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魂录》绿野沙

8、第8章

　　三人先后到了前殿，从殿外就能听见里面似有什么东西的低吼声，殿中燃了近百只蜡，而杨棋被绑在玄铁架上，殿中只有孟仙和彩云为首的三个弟子在，孟仙正在施术，杨棋在他的术法之下，她的皮肤在不停开出裂缝又合上，看上去极为痛苦。
　　低吼声就来自于杨棋，虽吼得不知所谓，但可以清晰的听清楚他的声线，那是男人的声音。
　　孟歌从未见过如此情形，朝站在身边的彩云问道：“小棋师姐怎么了？”
　　彩云蹙眉，答道：“他不是杨棋，是魂餮。”
　　“什么？”
　　“他许久未吸食生魂，不过今夜酉时就要崩灭，师傅正在救他。”
　　几人在旁静静等待，孟仙施术力度减小了些，那魂餮的低吼声也慢慢减轻，直到他完全收了术法，那魂餮也停下了吼声，“杨棋”的脸上和脖子上，出现了道道开裂的口子，皮肉像是随时都能崩开。
　　他低低地发出几声笑声，不再隐藏自己真实的声音，那声音仿佛被浸在血水里，说道：“不愧是隐神谷谷主，竟能将我从崩灭边缘救回。”
　　“你就算想死也得交代清楚，我的弟子杨棋，你们究竟对她做了什么？！”孟仙双手负于身后，看着那张自己弟子熟悉的脸，可惜她早不知如何死去，心中甚恸。
　　“她啊……我白日里所言，也并非全是说谎，不如你猜猜哪些是真话？”
　　“你！”
　　“呵呵，”他想偏过头，但铁架束缚了他，这一动作，哪些开裂的口子被撕扯或挤压得更大了，满头满脸的血渗了出来，他却似乎毫不在意，笑着说道：“殷朗，你到我跟前来，我闻到你的气味了。”
　　殷朗冷冷地侧过头看他后背，一动不动。
　　“呵呵，你怕见我吗……你也应该怕我，那时候你那么小，城主将你交给我，让我把你丢进邪气最重的地方召灵，那一年，你过得真是不开心啊……”
　　殷朗缓步走到他面前，语气毫无起伏，道：“杨棋的阴灵也附在这具身体里。”
　　“什么？”几个弟子面面相觑，甚至孟仙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孟歌居然透过那张被鲜血浇淋的脸，看到一点似是缱绻的神情，他问：“是昨夜吧，你们见过她了。”
　　“不止昨夜，每当满月之夜，她就会来寻我，在我床板之上写下二字：救我。”
　　一旁的季灵廷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拍脑袋，说道：“那夜我见小棋师姐进你房中，正是月满之夜。”
　　“嗯，先前我不知道她为何要救，昨夜我才知晓，她让我救的，是你们的孩子。”
　　“孩子……我虽已身陨，但曾经也是修习仙道的方士，我一个邪祟，却与仙门女子生儿育女，有违天道人伦，孩子死了也好，他本就不该来这世上，只是杨棋执念太重，就连死了，她的阴灵也不肯离开。”
　　孟仙怒气飙升，拨开殷朗，狠狠拍了那魂餮一掌，他被震得连着铁架倒到地上，发出巨大的“砰”的一声响，几个弟子均是吓了一跳。
　　魂餮附于人身，与寻常人并无甚不同，除了食生魂外，也会疼痛，会因非自然力量而再次死亡。
　　“你怎么敢？！姚方录的走狗，竟敢如此辱杀我隐神谷弟子，你们当真以为能一手遮天？”
　　那魂餮嘴中涌出一大口血，却慢慢咧开嘴笑道：“辱她？我生前妻儿皆是被尔等自称仙门正派的杂碎所屠，我折辱她，杀她一人又如何！何况，是她自愿的，我逼她了？”
　　孟仙怒极，闪身抽出剑架之上的佩剑，朝魂餮胸口狠狠刺下。
　　“不是我杀了她，我把孩子杀了之后……咳，她去寻我，却被姚方录抓了去，她万念俱灰自焚于城墙之上。”
　　只见他的瞳孔渐渐涣散，但仍强撑着，跟他体内的阴灵絮絮说着话。
　　“归根结底，杀你的人还是我，是我……竹儿回不来了，你跟我一起走，也算是一家团聚，我们一起，咳……一起走……”
　　话音未必，只听得“砰”的一声，杨棋的身体爆裂开来，湮灭成了灰烬，只留下了一具双眼被剜的魂餮。
　　孟歌看了几眼，才想起两年前正是从他手中救下的殷朗，当初他被封在了井下结界之中，之后孟歌带了几个师兄弟再去看那口井时，里面的结界却早已被破，成了一口普通的枯井，不曾想他竟与杨棋师姐是这种关系。
　　只是这魂餮，不食生魂也罢，他明明可以弃了杨棋的皮囊，继续以魂餮之身活着，却非要留着杨棋的肉身一起崩灭。
　　若说邪祟有真情，也着实可笑。
　　殿中几人看着这一幕，一时间竟无人出声，孟仙背过身去长叹一口气，挥了挥手不忍再看，两名弟子将魂餮从铁架上解下，拖到了殿外。
　　殿中安静了许久，唯有烛火窜动。
　　直到孟仙出声道：“我三日后便要闭关，谷中事务，彩云，平日里也是由你看理，往后更要你多拿主意。”
　　“是，谷中重要事宜弟子会与众师兄弟共同商议，师傅安心闭关。”
　　孟仙的修为传承于先任谷主，只是隐神谷一向太平，孟仙寻常比较懒散，修为再无进阶，这次闭关，修炼顺利，其灵力或可进阶大乘。
　　“殷朗留下，其余人该歇息的歇息去。”
　　“是，弟子告退。”
　　孟歌抬眼看了一眼殷朗，却见殷朗也正看着她，两人一对视，孟歌便想到了刚才的事，忙避开了他的目光。
　　小朗方才应当不是要……亲她，肯定不是，他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少年，怎能往别处想。
　　季灵廷退了一半见孟歌没动，扯了一把孟歌的袖子，“愣着干嘛，走啊。”
　　三人退出前殿，孟歌道：“不知师傅要跟小朗交代什么。”
　　季灵廷随手把玩着剑穗说道：“师傅不是常与小朗朗秉烛夜话，你今天为何这么在意。”
　　“他要离开隐神谷了，你不知道？”
　　“什么？！”季灵廷猛地停下脚步，“何时？为什么这么突然？他能去哪儿？”
　　孟歌提起这事，也垂头丧气，“他说要去酆都，其余你自己去问吧，我累了，先回去歇了。”
　　“别啊，把事情说清楚了，”季灵廷正要出手拉她，被彩云阻拦。
　　直到看着孟歌走远了些，才说道：“没见歌儿心情不好？”
　　“她不好我还不好呢，”季灵廷两手抱到胸前，突然想起了一事，露出谄媚的笑，说道：“师姐，你说这师傅也要闭关了，我出谷历练一事总不能一拖再拖，拖到师傅闭关结束吧？这师傅闭关期间，都是你掌事，不如等师傅闭了关，你就放我出谷？”
　　彩云冷着脸说道：“你现在这身修为，出谷给邪祟加餐吗？师傅与我提过此事，半年之内，你若术法能达孟歌如今八成，你们两个便可一起出谷历练。”
　　“师傅说过？他竟然同意孟歌出谷？”
　　“为何会不同意？谷中弟子年岁和修为合格，历练本就是好事。”
　　季灵廷摸摸鼻子，心道：干嘛这么正经，孟歌的身份全谷上下不是都知道么。
　　“只是八成，师傅未免也太看不起我，我虽术法学得不如她，但武道却更胜她一筹，只能说各有所长。”
　　彩云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说道：“你我都是仙门子弟，术法才是立身根本，武道那寻常百姓里也能找出许多比你强的，难道我们修炼是为了打寻常百姓？”
　　“哎，师姐此言差矣，阴灵分好坏，这寻常人当然也有好人坏人之分，我修炼是为了铲奸除恶，无论这奸恶是人，还是灵，可不是专为除邪祛祟的。”
　　“我说不过你，你总是占理，剩下半年好好修炼便是，我进屋了。”
　　季灵廷悄声嘀咕道：“我有理才占理。”
　　孟歌回房之后，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都到亥时了仍瞪着眼睛，她思绪很乱，但总结一下，只有一个想法，她舍不得殷朗走。
　　幼时季灵廷曾养了两只蛐蛐，放罐子里天天逗它们玩，就像她对殷朗说的，自小谷中能陪她玩闹，说得上话的只有季灵廷，但那一个月有了蛐蛐，季灵廷都没怎么找她玩过，她有一日实在闷得慌，就悄悄去把那两只蛐蛐放到野林中去了，季灵廷知晓后跑去跟师傅告状，大哭大闹了一场，师傅只当是小孩子打闹，怎么会真的因为两只蛐蛐就罚她，表面上装着苛责了几句就过去了，只是那之后，季灵廷两个月都没理她。
　　她那时不理解，不过两只虫而已，至于吗，她从小没养过什么花鸟虫鱼，更没有失去过什么，因此她对离别的概念完全是模糊的。
　　直到殷朗跟她说他要走，她才明白原来要离别的滋味是这样的，一点也不好受。
　　实在无法入睡，她坐起披了件外衣，朝屋外走去，一开门，她便愣住。
　　殷朗又站在她门外。
　　而殷朗看见她，也明显一愣，第一反应竟是想躲起来，脚步尚未来得及动，心中便笑起了自己，都被看见了还躲，欲盖弥彰。
　　“小朗，”孟歌走到他面前，“为何又深夜在我房门外，今夜我不用捕灵啊，你来……还有话要说？”
　　“……”
　　殷朗不发一言。
　　孟歌抿了抿唇，道：“打算何时走？”
　　“明日。”
　　“这么快？！”孟歌惊呼，却又发觉自己反应过度，收回话锋道：“你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没什么可收拾的，御剑半日便到。对了，我此来，是要把这个还给你。”
　　殷朗从怀中掏出护灵盒，说道：“我不便将隐神谷的法宝带回酆都，糟蹋了。”
　　孟歌道：“什么糟不糟蹋，我送给你的就是你的东西了，再说你没有护灵盒，若再被四方阴灵侵扰，你可不知道，你压制阴灵时浑身都会散发着可怕的煞气，能把方圆十里的活物都吓跑了。”
　　殷朗轻轻抓住她的手，将护灵盒放入她手中，眸光流转着让人捉摸不清的光，道：“如今普通阴灵奈何我不得，护灵盒我是暂且放你这里保管，你要记得，日后相见了再还给我。”
　　他松了手，却忍不住又抬手拢了拢她罩在身上的外衣，很轻地说道：“夜里凉，进屋去，我也要回去了。”
　　“嗯，”孟歌点头，走到门口回身说道，“明日我送你出谷。”
　　“好。”
　　孟歌进屋正要关门，他笑了笑，挪步就要走，只是在孟歌将门完全阖上后，他却停下了步子，立于原地，许久未曾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