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舞台》瞬溦

1、捡来的孩子

　　阳光一缕一缕地透过暮春樱花树稀疏嫩绿的枝条，清澈地洒入金在中的眼睛里。亮得有一点点刺眼，金在中却不愿闭上眼睛，眯起，再使劲睁大，盯着再次变成光晕的绿叶间的金色的光出神。

　　你他妈不过一捡来的野种！

　　你他妈不过一捡来的野种。金在中闭上眼睛使劲甩甩头，心里钝钝地痛。有点喘不上气来，又不知是什么原因，于是索性一憋气就坐起来，再使劲甩甩头，用力撞在有些斑驳的树干上，疼痛迅速转移到了脑门上。在中闭上眼睛用手胡乱揉了揉额头扶着树干站起来，喘了口气快步往前走，走了大概有半个多时辰，一辆摩托车突然抬着前轮在自己身边惊天动地地飙过,差那么一丁点就能把他给撕得血肉横飞了，在中整个人被吓得跳开半尺远跌坐在中午行人稀疏的马路上。郁闷像找到了缺口，开始肆无忌惮地变成泪水往眼眶里涌，在中咬紧嘴唇，抬头望了望蓝得发亮的天空，等到眼睛再次干涩，才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想了一下，朝相反的方向大步走去。

　　“金宁熙！”在中站在一幢2层的小洋房钱冲院子里大声喊，见没人回答，使劲拍打了几下金宁熙家厚重的铁门，果然一阵脚步声急匆匆地由远而近，门哗啦一下开了，露出一张大大的笑脸：“小在～！小在小在小在～...”白衣胜雪的少年兴冲冲地扑到在中身上，被在中一把拎开，说：“找你有正事。”宁熙好看的脸仰起来疑惑地看着在中，见平日总是微笑满面的在中一脸铁青，刚想开口问出什么事了，就被在中一把拉出铁门，宁熙踉跄了一下，在中冷冷地说: “跟我走。”

　　“去哪？”

　　“揍人。”在中冷冷盯着宁熙，看得宁熙一阵头皮发麻，不自觉地就关上了门准备跟着走，在中的脸这才些许地缓和了一下，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疾走着，最后来到一幢破旧的瓦房面前，在中一脚踹在木头门上，冷冷地吼了一声：“朴二秀！你给我出来！”

　　门里懒洋洋走出一个皮肤发黄的干瘦少年，厚实的嘴唇边上一颗大痣，看得在中一阵反胃，扬起手咬着牙就朝他脸上一拳揍过去，朴二秀惨叫一声抄起右手就往在中右脸劈来，一旁的金宁熙这时早已反应过来在中要“揍”的人是谁，敏捷地闪到在中右侧稳稳接住朴二秀劈下来的手，在中立即一巴掌甩在朴二秀油光光的左脸上，朴二秀也不是好欺负的，龇牙咧嘴地就扑了上来，三人一时厮打成一团，朴二秀疯狗一样边骂脏话边又咬又撕又抓，塞满污垢的指甲抓得在中白皙的手臂上一道一道血痕，在中大怒，借着宁熙的力将朴二秀扑倒在泥地上只管咬着牙闷声不响地往死里揍他，眼底渐渐泛红，盯得朴二秀一阵发怵，骂了一连串的脏话后突然蹦出一句：“我操你妈！你个没人要的捡来...”

　　金在中低吼一声站起来发狂似的一脚剁在朴二秀脸上，鼻血喷出来染得在中鞋底都红了，宁熙惊恐地一把拉开在中，下一秒，在朴二秀杀猪一样的哭喊中，他哥朴大秀操着把大锄头就从里屋冲出来了，金宁熙忙扯上还一个劲想往朴二秀脸上踹的在中头也不回地跑，两人没命地跑出大概有一里多地，一头扎进卢大爷的芦苇地里，屏住气静静藏了小半个钟头，等举着个大锄头的朴大秀彻底没了踪影，才一起精疲力竭地栽倒在地上。金在中又看到了蓝得发亮的天空，风在芦苇间轻轻穿过，在中闭上眼睛，抓住宁熙汗湿的手，等待狂风暴雨的心灵慢慢平静下来。
　　握着在中的手，14岁的宁熙脸微微发红，转过头看身边安静地躺在地上的，美丽的少年。痴了一会，宁熙笑了，说在中啊，你长得比你八个姐姐好看多了。见身边的少年不说话，宁熙从在中手里挣脱出来，对着阳光用手夸张地画了个大大的圆圈，说：“真的哦！好看这么、这么多！”

　　在中笑了笑，睁开雾气蒙蒙的大眼睛，出神地盯着天空看。阳光斑驳地照在他透明的皮肤上，泛起金色的光晕，看得一旁的宁熙结结巴巴地说：“在...在中啊，你，你像天使一样。真的。”

　　天使吗？在中又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哪敢这么高贵。只不过是，捡来的野种。昨天朴二秀当着娘的面这么骂自己，娘竟然只是伤心地抹眼泪。事情再明白不过了。什么都没问，在中就跑出来了。人活到这份上也够俗的了。在中想。俗得活像个黑白电视剧。

　　在中沉默了一会突然开口道：“宁熙，我想离开这里。”

　　宁熙惊讶地转过头来，见在中嘴角扯起一抹淡笑，在略显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无力和凄凉。宁熙坐起来，认真地看着在中，问：“那你想去哪里，在中？”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可以去哪里。也许可以去首尔。我不想再呆在这里了，不想继续读书，不想见到认识的人...也不想再见到他们...”

　　“他们？”

　　“他们...我爹我娘还有姐姐们...他们...宁熙啊，”在中哽咽了一下，“宁熙啊，你知道吗，他们其实...其实...我...”在中抑制不住哭了一声出来，赶紧闭紧嘴巴迅速抬起手抹掉涌出眼眶来的泪水，眨了眨眼，也坐起来，呼了一口气，吸了吸鼻子难为情地顾自笑了笑，拔了根芦苇杆子，沉默地捏在手里转了几转，然后下定决心似地咽了口口水缓缓气，说：“没什么，宁熙，我，我想去外面闯一闯，只是想去首尔试着拼拼看，总比待在这里好，我又不喜欢读书，再读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大出息...”

　　“在中...”

　　“宁熙啊，我有梦想。很久以前我就那么梦想着了。可能，也许，像我这样的人不应该奢望太多，不应该整天白日做梦，但是...但是宁熙啊，我想去，我想去看一看，拼尽一切努力后的自己会不会和现在有什么不一样，会不会，离我心里的那个梦稍微近一些...以前我害怕我会失去...现在没什么好怕的了，我本来就一无所有啊...”在中自顾自地喃喃着，心里却空荡荡，明知现在自己最想说的不是这个，不是什么梦想什么追求，他金在中什么时候这么有理想有追求过了？可是...这也许是唯一的借口。很多年以后，当在中再次望着蓝得发亮的天空踏上回乡的路时，他才知道，这叫逃避。而他金在中，最擅长的莫过于此。

　　“在中，你到底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宁熙担心地望着满脸泪痕的在中，在中脸上，有他从未见过的忧郁和淡漠。梦想...谈到梦想，不是应该一脸憧憬和向往吗？在中的眼神里，却溢满了未知的哀伤和寂寞。宁熙的表情凝固起来。

　　宁熙见在中低头不语，捏了捏在中的手，说：“在中，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包括今天为什么你那么发狠地要打朴二秀那家伙，但是，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站在你这边。”

　　在中咬紧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宁熙灿烂地笑了笑，突然说：“在中啊，你说我爹和你爹现在会不会也拿着把锄头在屋门口等着我们？”

　　在中心里一凛，背上一阵发凉，想说不定朴二秀全家都已经冲到自己家算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