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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四 朝颜と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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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因为宫川町中逐渐亮起的各色灯笼过于炫目,那微微泛红的夕日竟无人注意了。渐衰的蝉声消失在夜色中,取而代之的是障子内传出的不甚清晰的柔声细语和不急不缓的三味线的乐音。
扬起的袖子上绣着的缭乱花色和发簪上轻响的金色穗子散发着略带酒气的香味。但在这渐衰之世,像这样的繁华景象,也不过是行将凋落的紫藤花瓣,零零散散地挂在枝头罢了。
在那微微掉漆的大门后不远,就是那家名声在外的阴间茶屋了。形貌猥琐的中年客人沙哑地哼着难听的小调。不整的衣衫松垮地挂在身上,皱巴巴的衣袖随着摇摇晃晃的走姿胡乱摆动着。他把眼眯成一条细缝,几次瞟向门厅中的一位低着头的少年。
那少年便是月千代,
他与之前并无二致,只是偶尔会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松树,透过它望向更远的地方 。
“这次要真能逃出这烟花柳巷便好了。出来之后他要对我做什么也都好,之后我便自裁了事,也算挽回一点名声。”他微微扬起嘴角。
此时是少有的无人打扰的时刻,他恰好得以在兰草后的那一小片阴影里,悄悄盘算着自己的事。
想到几个月前偶然听说的喜欢自己的田山大人的行程,他似是有了些盼头,焦躁又欣喜地笑着,眼中泛起光来。但当摸到那羽织里藏者的短刀时,他的肩膀轻轻一颤,重又垂下了眼,仿佛被十月的霜打蔫了的朝颜花。
月千代确实没看到,在松树上有一个黑色的身影。拨开交错的松枝,借着灯笼的微光可以瞥见,那是一个高而瘦的青年男子,缺角的斗笠用粗布带系在下巴上,形如村正的刃长二尺四寸的打刀斜插在腰间。那把刀是他身上唯一能引人注意的物件。黑漆的刀鞘擦得光亮,半掩在没有纽绳的卷羽织中。他始终扭头望着月千代的方向。
前倾的细脖颈和随之低下的头,是他唯一能看清的部分。
即使面前的人还能被他人称作美,可是那萎靡的神情,和先前的样子相比,也有云泥之别。
左介刚想低下头,看得再仔细些,不料帘子里忽然传出喊声:“月千代,今晚也有人叫你去屋里!别闲着,快点来!”
左介刚要跳下树,却突然愣住,只见他把手伸进自己的衣襟中,捂紧了那封旧信,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而厅里的月千代已经低下头,站起身,抚平衣服上的皱褶,然后轻轻地用袖子蘸着眼角,不让别人注意到。他不理会越来越大声的催促,放慢脚步,叹着气从厅的左侧消失在紫色的帘子之后。
此后的一整个夜晚,月千代都没有再出现在门厅中。兰草后的位置一直空着。那树上君子眼见月千代久未到来,便手脚并用地爬下树,想绕到店后。
然而隔间的窗户高得够不着,周遭也没有能攀爬的墙和树。
左介找不见月千代,只好弯腰沿着墙根悄悄地移动,将耳朵贴在墙边。隔间里暧昧不清的调笑和娇啼让他脸红到了耳根。
忽然,熟悉的略带鼻音的腔调在耳边响起。这是最靠后的一间。
月千代克制着自己的声音,但是隔着门仍能听到细微的轻颤的哽咽。那哭声不时被中年男子的粗喘声打断。
青年握紧了刀,瞪着眼睛咬牙蹲着,愤怒使他的手微微颤抖。
“想不到殿下竟落到如此境地!”他咬牙切齿,恨不能当场斩杀那流氓。
月千代还在哽咽着,直到发不出声音。
左介又凑近听了听,可是什么声音也没有。
月千代难道睡着了?
他松开握刀的手,靠墙坐下,蜷成一团,闭上眼,揉着乱发虬结的鬓角。
月光正照在他的笠上,边沿的寒露闪着微光,这微弱的光线正好能让他在黑暗中有那么一个模糊的影。但在一墙之隔的彻夜灯火通明的隔间内,那一丝淡淡的惨白的光又算是什么呢?
然而月很快被云遮住,浪人低下头,将脸埋入破烂的袖中。
袖子很快湿透。
不久降临的朝露将它们的颜色变得更深,大片大片的水迹沾在上面,很是难看。他仍埋头睡着,手缩进袖中,只露出一截冻得发红的手腕。
忽然从后门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似乎有人踩着落叶往远处去。青年立即睁开眼,屏息躲进角落的阴影中。他看得不是很真切,但在那薄雾中隐隐透出的着黑衣的身影无疑是月千代。
他急忙跟上去,然而落叶破碎的声音暴露了他的位置。月千代慌张地回头张望,见没有人,便迅速向门口冲。
月千代来到街上,手里紧握着那把短刀。
如果可以,今天就是解脱之时。
左介哪怕想找自己也再找不到了,自己所有的,仅剩露水一样的命运。
月千代的肺中已然充满了冷气,仿佛已经是死人,只是仍然不断找着墓地罢了。
自己给昔日的家人抹黑了,这点已经足以让他断气。
天已经变得青白,和他脸的脸色正相似,街边拉上的障子内开始传出人声。他焦虑地左顾右盼,然后直直地冲出街口的大门。
他逢人便打听那位大名的消息。但行人只是疑惑地看他一眼便甩手走开,有些人干脆不理会他。
眼看着已经快到桂川边了,要找的人却毫无线索,月千代开始有些失落,把刀藏进羽织里,低下头,拖着脚步往桥的另一边走。
“听人说岚山祗王寺那儿来了个藩主大人……”栏杆边有两个脚夫小声议论。月千代一听到这话,立刻上前拉住其中一人的袖子:“这位大人的家纹是什么样的?”
“大约是圆形的三引两纹。”
月千代知道自己要死了,反而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身上也轻了。
“三引两……三引两!没错!”
他重复着,深吸一口气,不自觉地笑起来。
“可以去岚山吗?带我去吧,我一定会尽力付出报酬的!”
“岚山?这……太远了,恐怕不行,如果真把您捎到那儿,我这一天的工钱也就告吹了。”
“求求您了!请务必带我去!您这天的的工钱我必定如数补偿!”月千代拉住他的袖子,小声央告。
月千代抓住他们的袖子。
这下自己绝不能放手。
“干什么?我今天还要做别的事!”他们甩掉月千代的手。
“求求您!捎我一程!”
月千代苦苦纠缠着。
眼看着天已大亮,子供屋的人恐怕早就再找他了。
现在还在那么显眼的地方,人一到这里就能立即找见。
他依旧死死缠着他们,仿佛落水的人找着澪标和浮木一般。
“求求你们了!”
连曾经作为大名亲族的尊严也被他舍弃了。
“放开!”
眼见事态越闹越大,月千代也越来越慌——已经有不少人朝这里看了。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哭腔 。
“听口音,您不是上方人吧?要不我带您去?”桥那边突然来了一人,和两个脚夫打扮相似。
他打量着月千代,露出狡黠的笑容。
月千代点点头,“放心吧,我一定会给够钱的。快带我去吧!”
然而月千代身无分文。
“当真?走吧。”他们跨过桂川上的桥。
浪人在不远处目睹了这一幕:“哪怕我不能救您也好,那位大人应该会替您赎身的。”他压低笠沿,跟上了他们。
“只要护送您到他那就好了。”他一边轻轻揩着眼角一边跟着走。
脚夫带着月千代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等到人群散去,他们早已不见了踪影。
浪人只得用袖子胡乱的抹了抹眼,支棱着粘上尘土和草屑的袖子,滑稽地站在路口处张望。过往的人大声叱骂,可他仍然站在原处,似乎并没有听到骂声。
日轮渐渐升到头顶,脚下的沙石开始发热。他只好掸掉身上的灰土,挪到河边的树荫里坐下,而后取下斗笠,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涂黑漆的盒子。盒口的搭扣是铜质的,八个角上包着成色相似的铜片,样式十分古怪,像是南蛮带来的物件。
他用袖子擦了擦手,然后轻轻地拨开铜扣。盒子里是一个绸制的浅紫色护身符袋子,然而袋子里装的东西棱角分明,不像是护身符。他缓缓拉开袋口的绳子,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那也是一个盒子,里面装着木制的印章。印章上沾着一层薄薄的印泥,然而并不很新,刻印已经模糊开裂。
他松了一口气,将盒内的东西恢复原状,然后小心地扣好搭扣,将它掖在衣襟中。
邻近的店铺中开始飘出年糕汤的香气,街上小贩的吆喝声越来越急促。但他仍坐在那,并没有起身的意思。他大约已经忘记吃饭的事了。
身上空空如也的,还有另一个人。
那便是月千代。
他不时向四周张望,想看看自己究竟到了何处,然而周遭的景色似乎没有变化,完全分不清方向。刺目的光线烧灼着双眼,他昏昏沉沉,只能跟在脚夫身后亦步亦趋地前进。
走到山里,心中更加慌乱。
要是碰不见田山,又要挨一顿罚了。
他捂上眼睛,似乎这样的事情又要发生。
可是见到田山,也免不了做和在这的铺席上一样的事儿,受那种任谁也受不了的皮肉之苦。
可是在武士的家里体面地自裁,总比窝窝囊囊地倒毙在妓院里要好得多。
但是,一想到那酡红的皱皮要贴在自己身上,月千代就干呕起来。
头昏昏沉沉,连路也模糊得看不清了。
前面的人突然止步,他却仍在向前迈步,于是被重重地绊倒在地。
“啊!对不起。这里是岚山吗?”
“欸,是啊。您从此地顺土路往上走便能到祗王寺。”
不错,山坡上隐隐露出了寺庙的屋顶。
一看到寺庙,月千代立刻爬起来,还没站稳便跌跌撞撞地跑上石阶,上一刻的不适感似乎全然消失了。
他一步两级地奔跑,有时慌忙地张望四周如火焰般的枫林。
枫树的枝叶偶尔擦过他的身侧,火苗似的燎着他的心尖。滑腻的苔藓像水底的藻一样缠着他的步子。
可他再也不能多等一刻。
月千代跌跌撞撞地冲上一级级台阶,终于望见了那扇木门。
门的年代已很久远,虫的蛀洞历历可数。这明明是他日思夜想的地方,可真到了这里,他却开始踌躇,几次伸出手,却都在刚要碰到门时放下。
月千代虽然已经落魄成这样,可真要放下身段去求别人,恐怕他也不会饶恕自己的。
他低头盯着身上的泥点,然后伸手一点一点地抠掉它们,并将腰带的结挽得像骨牌一样方正。
笃…笃笃。他将一只手捂在胸口,另一只手迟疑地伸向门。
门颤巍巍地打开。开门的是穿无纹缁色纸衣的比丘尼。
“呃……请问……是否有一位藩主大人的队伍在此停留呢?”他的指甲已经陷进肉里。
【1】京都五大花街之一,为阴间茶屋较多的地区。
【2】指提供美少年(阴间)特殊服务的场所。阴间:原指在阴之间练习尚未登台表演的歌舞伎演员,因为其中有些人兼职提供特殊服务而逐渐演化成少年男性性工作者的称呼。
【3】指失去主君的武士。
【4】在今京都西北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