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焉知鬼仙 ...


  •   清明时节,渝州连日来的天气却只能用阳光灿烂来形容,当四季长起的薄雾完全消散的时候,整个城市连同这里的居民们都像茂盛的春草一样沐浴在阳光下,显露着勃勃的生机。——除了姜十八。
      此时的大盗刚好看着手中最后一星火光熄灭,然后就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挖掘的途中出了一点差错,原本指示着疏松土壤的地方,却成了花岗岩,因此他不得不摒弃粗糙的地图,凭着感觉另觅方向挖下去。运气很不好,处境很糟糕,换成一般人一定会沮丧的骂娘。可是,姜十八不是一般人,逃狱二十七次,比这更糟糕十倍的处境他都经历过,到现在,他还能毫发无损地在这儿挖洞,就是他异于常人最好的证明,虽然洞挖到现在,已经完全没有方向可言。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愉快的心情,他坚信,这世上没有翻不过的山,过不了的河,当然,更没有出不去的洞,何况还是自己挖的。
      哼着小曲,挖呀挖,挖呀挖,他想,挖了这么久,再怎么也该出了监狱的范围了吧,可是,万一自己昏了头,绕了个圈又挖回去了呢?最终,对未知的上面的探索心理战胜了其他,他使足了气力开始向上掘,一边希冀这一上去正好是怡红院某姑娘的闺房,但是他忽略了姑娘的闺房总是在楼上的。
      所以,他揭开最后一块板砖探出头的时候,自然绝不会看到红巾翠袖的动人场面,事实上,确实有一个姑娘,而且,仅是背影已然很美,却绝不同于青楼女子,那是一种脱俗的美。姜十八对美女一向是不怎么上心的,这时陡然间见到一个如画中人般的清雅女子转过头来看向他,第一反应是:还好,没有绕回牢里。
      松了一口气,他第二个反应是游目四顾,这地方有些像城北的药王庙,可是梁上木漆剥落,神像色泽暗哑,其陈旧之处,仿佛已历数百年。忽而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幼年时他爹常常提到的离奇消失的药王庙!想到这里,一丝寒意从脚底直冒上来,那么眼前的美女,定然是妖狐之属了。
      当然这些念头都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的事,在那素衣女子看来,只是看到一个络腮胡的粗豪汉子突然从地底冒出头来,看到自己后稍稍吃了一惊。她显然也稍稍吃了一惊,但转瞬间便笑靥如花地走过来向姜十八伸出手,似是要拉他上来。
      姜十八这一惊非同小可,越发认定眼前的女子绝非善类,自然不敢理会她伸出的手,一运力自己跳了上来,那女子倒也不生气,笑吟吟地转了个圈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点头道:“嗯,这次易容比以往都要高明嘛,若非这里是无人可寻的问疾之所,我也差点认不出你呢!”声音轻柔悦耳,颇为动听。
      姜十八警惕地看着她,未见她如何移步,却倏忽便到了自己跟前,一双纤纤玉手还似欲来抓自己的胡须,此时较起对女子鬼魅般身法的惊惧,还是对于被抓胡子这件大损男人尊严的事情的畏惧占了上风,姜十八于是大吼一声:“何方妖孽,快快住手!”
      姜十八自然不懂茅山之术,也不会狮子吼这样高深的武功,这一吼纯属狗急跳墙豁出去的做法,然而那女子闻声却如遭雷击,不止倏然收手,还疾退三步,姜十八一口气没完全松过来,就见她衣袖轻拂,便有一点寒芒直朝自己激射而来。姜十八投身绿林多年,一身轻功也算颇有小成,反应更是敏捷如豹,当即旋身往左一避,却陡然发现,寒芒虽只一点,却仿佛幻化成千万点,来不及辨明虚实,已然又化成一点没入自己前胸。姜十八的心迅速下沉,心想这下完了,连杀死自己的是啥东西都没看清楚就死了,做鬼也没面子。
      那女子又将他打量了一番,只是神色冷淡,与方才判若两人。声音虽也转冷,却依旧好听:“你是什么人?为何冒充他?你又如何找到这里的?”
      姜十八还沉浸在挫败感里不能自拔,没好气道:“我还没问你什么人呢,这地道可是我一寸寸挖出来的,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官府通缉要犯江洋大盗姜十八是也!”
      那女子黛眉微蹙,狐疑地盯着他,似是在判断他所说是真是假,忽而冷笑道:“好吧,反正你的命现下在我手里,便等我师兄来了再做定夺。现在,滚到一边待着去,别碍着本姑娘的眼。”
      姜十八闻言大怒,血气上涌之下忽觉胸前膻中穴一阵剧痛,随即酸麻的感觉沿心脉迅疾扩散,大惊之下,不敢再逞无畏之勇,就地在一个蒲团上运功打坐起来。那女子也自取了个蒲团远远坐下。
      片晌,姜十八觉得酸麻之感已渐被控制,方长长吐了口气,睁开眼睛,见那素衣女仍然坐在神龛下以手支颐,想什么想的入神,似乎连姿势也未变过。突然,他心中掠过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因为这座庙宇——实在太静了!
      仿佛天地混沌、诸天寂灭之初那种最原始的、最空洞的静,无风声鸟语,亦无夏虫鸣唱,好像被这个世界遗忘了一般。禁不住心里的煎熬,姜十八趁那女子不注意,悄悄掩到庙门边,透过虚掩着的门缝向外望去,却发现眼前只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姜十八使劲回忆了一下,觉得自己刚才不至于一个坐就从正午打到了晚上,愈发觉着这地方处处透着难以言说的诡异。不过可能是死鬼不怕包青天,既知横竖一死,反而不再感到那么害怕。恐惧一去,豪气即生,当即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女子跟前狠狠道:“奶奶的,要杀老子就痛快点,不然就把解药拿来!”
      那女子抬头淡淡看他一眼,忽然微微一笑,柔声道:“你不是官府通缉要犯吗,普天之下再没有哪里比此地更加隐秘,我便让你留在这里,永远也不会被他们发现,你喜欢不喜欢?”
      说到后来,语气越发柔和,却听得姜十八浑身发冷,但是大盗毕竟是大盗,姜十八突然仰天狂笑起来,直笑道胸口隐隐作痛才渐歇。
      那女子起初愣了一下,然后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姜十八缓过劲来,傲然道:“我姜十八独行半生,杀恶霸,戏官差,何曾怕过任何人来?今日就算糊涂送命于此,也不过是两眼一闭万事莫扰,你个杀人的何必还这么婆婆妈妈?”
      那女子看了他半晌,眼里神色变换难测,最后终归于波澜不惊。她貌似漫不经心地道:“好,看你也不失为一条好汉,我就给你个痛快。有什么未了之事,且说来听听。”
      姜十八眉头一挑,正欲开口拒绝,忽然心中一动,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道:“我听闻八府巡按不日将来渝州视察,就请姑娘将这封信交给巡按大人,此外别无他求。”他的语气十分诚恳肃然,听得那女子也微微一愣,“只是,许给我爹的三十六次逃狱之诺,今生是无法做到了。”黯然之色仅现片刻,便又昂首对女子道:“这就下手吧!”
      那女子点了点头,从腰间锦囊里取出一个翠色小瓶扔给他,淡淡道:“喝了它,一刻钟之内痛苦可解。”
      姜十八惨然一笑,接过小瓶仰头喝干,随手往庙门外扔去。素衣女子面色陡变,身子凭空横移数尺,凌空一掌拍向庙门,只听“呯”的关门声和“啪”的瓶子撞门坠地声几乎是同时响起,她惊魂稍定,转身向姜十八怒目而视,娇斥道:“你知不知道你差点闯了大祸!”
      姜十八愕然看着眼前盛怒的女子,一时竟有些讷讷不知所对之感,好似回到了遥远的童年,做错事的孩子在气头上的母亲面前无所适从。
      素衣女被他滑稽的神色弄得有些哭笑不得,肃了肃容方道:“我现下便带你出去,记着,跟着我的步子走,一步也不可踏错,不要四处张望,更不准轻举妄动,否则,你性命难保事小,坏了此地布局,受牵连的人可多不胜数。”说到这里,仿佛觉得自己说话太多,只瞪了他一眼,便推开庙门当先行去。
      姜十八多年来的职业需求要求他重勇轻谋,现在经过这么一折腾,脑子就有点儿跟不上直觉,直觉告诉他有重要的问题要问,可是问出口的是:“你不是说••••••要等人吗?怎么这就走了?”刚问完就发觉不对:这关我啥事?
      那女子闻言,本已跨出一半的脚忽然收了回来,说道:“都怪你瞎搅和,差点儿忘了给师兄留记号。”说着快步走回神龛下,似是快速写画了什么东西。然后转身拍了拍掌,轻松笑道:“好了,现在可以走啦!”见姜十八张大了嘴盯着自己,奇道:“怎么了?”
      姜十八道:“没什么。”心道:话说女子善变,当真不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