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爱已成往事》郑怀香

7、身影

　　他和她是在夏末相遇的。
　　他是跟着妈妈改嫁到江西的，离他自己儿时的老家有几百公里。自从来到了雪镇这边，，因为环境陌生他从来不出门，呆在家里看书写字。想他小时候那么调皮凶顽的性格，一下子被他收进龟壳里，变成少话听话的孩子。初二开学考试成绩在倒数几名，愣是被他用了两个半月追了上来，在期中考试考进了前三。那段时间他除了学习还是学习，深怕成绩不理想让妈妈难堪。可见家庭的变故让他变了一个人，自卑，自怜不言而喻。他的神经紧绷地度过了两年，中考成绩还算不差。
　　雪镇这边新盖了一座学校，他继父就将他送了进去。主要考虑到：一是他从没出过远门，在雪镇离家近，徒步也才半小时的路程；二来以他的成绩进去，学费不需要太多。他家里是务农的，基本没什么收入，在村里是挂了贫困户的。父母又不想出去务工，生活自然是紧巴巴的。
　　学校通知学生们要为期半个月的军训，学生们以雪镇为中心从四面八方纷至沓来。来到学校，见到到处都在建设，教学楼、师生宿舍、食堂等三处已经竣工了。军训安排在一处山坡的平地上，那里广阔可以容纳一千人。这一届高一学校十分重视的，各地招生尽达五六百人。这些学子被分为十几个方阵进行训练，在烈日炎炎之下，学生和教官挥汗如雨。
　　蔡青雨所在方阵教官是出了名严的，冲着他是这次军训的总教官，就可想而知。蔡青雨也在这高强度地运动下，疲惫不堪，上下楼梯不尽撕牙裂嘴。好在闻婷影也在这个方阵出现了，第一次注意到她时，那还是一天的下午。
　　那天下午中途休息，教官让他和华柳碧给学员们分瓶装的矿泉水。当他将矿泉水递给她的时候，见她满脸的汗水，两鬓的青丝粘在两颊上，脸蛋晒得红扑扑。她接过矿泉水，甜甜一笑道：“谢谢！”他在她一笑之中愣了神，反应过来时，不尽一脸羞红，干裂的喉咙滚动几下，连忙转向别处。
　　从那之后，他总会情不自禁地看向她。临时宿舍里，刚认识的几个朋友，大家坐在一块总会忍不住讨论方阵里的女生。每当讨论到闻婷影的时候，他总是竖起耳朵聆听，但又绝口不发表任何言论。讨论其他女生时，他还会插上几句。华柳碧就调笑道：“你不会对闻婷影一见钟情吧！”他闹个大红脸，不知该怎么应答。
　　花季雨季的少年，谁的青春不懵懂？
　　蔡青雨自然也不会列外。他压抑自己两年，内心仿佛是一片不泛任何涟漪的湖光。闻婷影的微笑就如夏日里的微风，吹拂他的那片湖光，似乎没有任何能力抗拒，那片湖光从此不再平静。
　　半个月的军训匆匆过去，今天下午是最后检阅的时刻。校领导坐在一排临时搭建的主席台前，看着一个个方阵轮番地最后演练。演练完毕，校领导在台上讲着一些过场话，又描绘学校未来的蓝图，无非讲述学生选择这所学校是明智之举。最后由各自教官带领大家组织今晚的篝火晚会。
　　浅灰的天空，繁星点点，山风吹拂这篝火“噼里啪啦”地作响。蝉声还未休息，山腰处还有成群的萤火闪烁。教官将他们召急在一起，围着篝火坐成一个圈。四十几个人的大圈，离中间那堆篝火有点远，正好与有风的晚上显得温度刚刚好。大家的兴致如篝火一般火热，教官将游戏规矩说了出来，让大家将那几首军歌唱起来，教官就围着大家转圈地走着，一首歌唱完，他走到谁的跟前，谁就出来表演一个节目，唱歌、跳舞、做军训动作等等都行。教官起了一个头，“说句心里话 我也想家…… ”
　　大家跟着一起唱，歌声交织着其他十几个方阵的一起，响亮这片山腰。直到教官站在蔡青雨的跟前微笑看着他，他看向斜对面的目光都没有收回，待到旁边华柳碧推了一下他，才反应过来。在教官的监督下，他标准地做了三十个俯卧撑。接着大家又唱《咱当兵的人》，教官继续走着，当他停在一位男生跟前，那个男生毫不犹豫地唱起了任贤齐的《伤心太平洋》，赢得大家的一片掌声。游戏继续着，华柳碧也上场唱了一首歌。蔡青雨心思全在闻婷影身上，关注她的一颦一笑。直到教官站到闻婷影的跟前，他十分期待她会表演什么节目，没有失望，她唱了一首莫文蔚的《盛夏的果实》，声音很甜美。蔡青雨听得很入迷，看着她站在火光旁，扎着马尾辫，一身淡黄色的衣服穿着。
　　这一装扮，在蔡青雨心中魂牵梦绕了几天，直到学校分班不见她的身影，才怅然若失。
　　蔡青雨被分在高一（四）班，军训的同伴没几个在四班的，闻婷影更是不知所终，好在军训时和她走得近的岑小凤也被分到这个班。他想她不至于人间蒸发了吧，总有出现的一天。
　　在新的班级里，他也渐渐地融入进去。尤其是同一个宿舍的四人，关系混得挺好的。老班，初中时候就是班长，为人豪爽，性格活泼，善交际处理关系，长得粗犷高大，在学校没多久就混上了学生会副主席的位置。华国登，相对于老班则内敛些，但他很注重自己的形象，似乎有轻微的洁癖症，每天要洗头，出门之前必须在镜子前捣鼓十几分钟，只要发型和衣领有一丝不对，都要重新整理再三，当然他有张帅气的脸，加上外在的形象自然大受女生的追捧。王春望有一张黝黑的脸蛋，个头不高，人有些内向，当然相对于蔡青雨要好很多。蔡青雨则完完全全是不多话的一个人，在宿舍里除了看书就是写作业，课外活动绝少基本是独行侠一个。
　　有一天班上要轮番调换座位，这个星期轮到蔡青雨坐到靠走廊的窗户下。他目光下意识地望向窗外，或许那个身影会出现吧？虽然想急切地看到她，但又不敢去问岑小凤，这种滋味想来是不好受的。华国登早早就有女友，虽然两个人不在同一所学校，但来往的信总是不断的。有时候会开蔡青雨的玩笑：“老蔡，你整天像个闷葫芦死读书，要是找个女朋友那还不得跟取经一样难啊？”这玩笑开久了，蔡青雨有时候也会回应道：“我以前有一个女友的。”他这话一说出来，引得其他人纷纷侧目，自然没有人信的。
　　换座位的第三天，他终于见到那个时常做梦都梦到的人。这个季节已经是深秋了，她穿着白色高领的毛衣，外面罩着秋冬的校服，走起路来马尾辫在后脑晃来晃去，看上去十分柔美。她来到岑小凤的跟前，将几本书还给她，侧对着蔡青雨，他装作看书的样子，耳朵却竖起来听着，只听她道：“小凤，这几本看完了，周六下午我们还去借书吧。”
　　岑小凤道：“好吧，你看书的速度也太快了吧。还好我的权限能借五六本。不然还满足不了你。”
　　她笑着道：“我不是没办卡嘛，用你不正是物尽其用吗？”
　　岑小凤没好气地道：“看着书，你倒是兴趣满满，怎么功课成绩却一塌糊涂。”
　　她道：“数物化看得我眼花缭乱，还不如毕淑敏的书来得舒服。不聊了，记得周六下午一起去。”说完也不等岑小凤回应，就匆匆出了教室。
　　这时蔡青雨佯作上厕所，跟在她的身后出来，直到她进了五班教室，他才闪身进了厕所。从那之后，她的身影都会时不时的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就是这么奇妙，之前有心找她怎么也找不见人，现在时不时就能见到。
　　周五晚上下了晚自习以后，回到宿舍楼的时候蔡青雨就远远见到王春望和闻婷影在三楼女生宿舍楼梯口前闲聊。他惊诧地看了他们一眼，就回了宿舍。不久，王春望拿了一个袋子也跟着回来了。蔡青雨心中有许多疑惑，但更多的是担忧。这种担忧他又不愿让人知道，更没法向王春望询问，只能闷闷不乐地洗澡睡觉。
　　翌日早上，蔡青雨见到宿舍其他三人都收拾东西，不禁问道：“你们这是都要回家啊？”站在镜子前往头上摸发蜡的华国登，头都没回，道：“我不回，上次写信来，让我这周末去鄱阳。”蔡青雨羡慕的看了他一眼。
　　老班对华国登道：“没你潇洒，我得回家帮我爸的帮，家里二季稻子熟了。”他边收拾东西，边看向蔡青雨，问道：“你不回家吗？”蔡青雨道：“我两个星期回一次家，在家也是看书，还不如在学校看得自在。”老班道：“那也是，不说了，我先走了。”他说完，和大家打了个招呼，背着包就出了宿舍。华国登出门时，算是轻装上阵了，斜跨着小包，一身青春洋溢，神采飞扬。
　　王春望最后走的，看到他手提这一个精致的叠层的饭盒，蔡青雨疑惑问道：“你什么时候，有这么个好饭盒？”他道：“什么饭盒，装菜的。”他看着蔡青雨疑惑的表情，接着说道：“是我妹妹的，我回家帮她带点菜来。”蔡青雨惊诧，说道：“你不会说闻婷影是你妹妹吧？”王春望道：“怎么，不像吗？”说完也不理会蔡青雨的疑惑，直接背着包拿着饭盒走了。
　　待他们走后，蔡青雨在宿舍看书看到中午的时候，才匆忙地赶到食堂。今天食堂的人没有多少，他找到一处有窗户的地方坐了下来，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在他脸上，暖洋洋地十分惬意。在吃这方面他从来不讲究，一个星期五十元的伙食费，到周末他都会有结余，结余的钱他会自己存起来，用来看书买书。早在初二的时候，他就在雪镇希望书社办了一张读书卡，基本上每个星期都会在那边看书。现在上高中了他去得少，但借的却比以前更多了。正好上次借的四本书已经看完了三本，下午去还书，再借几本。但在他的潜意识里，自然是希望能碰到闻婷影她们的，毕竟那天她们说过周六会去借书。至于她们是不是去希望书社，他不得而知，但他相信今天下午会遇到她们。
　　他吃过饭，回到宿舍还特意地洗了头，在站镜子前，学着华国登的模样进行拾落了一番。看着镜子的自己，端正的五官，白皙的面容，透着一丝忧郁，他深呼了一口气，带上宿舍的门，直径往学校门口走去。
　　学校门口在236国道西侧，国道东侧是树木与稻田，他沿着国道向北走去，紧靠着学校的是镇交警巡罗站。往北一公里是他上初中的母校。从他初中母校再往北，街道两侧房子开始密集起来。离中学不到两公里就是新建的鄱阳湖医院，向西扩展新开发的商业街—富田大道正在建设之中。他沿国道往镇中心行去，有许多饭店、游戏厅、网吧、台球室、滑冰场、宾馆、商店等等林立在国道的两侧。其实小镇是依托由东西向的351国道和南北向的236国道交叉建设的，北边还有九景高速东西贯穿。
　　希望书社离国道交叉口不到400米的351国道的南侧。当蔡青雨推开书社的玻璃门时，老板就看到他了。老板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样貌娇好，带着一副眼镜。或许是蔡青雨是这里的常客，她向他点了点头。他道：“老板，我将这三本还了。”女老板接过书和卡在电脑里做着登记，道：“是不是还有一本《围城》没有还？”他道：“对，还没有看完。”女老板登记好了，将卡还给他，又将书放回书架，对他道：“你自己随便看看吧。”她坐在柜台上继续看她的书了。
　　蔡青雨随意地来回走在几排书架前，当他看到毕淑敏的作品集时，心不由得跳动的厉害。他紧张地伸手将那本书取了下来，找到一处角落安静地阅读起来。认真看书时，心无旁骛，门外的喧嚣都与他无关，时间如流水一般过去。
　　不知不觉中，忽然有一个女生低声道：“喂！同学，能把你手中的书借我看看吗？”蔡青雨抬头见她一双明亮的眼睛，他微微一愣，口吃道：“可……可以……”将书合上递给她。她接过书薇薇一笑，冲一边正在寻找书的女生道：“小凤，找到了，你看。”将手上的书扬了扬。
　　岑小凤道：“你在哪找到的？”
　　闻婷影看向蔡青雨，道：“在那位同学手上，我借过来的。”
　　岑小凤沿她说的方向看去，惊讶道：“咦，蔡青雨，你怎么会在这里。”
　　蔡青雨道：“初二就经常来这里看书了，我是这里的常客。”
　　“哦，”岑小凤看向闻婷影道：“他是我同班同学，学霸级别的，他叫蔡青雨。”
　　闻婷影打量着他，思量了一会，道：“我军训是不是见过你？”
　　蔡青雨笑了笑，上前一步道：“你好，我叫蔡青雨，军训时我们在一个方阵。”
　　“哦，记起来了。”闻婷影笑了起来。
　　岑小凤道：“既然都认识，那这本书，你让给我们，没有问题吧！”闻婷影也希翼地看着他。
　　蔡青雨道：“没问题，你们看完了，我再来借也是一样的。”
　　闻婷影道：“谢谢啊！”
　　蔡青雨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看着她们在柜台那里登记，然后出门直到她们消失在视线里。一边的女老板看着他的模样，微微一笑，说道：“喂，小蔡，你今天借什么书？怎么魂不守舍的？”蔡青雨被她调笑一番，脸色微红，忙道：“我拿一本巴金的小说吧！”
　　将书登记好时，他出了店门，斜阳笼罩这雪镇，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深秋日短，凉风吹过街道，他不觉得冷，感觉到这夕阳是无限好。
　　他赶回学校食堂吃了晚饭，回到宿舍看了一会钱钟书的《围城》，又将老师布置的作业做完，然后洗涮上床睡觉。在床上他久久难以入睡，闭上眼睛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和身影就浮现在脑海里，有时还会梦到书社见面的一幕。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了整个冬天。
　　元旦的时候，初中最好的同桌来信。再给他的回信中，蔡青雨提到的闻婷影。他说那是否就是今生五百次的回眸才看见的欣喜？他说每每看到她的身影就能欢喜一整天，学习都十分的有精神。他说这是藏在他心中不可言喻的甜蜜欣喜不知道他的同学是否能感同身受？他说未来的日子还有无限的期待可期。他还说这是他今生从此为之着魔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