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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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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两点半。
温软按照排好的日程来到广告拍摄地。
她的经纪人周瑶早等着了。
温软签约的公司叫“英嘉”,周瑶平常手底下要带四五个艺人。一般是挑最红的跟,比如说现在的新晋流量小花李明琪就是她一手扶持上去的。
李明琪走的是性感御姐路线。其实说起来姿色在这批新人当中也不算最出类拔萃的,可胜在人家有位有钱有势的干爹,据说是某影视产业的龙头老板。
眼下周瑶的出现让温软心里有些讶异。她脑子里还没作思考,嘴里先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周姐好。”
周瑶点点头。
对温软她印象不算特别深刻,但也不差。
小姑娘吧。人长得好,也乖巧。可惜不知道是得罪了谁,上头一直压制不给她好的资源。
温软先问周瑶的来意:“您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周瑶直言:“今天这组广告暂时先不用你补镜头了,广告商那边要求换人。但是姐给你接了一个新的资源,是条公益广告,主要是宣传抵制校园暴力的。还是在这儿拍摄,等这组广告拍完了就你上。”
换人这事此前也没得到任何通知。
十分突然且随意。轻飘飘的,周瑶的三言两语直接略过。
温软的眼神闪烁了下。问:“周姐,为什么把我换掉了?”
周瑶不好多说:“这事你别管了,专心准备接下来的广告拍摄。待会你先去化妆间化妆,我让人把脚本拿给你。”
温软心里有点丧气:“好吧。”
周瑶又交代:“和你一起拍的叫祁光。他是宏晨娱乐今年新签的艺人,我和他之前偶然接触过一次,脾气还不错。”
温软轻轻“嗯”了声。
她并不在意和谁一起拍。
周瑶拍拍她的肩宽慰道:“去化妆间准备吧。祁光和你年纪相仿,待会拍的时候别有压力。”
温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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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妆间。
温软低头研究脚本,化妆师给她盘弄头发。
两人之间倒安静。
忽然化妆师开口道:“你稍等一下,发胶不够了。我出去到面包车上拿下备用的,大约七八分钟。”
温软没抬头:“好,不急,要等外面的广告拍摄过掉才到我。”
化妆师:“嗯,好。”
她说完就出去了。
脚本上注明是雨戏。祁光饰演是名校园施暴头目,而温软则是长期生活在校园暴力下的单亲家庭的孩子。
温软觉得自己好悲催。
单亲家庭还要加上校园暴力。
她正乐观地打趣自己。
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下后脑勺,那东西在木质地板上滚了几圈才堪堪停下。温软吃痛,定睛看去是支眉笔。
她下意识俯下身去捡。
一道细碎的肆意的笑声先从身后传来。
温软忍不住困惑地回首望去。
有个男生侧坐在椅子上,随性地翘着二郎腿。
他容貌生得堪比女生一样的秀气精致。皮肤白,乌发,挺直的鼻梁上架了个金丝边框的眼镜。此时他的胳膊半搭在椅背上,埋头逆着光笑。
温软抿了抿唇。问:“是你砸我的吗?”
男生这才停止开怀大笑,静静地看着她。
一双深褐色的眸子又沉又冷。
俄而轻轻点了点头:“我只是想逗逗你,对不起。”
嗓音有点低哑。
温软闻言,弯腰把笔捡起来放到化妆台上。然后直视他说:“我不喜欢这样的玩笑,请你不要开。”
男生回避了她这句话。
盯她看了几秒问:“你是温软?”
温软“嗯”了声。
男生挑唇笑了:“你长得不赖嘛。”顿了顿,又拉下嘴角:“可我看你的样子就挺讨厌的。”
这人什么毛病?
温软不由皱起眉头:“什么?”
男生又自说自话:“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温软的心里蓦地浮了些躁意,漂亮的眉头一时间拧得更凶了。
男生浑不在意:“给个提示哦,今天要和你一起搭广告的男主角。”
温软仔细想了想:“祁光?”
“Bingo!”
男生笑容绚烂地打了个响指。
温软这才注意到他笑起来的时候右颊边还有个漂亮的深酒窝。
祁光继续补充解释:“光呢,是光明的光。”他在空中比比划划,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直到一丁点儿表情都没有的时候才说:“也是黯淡无光的光。”
温软莫名有点心慌。
她感觉到了来自祁光身上隐藏的敌意。
锐利且逼迫。
好在两人独处的时间不长,有化妆师推门而进。看到祁光后,舒了口气:“祁光,原来你在这儿啊,我还在外头一阵乱找。对不起啊,我以为隐形眼镜落哪儿了,没成想就在自己包包里。”
“没关系。”祁光一反刚才对温软的态度,笑得温润儒雅还夹杂了点含蓄的歉意:“丽姐,麻烦你帮我戴下,我不太会戴。”
化妆师年纪也尚轻,不过二十四五。虽见过不少明星,可祁光干净青春的颜简直是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于是想也没想,连忙点头:“没问题,你坐好。”
这边温软的化妆师也回来了。
两人按部就班地化妆。
没再对话。
还是祁光先化好,被导演喊了出去。临走前,祁光期待地对温软挥挥手,“温软,待会可要好好表现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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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天气晴朗,广告拍摄方特别采用人工降雨的方式。
导演姓刘,拍摄前又开麦确定了一遍:“灯光组,道具组,都准备好了吗?”
灯光组:“over了,刘导。”
道具组:“刘导,我这边也没问题了。”
刘导:“好,大家都准备好,温软和祁光注意情绪和状态。”
温软站在原地朝刘导点了下头。
祁光则比了个“OK”的手势。
“非常好。”刘导拿起身边的白色喇叭大声叮嘱:“大家都用点心,争取一遍过,开始吧。”
因为是外景,故而选用了侧逆光照明。
消防车在喷洒雨水,远处放了白烟营造雾气的氛围。
温软被堵在巷子里。
她穿着单薄的毛衣蜷缩在角落,雨水打湿了她细软的长发。
祁光执了把黑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他用鞋尖踢了踢温软的小腿,面上阴鸷沉郁,“站起来。”
温软的脸全被雨水糊了,额前的刘海紧贴眉骨。她恐惧地看着祁光,吸了吸鼻子:“你饶了我吧。”
祁光蓦地笑了:“敢和老师告状,不是挺能耐的吗?”他边说边单膝蹲下,攥住温软的衣领轻而易举往上提,“可是我忘了告诉你了,校长可是我爸爸。”
温软被勒得有点难受,还是得照说台词:“我错了。”
话音刚落,一记巴掌就扇了过来。
全场寂静。
温软自己都有点懵了。
这记巴掌她捱得实实的,即使在雨水冰冷的刺激下也火辣辣得疼,甚至有短暂的耳鸣。
祁光是真打,温软一时忘词了。
远处刘导的质问传来:“道具停。温软,怎么回事?你该说的词呢。”
温软只得摸着半边脸抱歉:“不好意思,导演,再来一次吧。”
刘导:“算了,化妆师帮忙补个妆吧。”
一旁候场的化妆师走过去。
祁光背对着大家对温软低低笑了笑,一双眼被藏匿在额发打下的阴影中,他的心情似乎有些愉悦,然而却惋惜地说:“温软,打疼你了吗?我还没有用全力来着的。”
温软有些恼火地咬了咬牙:“祁光,我招惹你了吗?”
没等到祁光的答案,化妆师已经过来帮他们补妆。
妆造完后补得还是刚才打耳光的镜头。
祁光打耳光的时候剧组不少人员挺心疼温软的。
那耳光看起来打得就重。
只可惜这祁光的背景大有来头,刘导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温软这回对上了词:“难道爸爸是校长,就可以在校园里为所欲为了吗?你是你爸爸的孩子,难道我不是吗?”
祁光挑了挑眉。
不说话。
不念词。
刘导有些不耐烦的声音再度传来:“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祁光扭过头一脸抱歉:“对不起,刘导,我忘词了。”
“算了,再来一次吧。”刘导伸手指着祁光和温软强调:“状态和情绪不错,但不许再忘词了。”
这个镜头第三次拍。
温软只觉得自己的脸颊疼得有些麻木了。
好在祁光有放过她的意思,这次一遍过了。
刘导显然还是比较满意的:“好,大家辛苦了。拍的不错,把东西都收拾收拾吧。”然后对祁光和温软道:“二位也辛苦了,不出意外这条广告可以插在新年档里播。”
祁光正拿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毛巾擦头发,闻言向刘导颔首笑道:“刘导您也辛苦了,您正在筹备的那部电影我爸爸好像有投资的意向,改天我肯定给您引荐下。”
刘导一听喜出望外:“那就多谢了。”说完又开始虚伪地夸:“对了,祁光你今天表现得非常出色啊。”
祁光:“刘导您哪里的话,得亏您刚才的指导。”
刘导:“不不,这还是需要看天赋。”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温软没听下去的欲望。周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她抚着被打肿的半张脸走回化妆间换衣服。
心想晚上要不要回家。要是夏姨问她的脸,该怎么说?还有,她现在有一肚子的委屈好想和哥哥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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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软换好衣服出去时。
祁光就守在化妆间门口。
他戴回了自己的金丝边框眼镜,一身墨绿色长袄。
温软径直走过,对他视而不见。
祁光直接拦到她身前。
温软往左,他就往左。温软往右,他就往右。
乐此不疲。
温软忍无可忍地抬头骂了句:“你神经病啊。”
女孩儿长了张洋娃娃脸,被逼急了的时候宛如一只随时要咬人的小兔子。
祁光愣了一秒。
也仅是一秒。
然后他反手给了自己两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嘴角甚至因被打破而渗出了血丝。他说:“对不住,温软。我有轻微的人格障碍,刚才真的不是有意打你那么重,我只是把控不了自己的情绪。”
要是说温软原本是生气,那这会儿只剩下害怕了。
祁光这人她看不透。喜怒无常,对自己也下得去狠手。
真是有病。
等不到温软的回答,祁光又兀自说:“温软,我送你回去吧。现在六点半了,天色也暗了,你一个女孩子自己走多不安全啊。”
温软捏了捏衣角,有些紧张地摇头拒绝:“我自己回去,不用你送。”
“温软,你怎么回事儿啊?”祁光伸手握住温软的小臂略微发力,“我说我要送你回去,你是不是没听懂啊?”
温软想挣扎却没挣脱得开来。
祁光就先拽着她往自己车那边走。
温软急道:“祁光,你要干嘛?我说了我自己回去,你再这样子我要喊人了。”
祁光阴恻恻地扭头看她,按捺住最后一丝耐心:“温软,别惹我不开心。我要是想送你,这破地方有谁敢拦我?”
他的车停在不远处,温软直接被强行塞上车。
祁光又把车门迅速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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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软知道祁光没安好心。
果然半路把她丢在了一个偏僻地方。
好在她刚才没把手机掏出来,可拿出来打了半天车也没人接单,更别说拦出租车。
信号也差得不行。
刚想给季昀打个电话,手机因为电量过低自动关机了。
黑漆漆的夜幕逐渐笼罩过来,路边只有盏年久失修的路灯一卡一闪的。昏黄的光晕,夹杂了点电流的滋滋声,吓得人心颤。
气温也比白日里陡然降下几度。
温软坐在花坛边上。
孤零零的,有些无助。
周围寂静的没有一点人烟。
她喃喃安慰自己:“没关系的,说不定待会就有路过的,我就和他借电话打给哥哥。等哥哥来了,一切都会好。没关系的,温软,不怕,不怕。”
她把头埋在臂弯里。
隐隐地起了点哭腔。
然而她嘴里还是一遍遍重复:“不怕,温软,你好好的,别哭,等一会有人来了就立马打电话给哥哥,不怕,不怕……”
无边的黑暗。
冷薄的空气。
恍惚间温软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那是一个美好的午后。
花瓶插着的玫瑰浓艳欲滴。
她拿着满分的试卷来到母亲的房里,女人正对着梳妆镜细致地描眉。看见她进来,也置若罔闻。
温软举高试卷呈给女人看,语气有着小心翼翼地讨好:“妈妈,软软考了一百分,老师表扬我很聪明。”
女人冷哼:“滚出去。”
温软被女人的态度弄得不知所措,半天低低地哽泣了一声。
这记声响如同一根导火线。
女人蹭时怒了,把眉笔重重地摔在桌上。斥道:“你还委屈?我他妈生了你,我还委屈的要死呢,你他妈还先难受起来了?”
温软抽噎了下:“妈妈,你别这样。”
这火已经燎原。
女人起身把房门反锁上,从衣柜里拿出个衣架子,一步步走向温软。
眼神厌恶且决绝。
那高跟鞋的声音“吧嗒”“吧嗒”。
由远及近。
不知是现实还是幻想。
温软听得好真切。
她一步步往后退,颤抖着身子缩在角落里。
稚嫩的面颊上泪如雨下。
终于,高跟鞋的响声在温软身前堪堪停住。
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凄厉嘶哑的悲鸣:“饶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