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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Z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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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晚上十点。酒吧。
灯红酒绿的霓虹在腾升的白雾不断变换轨迹,投下一道道迷离的虚影。
震耳欲聋的音乐带着足以让人沸腾的重量,喧闹又吵杂的环境里,哪怕面对面也得扯着嗓子吼才能听清。
“阿炀,你别喝了,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孙瑶担忧地皱起了眉,伸手想要夺过袁炀手中的酒杯,却被横空伸出的手挡住。
带着火红色指甲的手指紧紧地扣住她的手腕,手的主人还带着一脸嘲讽的笑意,目光轻蔑且不屑。
“你是谁?”孙瑶怒目圆瞪地盯着眼前画着浓妆的女人,清秀的脸也因怒意而红了起来。
女人笑了起来,“我是谁,你还管不着。”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吵了起来,袁炀不悦地将空了的酒杯哐当一声砸到吧台上,身旁立马就安静了下来。
他盯着砸得四分五裂的玻璃杯看了几秒,然后才站了起来,两手往兜里一揣,转身就走。
孙瑶见状匆忙跳下转椅跟上去抓住他的手,“阿炀,你去哪儿?”
袁炀停下了脚,但头也没回,语气里还透着股明显的不耐,“撒手。”
孙瑶收紧了手,“我不,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袁炀突然抬脚大步往前走,孙瑶猝不及防被他扯着踉跄了几步,下意识松开了手,等缓过劲来人已经消失在舞池里了。
袁炀进了男厕,用脚勾着带上了门,开了水龙头,伸手掬了把水扑到脸上,半晌才抬起头看了眼镜子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今天是袁茉的忌日。
衣服兜里的手机振动起来,袁炀猛地收回了思绪,抹了把脸才伸手掏出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
手机在掌心持续振动了十几秒才停下,可没一会儿又开始振动起来,袁炀静默良久才划开了接听键。
霍域估计是在开车,他都能听见挟裹着鸣笛的风声了。
片刻后那头才传来一道淡漠的嗓音,低沉又缓慢,“在无常?”
无常是这间酒吧的名字,听说霍域就是在这里向袁茉求婚的。
“恩。”
霍域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到门口等着,我来接你。”
袁炀本想说不用了,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他看着镜子,半晌才扯出了个无比嘲讽的笑容。
“好。”
出了酒吧,冷风就往衣领里蹿,凉意从脊椎骨一直蔓延开去,袁炀却跟完全感受不到一样,面色如常双手揣兜,一举一动都透着股漫不经心。
他逐渐停下了脚步,抬起眼看向不远处靠着车的男人。
霍域还是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只不过这回外面套了件黑色的长风衣,修长的指间还夹着一簇红光,许是察觉到身旁的目光,他偏过脸看了过来。
他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可眉间却像氤氲了层清冷的落寞,审视的目光在袁炀身上短暂停留又收回。
他掐灭了烟头,精准地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袁炀在距离霍域两米的地方停下了。
“别愣着,”霍域转过身,对上了袁炀的视线,“上车。”
袁炀下意识移开了视线,揣在兜里的手握紧又松开,半晌才踱着步子走过去开了副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霍域上了车,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带你去吃点东西。”
袁炀低头系上了安全带,“我不饿。”
霍域面不改色,“我饿,陪我吃点。”
袁炀一时没找到拒绝的话,索性也就不再说话,偏过头看窗外匆促掠过的风景。
车内安静得有点不太正常,几乎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袁炀扭着脖子看了几分钟风景就感觉有点不舒服,估计是酒后劲上来,脑袋开始有点晕乎乎的,他开了窗,冷风灌进来,虽然吹得脑仁疼,可好歹是让他清醒了些。
一直开到红灯口,霍域才淡淡地开了口,“以后少去酒吧。”
袁炀被这冷不丁的一句话吓得差点从椅子里蹦起来,他皱了皱眉,话还没过脑子就说出去了,“凭什么?”
话音刚落,两人皆是一愣。
袁炀拉不下脸改口,就只好保持着扭头欣赏风景的姿势。
霍域显然是没料到袁炀会这么反驳,也没再说什么。
绿灯亮起,车子穿入车流,车内又恢复了死水般的寂静。
霍域选了间幽静的西餐厅,在袁炀的意料之中。
“照旧。”
“好的,请稍等。”服务员拿着餐牌离开。
这间餐厅的暖气开得有点足,霍域脱了外衣,只穿了件黑色的衬衫,他还将袖子往上挽了些,看着绅士又儒雅。
袁炀也脱掉了身上的黑夹克,里面是件很有风格的骷髅头图案连帽卫衣,一看就是正值中二的叛逆少年。
霍域素来没什么情绪的眼里带了点浅薄的笑意。
头顶昏黄的光流泻下来,落在袁炀那张过分精致却又不带一丝女气的脸上,投射出一小片阴影,他看着袁炀那双眼角上挑着的眼睛,一时竟难得有些失神。
袁茉和袁炀是双胞胎,两人的眼睛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是却又完全不一样。
袁茉性子温柔又清淡,而袁炀是截然不同的激进和顽劣。
除了相似,谁也没有谁的影子。
“你在看谁?”
袁炀一手搭在桌上,一手撑着下巴,勾起左边唇角笑了笑,“姐夫。”
霍域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抱歉。”
袁炀一点点敛去笑容,语速很慢地说,“如果当初死的人是我,那该多好。”
霍域动作一顿,语气冷了下来,“不要胡说。”
袁炀却固执地盯着霍域的眼睛,“我死了,你会难过多久?”
霍域看着昏黄灯光下那双朦胧的仿佛带着雾气的眼睛,片刻才平静又淡漠地阐述了事实,“你喝多了。”
袁炀愣了愣,反应过来就夸张地笑了两声,俯身低下头枕到手臂上,眼睛用力往下压了压。
约莫过了几分钟,服务员就端着咖啡和热牛奶走了过来,估计是察觉了两人间紧绷的氛围,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地放下就走了。
霍域抬手将热牛奶推到袁炀手旁,“喝点牛奶,解酒。”
袁炀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了头,除了眼睛被压得有点红,倒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他还是单手撑着下巴,用空出来的手拿着小勺往牛奶里画着圈,神色懒洋洋的。
他其实不喜欢喝牛奶,不过姐姐很喜欢。
霍域端起咖啡杯喝了口,苦涩的温热一直从舌尖蔓延开去。他并不是特别爱说话的人,自然也找不出什么话题,兀自静默着。
又过了一段时间,牛排就端上来了。
袁炀看着面前熟得不太彻底滋滋地往外冒白烟的牛排,一时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霍域大抵是看出了袁炀的窘迫,拿起刀叉动作流畅又迅速地将面前的牛排切成几小块,然后和袁炀面前的做了个交换,神色如常得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袁炀再次愣住了,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真体贴。”
霍域淡漠地扯了下唇角,“过奖。”
袁炀莫名就觉得有点没面子,佯作无所谓地往椅子上靠了靠,“其实你不用这么做,我压根就不饿。”
话音刚落,肚子里便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声音,袁炀原本拽了吧唧的表情瞬间就凝固住了。
霍域专注地切着面前的牛排,随口答了句,“我知道。”
袁炀偏过头清了清嗓子,拿起叉子叉了块牛排送进嘴里用力嚼着。
说不饿是假的,他打下午去过墓园后就一直没吃东西,充其量喝了十几瓶酒,现在肚子里空荡荡的摇两下还能听见水声,他也不得不暂且将面子往角落里放了放,风卷残云地解决完铁板里的牛排。
袁炀还有些意犹未尽地咬着叉子,一抬眼就和霍域意味深长的目光对上了,他愣了约莫不过一秒,就果断扔开了叉子,然后才冲霍域扬了扬眉,“看什么?”
霍域没说话,反倒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唇边。
袁炀不太明白,下意识皱了皱眉,“怎么了?”
霍域看着袁炀唇角的酱汁,“脏了。”
袁炀哦了声,然后在霍域的注视下伸出舌头绕着唇缓慢而仔细地兜了一圈,这才又问,“好了吗?”
“没有。”
袁炀低咒了声,纸抽在霍域那边,距离还挺远的,他只好站起来半俯下身,正准备伸手去拿纸抽,下巴就被勾住了。
霍域微垂着眼,右手食指蜷曲着顶在袁炀下颔处,大拇指不轻不重地往他唇边摩挲了下。
袁炀顿时如触电般整个人都僵住了。
霍域的拇指上带着层薄茧,温热又粗粝的感觉从唇边蔓延开去,又迅速消失,直到霍域收回手,他还保持着半俯下身的姿势久久不能回神。
霍域脸上依然波澜不惊,甚至还抽了张纸擦了擦拇指上的酱汁,一副从容又淡漠的模样。
袁炀估计是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这动作有点二,僵硬了一瞬才猛地转过身,扔下句‘我去外面等你’就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
霍域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袁炀坐在一旁的台阶上,一条腿支起来,手肘随意地搭在膝盖处,不知道在看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
袁炀刚听见一阵脚步声,霍域低沉的声音就在他脑袋上方响起,“起来吧,送你回去。”
袁炀闻声抬起了头。
霍域在他身侧站着,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袁炀半仰起脸盯着他看了几秒就两手往后一撑站了起来,又习惯性地将手揣进兜里。他一米八三,却还是比霍域矮了半个头,像这样面对面站着,霍域身上那种强大的压迫感也就越发明显起来。
袁炀莫名想起刚才霍域拇指滑过他唇畔那淡漠又专注的模样,不由撇开了眼。
霍域没察觉袁炀的小动作,冲停车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