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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SARA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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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RAH有一头及腰的棕色卷发,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随意的披散着,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依旧是靠窗的位置,在这家咖啡馆的二楼,窗外是纠缠不清的梅雨季,阴冷到骨子里
她用双手捧着专属于她的透明玻璃杯,满满的一杯冰拿铁,她说她其实是个粗糙的女人,所以永远学不会衬着满室的阳光用精致的瓷器喝锡兰红茶
——你最爱玛琪朵
我的左手在桌面上敲出围城的节奏,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牛奶
——牛奶帮助睡眠
我躲开她质疑的眼神,我一直没有学会撒谎,SARAH说我的特长是死鸭子嘴硬
她手里的拿铁很香,咖啡味弥漫过来像一到催命符让我惶恐,我已经没有办法沾染咖啡或是茶,它们让我整夜整夜的无法入眠,无法入眠的时间全部用来无法抑制地去想一个人,思念如野草疯长,长长了却成了扎进心里的倒刺,拔出来会痛,不拔也会痛,伴随着每一次呼吸,剜心蚀骨
——很漂亮
用苍白的指尖略过她无名指的戒指,60分大小的钻石切工细致
送戒指的含义是我愿意为你受戒,但是却很少有男人真正能做到
我认识送这个戒指的男人,DENNIS 用八个字来形容——整齐干净,斯文儒雅
他穿整身的浅灰色西装,袖扣和领带永远是成套的,我一直觉得没有必要问他的职业,如果他戴的领带永远是每一季登喜路的新品
他曾用希冀的语气说着他定义的幸福,每天出门的时候看着他爱的女人为他打领带
我撇向SARAH的时候,她转头看向窗外的人流——抱歉,我不会
她对他的回答,若是冷漠便冷漠的理所当然
一个善意的谎言
那年她学会了打所有的领带结,很久以前的事情,在毕业典礼的前夕
她微笑着为他系上学校发的黑色涤纶的领带,每一个动作都练习了百遍
那时她还是黑色的直发,高高束起扎一个马尾,穿粗呢格子百褶裙
她撕掉那张毕业照的时候站在倾盆的大雨里,我一直想知道那天她是否流了泪
SARAH顺着我视线停留过的地方扫过,她说恩,很漂亮的时候听不出一点欣喜
即使我们有许多地方相同,比如喜欢细高根鞋,喜欢卷发,喜欢街口那家店的提拉米苏
却始终不是一个人,就像我永远不会喜欢她右手半指节宽的绞丝镯子,我一直觉得那样的东西是不适合她的,现实却证明它竟与她内里散发的气质奇异的合拍
这是来自另外一个男人的礼物——BEN
我不常见到这个男人,大多数时候都是从SARAH的口中听到他的名字和那些细琐的事情
我的雕塑家小男友——SARAH在这个位子不止一次这样称呼那个叫BEN的男人
那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DENNIS 陪她去听音乐会,她穿六本木买的小礼服,丝绒披肩上镶嵌着暗紫色的水晶
BEN 带她去看自己的工作室,她穿绵质的T恤和牛仔裤,长发用个发圈随意扎起
她坐在他车的副座,浅笑印在车窗上,高雅端正
她坐在他车的后座,用双手环着他的腰倚在他的背上,笑得真实
SARAH的胃严从高中就开始纠缠着她
在五十六楼的西餐厅DENNIS会为她点温暖的红茶
在不足十平米的小厨房里BEN为她冲速溶的奶茶
SARAH有一段时间总拿同情的目光瞧着我
看一个男人有多爱你,要看他是否比你更会心疼你自己
她对我这样说的时候我还没有从前一天那杯兑冰的VISKY中缓过来
我揉着太阳穴——我知道,可我已经做好了英勇就义的准备
我以为那时她是被我的幽默逗笑了,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她该是在嘲笑我的天真
我正在努力改掉开着手机过夜的习惯,等待的姿态,结束一个是一个,却又养成了起床开机的习惯,看见SARAH信息的时候,这一天要穿去婚礼的小礼服在衣架上招摇的望着我
不得不承认,她有时候狠绝的让人咬牙切齿,她只留下三个字——我走了
拨回去,电信局的小姐用千年不变的语调告诉我您拨打的号码为空号
我只打给了一个人,一个小时内打了10个,每一次都等十下铃响
第十次都没有人接后,我关了机,将小礼服重新装进防尘袋里
第二日再开机时,我瞄了一眼历史记录,七十三个未接来电,显示同一个名字DENNIS
当这个打暴了我手机的男人出现在我家门口的时候,我正埋头在我堆叠的小山一样高的参考文献里,这之前我一直坚信他会在消夜前到的
我打开门,且还没有预期中激动的情绪
泛青的下巴,布满血丝的双眼
我用极大的挫败后仅剩下的一点自得,想着至少我还猜中了他的疲惫
——她,在哪里
我摇摇头,这次是真的不知道,我把他让进来,做了个随便参观的手势
平时的我没那么好的脾气,那一夜心里是存了半分同情的
他坐在沙发上的姿态有些疲惫,平日精致的温沙结已经松了,无精打采的挂在领口
我倒一杯牛奶放在他面前,除了牛奶和自来水,我拿不出别的可喝的,我努力的想那些速溶咖啡和咖啡豆去了哪里,可是好象有人擦了我的记忆,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开始讲他和SARAH的点点滴滴,他们的相遇,他给她的告白,他们的约会,他给她的承诺
我开始相信SARAH说的,男人可以比女人更罗嗦
虽然其实我知道,他并不在乎说给谁听,直到他在我的双人沙发上昏睡过去,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我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他,恍惚中觉得该是同样的东西纠缠上了我们,苦不堪言
这一夜我以同一个姿势蜷缩在沙发里,数着客厅里另一个人的呼吸
我没有告诉SARAH我已经没有办法离开安眠药,即使我喝很多的牛奶也没有办法睡着
香肠煎蛋,我只会做这一种早点,因为那个人说他这样就满足了
我端给DENNIS的早餐是冷的——只是因为白天到得太早
——你还打算找她么
我没等到他的回答,门铃作响
门外是我等了许久的男人,等了许久的求和,道歉,妥协
我看着他手里的香槟玫瑰掉在地上,几秒钟的过程按了慢进键
——我可以解释
我拣起地上的玫瑰,这是第一次收到他送的花
他转身进了下行的电梯
——需要我帮你和他解释么
我找出玻璃花瓶,告诉房间里这个惹了麻烦又多管闲事的男人吃完快滚
至少很些东西他还是记得的,比如怎样区分月季和玫瑰
——真正的玫瑰应是刺多的让人无法下手
我是这样告诉他的
虽然还有一些话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比如我从来不喜欢玫瑰
DENNIS第二次开口说要帮我去解释的时候我正好插完最后一枝
我开始去找创可贴,背对着他蹲在斗厨前
——SARAH说爱情如手上沙,你握的越紧,他走的越匆匆,被爱过的人多少都能留住一些,你却连掌心的沙都没有留下
SARAH的缓慢而冷漠的语调,其实是很久之前从我这里剽窃去的
她说那样的语气,仿佛在念一首诀别的情诗
诀别又怎会是情诗
SARAH其实比我毒上千倍,即使这样她还是常常说我是个会让人吐血的女人,自己痛之前一定要去别人伤口上撒把盐
当我拿着早上收到的来自SARAH的明信片坐在LIFE三楼的露天座时,这个城市已染上了秋意,我不再喝牛奶,回到用速溶咖啡和咖啡豆把厨房的储物柜填满的生活
SARAH已经改了对BEN的称呼,在明信片上她把他叫做——我的雕塑家老公
正面是他们的照片,站在不知名的湖边
我念完反面不多的文字,抬头对面的那桌有熟悉的脸
浅灰色的西装,紫色条纹的领带,登喜路的秋季新款
十指干净而修长,捧着用透明玻璃杯装的咖啡
那样神似的姿态,我想用因为相爱所以潜意识会互相模仿来解释,可他的姿态自然的仿佛他生来如此,与此相比,记忆里端着骨瓷的姿势却要归于拙劣的模仿
我很想知道SARAH是否会后悔
若知道原来和他骨子里才是同一种人,又同在现实里疲于掩饰,不断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