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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乱京都 误会深重 李承泽笑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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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接我入宫的步辇里,把窗帘全部挡上,手上摩挲着衣角,困顿的大脑又开始思考个不停。
这个时辰,燕小乙可能醒了。如果他把自己被揍的事情告诉长公主和庆帝,待会家宴可能会借此做文章。
但是范闲身上根本就没有伤。
所以这事,李云睿那边哑巴亏吃定了。
待会家宴只要随机应变就可以应付。
我总觉得忘了点什么。
到了大门口,依然没想起来,却先听见了范闲熟悉的声音:
“梨音!”
面对这张不久前就见过的脸,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相反的是,他好像很高兴。
“我怎么又看见你了?”
我皱了眉头,小跑到我身边的范闲喘了几口气,看见我的表现,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老乡见老乡,应该两眼泪汪汪。”
“你这是什么态度?”
他快走两步,就挡在了我面前:
“现在我们也算是一起革过命的战友了,你能不能热情点?”
我闻言停下脚步,觉得有点道理,立刻仰脸对他灿烂一笑,拽着他袖子就往宫里闯:
“好的,热情热情。”
“待会在庆帝面前,我给您夹菜,敬酒。”
“我让你看看什么是热情。”
他不贫了,脸上开玩笑的玩乐表情顿时消失殆尽,从嗓子眼挤出几声干笑。
我随即笑着在他肩膀一拍,善意的提醒他:
“和皇帝吃饭,不是真让你吃饭的。”
“夜闯皇宫是死罪,待会出了差错,咱俩谁都活不了。”
范闲点点头,回我一句:
“放心,我知道。”
范闲本来也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跟我一样虽然表面上开玩笑,其实心里,小心着呢。
“我就喜欢你这种明白事的。”
我点点头,赞他一句,范闲也对我大手一挥:
“放心,我肯定跟你打好配合。”
就这么一路走着,很快就入了宫,发现除了我和范闲,其余人都到了。
庆帝坐在最上位,左右手边是李承乾和李承泽。
我突然想起我忘记什么了。
我把李承泽给忘了。
顿时我脚步一停,任由范闲如何拉我,我都好像扎根在原地,纹丝不动。
“人都到齐了?”
庆帝头发依旧有些零散,披着白衣大褂,但是说话中气很足,对这边挥挥手,示意我和范闲入座。
范闲没犹豫,直接过去了。
李承泽慵懒的蹲在桌子旁边,手臂拄在□□的地面上,低下头缓缓打了个哈欠。
“怎么不过来?”
庆帝看我不动地方,神色有些疑惑的问我一句。
我手足无措,顺势对他行了一礼,正好看见李承泽打完哈欠,仰仰脖子挑眉来看我。
我顿时伸出袖子在额头上挡了挡,然后硬着头皮将一同看我的这几个人环视了一遍,端着袖子过去了。
目前这个座位真的是尴尬,庆帝本来左右手靠着李承乾和李承泽,而因为范闲的加入,李承泽看似热心的一拍桌子,往旁边移了个座位。
所以我抖抖衣服,坐在了太子旁边,对面正好是身着暗红镶金华服的李承泽。
我怀疑他是故意的。
与我呈对角线趋势的范闲,神情坦然,甚至拿起了筷子准备开吃。
“朕今日不舒服,吃不下,所以看你们吃。”
庆帝缓慢的抖了下白褂,将两手撑在身旁,交代我们一声,果然没有动筷子。
我自然没二话,端起碗先给自己嘴里来了口大米饭,即使是在庆帝的目光下,我也吃的很香。
仔细想想,从昨天的夜宴到现在,我一点东西都没吃。闯皇宫,杀刺客,又急匆匆赶到范闲家里,算到现在早该饿了。
“你看看你,从小就端着,到现在还是个木头。”
庆帝不吃饭,也不想让别人吃好,李承乾被他这么一说,更不敢吃了。
“还有你,从小就没个吃相,长大了还是这副德行。”
我眼神一动,看见对面李承泽刚往嘴里扔了口菜,听这话险些噎住。
而我光明正大的又往碗里夹了块肉,把嘴里塞的满满的。
我又不是被庆帝看着长大的,他没法评价我。
果然,他的眼神在我身上定了定,徘徊几秒,又去看了范闲。
再也没有继续话题。
“昨天晚上,宫里面闯进三名刺客。”
我嘴里嚼着,装作第一次听见这消息的样子,把手里筷子的速度放慢,听庆帝继续说。
“宫中三名高手,竟连一个刺客都没抓到。”
庆帝皱着眉头,面色阴沉,手往桌子上一敲,顿时所有人都身上一颤,紧张起来。
庆帝生气时,音量不大,但语气里的威震和怒气直入人心,纵使我与他相隔一个太子,都感觉头上直冒虚汗。
“燕小乙说广信宫那边的刺客背影像范闲…”
庆帝把尾音缓缓拉长,然后阴沉带着审视的目光直接像我扫过来:
“梨音,还有一个,宋鹤川说有几分像你。”
这话一说,我看见对面李承泽身形立刻一顿,手里的碗和筷子停住不动了。
在垂下来的刘海后,我看见了他极具警示意味,缓缓抿直的唇。
完蛋。
我在心里叫苦,宋鹤川没抓住我,偏偏还要害我,还非得给个怀疑对象。
为什么范闲可以不解释,庆帝就偏偏重点问我呢?
我想到这,眨眨眼睛,云淡风轻的回了一句:
“是宋护法看错了。”
我神色坦然的直接看向庆帝,不打算做多余的解释,而范闲显然没想到我面对皇帝敢如此强势,看着我的眼神里带了几分震惊。
庆帝手里拿的筷子轻轻敲打着碗沿,眯了眼睛,目光越发危险。
他还是很信宋鹤川的,我没想到宋鹤川这么快就把我卖了,幸亏昨夜,我没有让他扯掉我的面纱。
我只是想让庆帝知道,我在得知宋鹤川怀疑我的时候,是没有一丝慌乱的。
接下来才是我准备的重头戏。
我手上一用劲,筷子就抖了下去,紧接着我迅速起身,对着庆帝一跪,膝盖磕到地面上,一声闷响。
“陛下知道的,梨音平日行事或许有些随意,但是擅闯皇宫这等死罪,是对规矩的背弃,对皇权的藐视,您借我一百个胆子,梨音也万万不敢啊!”
说到气愤处,我深深的摇头,对着庆帝的方向又一磕头:
“依梨音看,擅闯皇宫者,实在是罪该万死,死有余辜。”
“臣愿意协助调查,查出…”
“行了行了。”
我还没说完,庆帝就皱着鼻子打断了我,然后眼神一动,沉了下去。
“是他们无能让刺客跑了,还好意思跟朕说,怀疑是你和范闲。”
庆帝冷哼一声,好像并不再执着于此,看着我的目光逐渐移开了。
刺客这种东西,只有抓到,才有话语权。
我跪在地上没说话,动了动嘴角。然后眼神一瞟,正正好好看见李承泽侧头望我,那眼神复杂又冰冷,好像一只窥视猎物的毒蟒。
他知道那刺客是我,他当然知道。
只有他知道,我昨天晚上不见了。
“梨音,回来坐着。”
听见庆帝对我发话,李承泽的睫毛轻然一抖,将视线坠了下去。
我被他看的后背发麻,但是不敢耽误庆帝,于是起身拍拍膝盖,回到了座位上。
范闲给我一个惊异又佩服的眼光,像是在夸赞我演技惊人。
“那昨夜丑时,你在哪?”
我把着碗筷的手因为庆帝这话,稍有停顿。
丑时正好是我与宋鹤川对打,广信宫出事的时候。
稍有停顿的不止我,我同时收获了来自对面李承泽和范闲的隐晦目光。
我顿时一头两个大,额头冒冷汗,谁也不敢看。
但是我又不能露出马脚,让庆帝抓住把柄,于是只能苦笑着说:
“陛下,我在候府。”
李承泽偏着头,看着我的目光微动晦暗,克制如他,一向对自己的行为动作控制的非常好。
毕竟,李承乾可是时时刻刻盯着他呢。
我心里乱作一团,但是思考从未停止,连忙探头对庆帝补上一句:
“陛下,巡防营知道的,今日凌晨我在候府,还杀死了一名刺客。”
说罢我极具暗示的目光缓慢的扫过了范闲,还有…李承泽。
殿下,您一定要忍住,千万不能说我住在您府邸啊。
范闲,你看好了,住在二皇子府邸这条说辞是漏洞,我今天凌晨还在自己家杀了刺客,你若是说我昨夜住在宫里,明摆着是推我入坑。
然后我看见范闲目光一亮,表明他会意了。
李承泽低头,端着碗一动不动,但是周身气氛阴冷,我有些害怕。
“燕小乙跟朕说,他伤了那刺客的腰部,所以才去试探范闲。”
“梨音,你为何决意挡在范闲门前,还动手打晕了燕统领?”
啧。
庆帝这话说的,也太直接了。
我身侧的太子听到这,侧脸深深望了我一眼。
范闲目光坦然,看着我的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唯有李承泽,手里的筷子颤动两下,甩起刘海,死死的盯着我。
相比之下,庆帝的眼神,反而没有那么让我害怕。
我仍然不敢怠慢,纵然心里慌的一比,智商操作仍然在线,于是将眉头皱起,摆出一副愤怒的面孔:
“陛下,燕统领硬闯范府,对范家小姐出言不逊,甚至作出失礼举动。”
“梨音…没忍住,出手教训了一下。”
我脚下一蹬,起身出去,在地上一跪。
又是熟悉的动作,又是地面熟悉的温度。
“现在想想,因私事对燕统领大打出手,真是过于冲动,后悔莫及。”
“请陛下治罪!”
我话说的诚恳,身态放低,可是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起身下跪的过程,对我而言就是个机械化的固定程序。
动作,姿态,情绪,语言。这些东西在我这里,统统都可以装。
强者愿意看到别人对他俯首称臣,在他威严之下,害怕软弱的样子。
我总是这么对庆帝的,哪怕他让我恨之入骨,恶心至极。
于我而言,虚伪无所谓,达到目的就行。
然后我看见庆帝皱着的眉放开来,好似宽慰我一般,轻轻对我挥手:
“你看你,朕也没说要治你的罪。”
“今日叫你们来,是吃饭。怎么动不动就跪下了。”
我的嘴角轻轻一勾,又起身在太子旁边坐下了。
但是坐在这里比跪地上还难熬,我看着对面两个人的表情再度刷新,范闲看着我的眼神,好像在看神明,刚才我的逢场作戏,仿佛为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李承泽眼睛眯着,牙齿轻轻咬在红润的薄唇上,翘着嘴角意味不明的笑了。
我以为事已至此,平安无事,便连忙抓起筷子往嘴里扔了口饭。
“你昨夜住在候府,今一大早,好端端的,怎么去找了范闲?”
我抓着筷子的手攥紧了。
庆帝这是叫我来吃饭的吗?分明是叫我来受罪。
您这些问题,单独召我问不行吗?
我现在这些举动,是应对您老人家的,我好不容易在您这结束,待会散会还要安慰坐在对面的祖宗。
您这问题,真是个个都逼我往他枪口上撞。
我心乱如麻,举着筷子轻轻打了下碗沿,表情控制的一如平常。
坐我对角线的范闲,也许是怕我太辛苦,毕竟他也有很大部分责任,于是一咳嗓子,主动要帮我减轻负担,对庆帝解释道:
“陛下,梨音是担心我,来为我送醒酒汤的。”
我牙齿咬住了下唇,越发用力,眼神发暗。
范闲,你这个配合,打的真是妙。
虽然很欣赏他说谎话不打草稿这个与我很像的习惯,但是这个谎话,真的要人命。
要我命的就是正对面的李承泽。他听了这话,视线向我扫了过来,我硬生生受了,只觉目光阴冷,无处可躲。
“哦?”
庆帝好像对范闲这个回答很好奇,挑着语调反问了一句,颇有种让范闲好好解释一下的意味。
我在李承泽目光的挟制下,手在腿边一撑,苦笑着来了个战术后仰。
借着李承乾挡住了庆帝,我心痛的眯起眼睛,对范闲摇头。
范闲眼神明朗,聪明如他,他迅速会意,给了个让我放心的表情。
然后对着庆帝猛然一点头:
“是啊!”
“梨音说昨夜宴上的酒劲太猛,担心我喝的烂醉,醒来会头疼,特意一大早给我带了醒酒汤。”
“真是没想到,正好碰上了燕统领。”
……
我心里咯噔一声。
李承泽笑了,看向我的眼神笑意荡漾,但是深处尽是阴寒森然,我动动身子,他就紧跟着看我,仿佛下一秒,就会扑上来掐我的脖子。
“楚姑娘与范闲,关系真是好啊。”
我侧脸去看李承乾,他可真是见缝插针,嫌不够乱,非要烧一把火。
“京都里都知,楚姑娘为人温和,平日里却更爱独来独往。”
“范闲刚到京都不过数月,能得她关心至此,实属难得啊。”
我不敢说话了,决定低着头看饭碗,做一个无欲无求的吃货。
范闲不太想让太子占上风,听他话里的意味不对,连忙出声纠正,针锋相对:
“夜宴之上,所有人都在嘲我讽我,是她站出来为我作证。”
“我与她一见如故,如同知己,她关心我,太子殿下,这有何不妥?”
我手里握着筷子,放弃挣扎,深深闭上了眼睛。
我明白他是在为我说话,借机嘲讽太子。
但是这话真不能这么说啊!
“好啦。”
庆帝看完了热闹,出来主持公道,略带责怪的目光瞄了几眼,第一句就问我:
“梨音,范闲说的,可是真的?”
我抿直了嘴唇。
假的,假的不能再假。我既没有送醒酒汤,也没有关心他,更没将他当作知己。
如果我不承认,这一切就都是假的,直接背上了欺君的骂名,也是死罪。
可是我要是承认…
李承泽一直在看我,眼睛都不眨,嘴角噙着极为古怪的笑意,好像是在等我作出最后的回答。
这是一道送命题。
我眼神避开了李承泽,扫过范闲,李承乾,然后对着庆帝抬脸笑了:
“他说的对。”
庆帝接受了这番供词,点点头,然后作态就要起身:
“朕在,你们不方便。朕就去休息了。”
“你们慢慢吃。”
庆帝动作稍有停顿,皱眉眨眨眼睛,好像又想起什么其他要紧的事。
“太后寿宴过后,朕会安排押送肖恩回北齐的人选。”
我们都等着他接下来的话,然而他却缓慢起身,抖着大褂,不再继续话题了。
“陛下。”
我眼睛一转,抓住时机,先前一步打破寂静。
“今日一事,梨音会向燕统领当面道歉。”
“但是梨音确实在他闯入范闲房间之前,将他打晕,在外人看来,难免有包庇嫌疑。”
“不如还是让范闲给您证明一下,腰间是否有伤,免得被人落了口舌,人言可畏啊。”
范闲自然配合,没有二话,当场就跳起来扒裤子。
我不慌不忙的给他了一个机会,那腰上本就没落伤,偏偏燕小乙对自己身手最是自信,此次庆帝一看,必然怀疑燕小乙是有意诬陷。
庆帝皱着眉,略带嫌弃的看了一眼,又神色无异的收回目光,眼神看了看我,缓缓道:
“道歉就不用了。”
和预想中一样,庆帝自然会帮我免除责任。我浅浅的嗯了一声,把这篇彻底翻了过去。
范闲给我一个赞赏的目光,可我没什么好气,这人说是跟我配合,实际上越描越黑。
庆帝一走,我们四个人,一点话都没有,场面空前寂静,范闲埋头苦吃,我抱着碗,可怜巴巴的看李承泽。
他慵懒的窝着身子,面无表情的看我,眸色深沉,看着我这副可怜的样子,无动于衷。
昨天夜宴后,我跟他那么亲密,说了那么多好话,才把他情绪安抚好。
然后我已经被压在他床上,偏偏给他迷晕,跑出去和范闲夜闯皇宫。
我今天早上还没有跟他解释,直接跑去范闲府上,为范闲不惜出手打了燕小乙。
范闲居然还说,我是担心他,给他送醒酒汤。
这就是李承泽在家宴上明白的所有“真相”。
我埋头颤抖的吃饭,感受到头顶那束炽热,恨不得要将我撕碎的目光,心虚又害怕。
李承泽在那之后,一直没动筷子,捧着被刘海挡住的脸,猛然一挥衣角,什么也没说,起身先走了。
我若是再不跟他解释解释什么,就真晚了。于是顿时也扔下筷子,对着太子一行礼,瞪了范闲一眼,赶着去追李承泽。
“殿下,你等等我嘛。”
我抱着袖子对他喊,他完全没听进去,脚底好像生风般走的迅速,暗红色的广袖荡在两边。
长廊上有很多正在清扫的宫女太监,我追李承泽的盛况,引来不少胆子大的围观。
我当他们不存在,手下小心翼翼提着衣摆,直直的跟在李承泽身后。
他快步上了轿子,我把着轿边也要踩着台阶跟上去。
却被他探出的脸吓得一愣,立马停下动作,向后退了一个台阶,踩在地面上。
李承泽的脸离我很近,眼神眯起来,居高临下打量我。
我看他给了正脸,立刻控制了一下因跑步而气喘吁吁的呼吸,柔声哄他:
“殿下,我错了…”
他丝毫没吃我这一套,眯着打量我的目光一滞,伸出袖子来,毫不留情打掉了我把在轿子上的小手。
“不许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