑。”枝竹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笑道“今天早上例行巡查之前还来我这里嘲笑过楼下那个木乃伊，结果自己竖着出去横着回来了。”
胖子哈哈大笑，跟着鱼竿往窗台上一靠：“对了，我听说摆渡人上面那位挺不好惹的，今天是不是他也得来？”
鱼竿点点头，枝竹解释道：“他就来走个过场，毕竟是摆渡人出了问题，平时开会绑都绑不来。”
胖子不明觉厉的向后缩了缩几乎看不见的脖子。
“一会让他听着就行，不啼的脾气怪的很。”精神网中少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似乎在翻什么书籍，幽幽的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的补充“他从前倒不是这个样子。”
鱼竿若有所思的偏过脑袋。
对于这个“不啼”，他稍微有些印象。
“不啼”的原代号本叫做“不啼鸟”，而不啼鸟这个代号原先却另有其人，而且据说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死在了边境之地。鱼竿当时只是柞恒精神网上的一名普通成员，不过后来机缘巧合才站在了现在的位置上，对这件事的了解基本不多。
原先的不啼鸟平易近人，为人风评极好，整个柞恒上上下下给他发了一百多张好人卡，与现在这位没有一丝人气，让人恨不得敬而远之的不啼鸟截然不同。
然而就像鱼竿原名不是鱼竿，不啼鸟的原名也不是不啼鸟，精神网上的人几乎都隐藏了自己的真实姓名，他们来自各个地方，各个势力，有的是逃难者，有的是流浪者，有的甚至被“内境”势力所通缉不得不隐姓埋名。但这代号却大多数是起的马马虎虎，很多人生怕叫的太响亮太明显把不必要的麻烦引过来。
于是鱼竿就叫了鱼竿，胖子就叫了胖子。
至于不啼鸟……
鱼竿顺着窗外望去，柞恒江上的雾霭终年不散，对岸的东蛮荒林沉寂在一片水雾之后模糊不清，一草一木中游荡着捉摸不透的鬼影。
他曾经听人说过不啼鸟这个代号的来历……
“咔吱——”
鱼竿的思路猛然中断，病房门再次被打开，俨然走进来一位批着黑色大衣的年轻男人，他五官苍白、深刻而锋锐，棱角顺着下颔的弧度隐藏在阴影里，不经意间流露出被苦难打磨过后摄人心魄的东西。
他眼神直接扫到枝竹身上，甚至没有多看这屋子里其他任何人一眼：“打扰。”
鱼竿盯着他皱了皱眉，不自觉的挺直脖颈深深吸了口气。
胖子赶忙怼怼鱼竿压低声道“喂，别忘了刚才司如怎么说，他脾气……怪。”
鱼竿盯了一会，似乎被怼的回过神来，摇摇头解释道：“不是他脾气，我就是感觉……”
感觉很眼熟。
莫名其妙的眼熟，好像曾经在哪看到过又记不得了。
顾询站在枝竹旁边，习惯性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上———却没有点燃，枝竹也不在意他的小动作，顺手从病床旁的床头柜上抄起一个黑皮笔记本，隔着精神网拍板：“行了司如，人都齐了，开始吧。”
另一端的少年应道“好。”
随着好字尾音落下，整个精神网似乎咕噜的轻轻一动，随之精神网内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潮水般退去，蔚蓝色的经络网从地面蔓延上来，将整个病房兜了进去。
还顺便隔离了瘫在病床上的木乃伊。
这种经络网实际上类似于封印结界隔离空间的效果，外界听不到结界内的声音，自然也看不到结界内发生的事情。但这种双向结界网特殊也特殊在——处在结界内的人可以看到听到外面发生的一切。
所以柞恒系统成立了几百年以来，一直都没有正经八百的会议室。
枝竹手里的黑皮笔记本刷刷翻过几页，停留在较为靠前的一页上，抬起头清了清嗓子，在几个人的注视下开口：“根据以往资料统计，柞恒潜蛟长时间受柞恒迷界的影响处于沉睡或不活跃状态，柞恒迷界富饶，主动袭击人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主动袭击摆渡人的几率几乎为负。”
胖子怜悯的望了眼透明经络网外的木乃伊。
“而当荒潮即将到来，由于柞恒迷界折叠到极限，对柞恒潜蛟产生的影响非常大，会导致异常的躁动和饥饿，从而频繁袭击人类，这是一种预警，柞恒潜蛟的种族级别接近“辛观”，这是个大麻烦。”
枝竹缓缓的翻了一页，继续道“荒潮平均每六至七年袭来一次，柞恒江对岸的荒兽会赶在柞恒迷界进入新一轮折叠之前，在边境疯狂掠夺资源，规模较大，持续时间相对较长，但范围只限于边境之地，内镜……从来没被波及过。”
“从今天开始算，距离上一次荒潮过去了五年半，不出意料的话，这次荒潮应该在半年之后。”另一端被称作司如的少年接过话头“罗易城的防御结界重启修缮的时间非常充足，摆渡人加强柞恒江巡视力度……不啼？”
顾询低头咬着烟，黑色大衣的领子遮住了半张脸“改为两人共同出巡，巡视范围覆盖整个柞恒迷界。”
“可以。”司如干脆道“摆渡人的事全权由不啼和枝竹负责，有任何异动立刻通知。”
枝竹翻着笔记本，从中间折上一页：“没问题，那最近我可得往渡口多跑几趟了。”
司如笑道：“全当锻炼了，至于结界的修缮，还有几处需要扩张的地方，除摆渡人以外的所有人员都交给胖子和鱼竿，我需要一些时间更新精神网。”
更新精神网？
顾询咬烟的牙齿一顿，突然开口打断了胖子的应答声：“更新什么，内镜出事了？”
司如无奈长叹：“暂时还没出大乱子，“渡翎”和“斌阐”关系越来越僵，已经把对峙放在明面上了，和我做过信息交易标有记号的人真正在这两个势力内部的并不多，我能知道的消息来路也比较狭隘，你将就着做参考，再说你不是…回不去了吗？”
胖子探头探脑的瞅了瞅顾询，莫名觉得顾询明明神色没有什么变化，隐在大衣阴影下的棱角却寒冷锋锐的可怕——像是压抑着某种情绪。
“杜逑伤好以后暂时调去胖子那边，等荒潮过去后再调回来。”司如说道“大家都没有问题吧？”
胖子摇摇头，他在柞恒里差不多是个闲人，平时处理的了得处理不了的基本都在鱼竿脑子里堆着，甚至一度觉得柞恒要是有裁员制度，第一个被裁的倒霉鬼一定是自己。
经络结界网里安静了几秒，司如在另一端哗啦啦的倒腾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有。”顾询似乎想搓一簇火苗点烟，抬到半截又不动声色的收了回去，整个人周围的气温仿佛都降低了几度：“杜逑必须留在摆渡渡口。”
司如停下手中的动作犹豫道：“他再去摆渡很危险了，毕竟伤的很……”
顾询伸手拿掉被咬的露出烟草的纸烟，指骨骨节在蔚蓝色经络网的微光映照下显出病态的青白。“不需要他去江面，他妹妹杜伢的性子我处理不了，摆渡人还这边除了杜伢没有其他合适的接班人，杜逑不能走。”
枝竹被说的一愣，温和平滑的眉心拧在一起：“接班？接什么班，你的班？你…”
“对。”顾询瞥了眼枝竹淡淡嘲道“我的班。”
“这次蛮荒过去之后我就不在这边继续拖着了，有个东西需要我亲自去看一眼，传个信出去。”
枝竹难以置信的站起来“你亲自去看一眼什么东西？你这身体还能坚持多久你心里没点数吗？”
胖子一动不敢动的僵在墙角，和不动声色的鱼竿一起假装自己是摆设。
顾询默然的看着他，良久缓缓的折了纸烟“有，但我更不想病死在这里。”
“我没想安安稳稳的过两年，内镜但凡还有一个人信我的忠骨，我就不能放任一些事情发展下去。”
“枝竹，人各有志，我这捧尸骨还没到归于蛮荒的时候……”
……
医馆病房前的走廊人声稀疏，偶尔走过一两个打着哈欠的护士谈论着柞恒江上失事的摆渡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植株清香，清寂的如同高级度假旅店，阳光从窗户中斜照进来，形成金黄色的透明光带，像极了角落处病恹恹的盆栽枯黄叶边。
病房门突兀的咯吱一响，门内静的只有仍然瘫在床上的木乃伊半昏半醒间的呻吟，顾询脚步一顿，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荒唐的想法。
这包的人不人鬼不鬼根本看不出脸来的模样，实在是像极了几天前他刚刚从柞恒江里拎上来的骆郢侨。
顾询的目光缓缓落在走廊里不远处透着光的窗子上，玻璃模糊反射着他削瘦的身影，狭长的深黑色眉眼上结着一层连他自己都看不透的霜。
顾询望着虚影思考片刻，反手关了门，然而还没等他跨出半步，门后懒洋洋问候就把他从头到脚贯了个透彻的钉在原地“下午好，这么着急着走啊，不啼？”
顾询僵愣片刻，不动声色的问候了一遍连病人都关不住的枝竹祖宗十八代——他在这门口还没来的及心疼完，木乃伊一号就自己蹦上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畔旁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