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眼烟云》隐殇

7、初入归云

　　翌日的早膳，同桌的两人，一人低头吃饭，一人则满眼笑意看着吃饭的那人
　　房中除了筷子与碗边的碰撞声一片沉默，直到
　　笃笃笃，敲门声打断了正在用餐的两人
　　然后门外传来一把清越的声音“房中可是霍神医和非烟小姐”
　　非烟与霍云泽交换了个眼神，皆是一副莫名
　　有人认识霍云泽不奇怪，但来人竟然清楚非烟的名字，想她下山不过几十天，除了柳庄便没有去的别的地方，除了霍云泽就没有结识别的江湖中人
　　那么来人是谁
　　霍云泽沉思了半晌，似乎有了思绪，向门外朗声道“阁下可是归云庄的人”
　　“正是”一声简短的回答应证了霍云泽的猜测
　　他转头来淡笑道“看来是要麻烦非烟了”
　　说完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子，一身青衫儒雅出尘，虽然保养得宜，一张脸上丝毫不见风霜，但他的声音实在是比他的年纪年轻太多
　　他说明了来意，原来归云庄庄主萧千鸣于半年前身中噬心之毒，此番想请二人往庄中小住几日，为萧千鸣解毒
　　这本不是件难事，只是非烟心中还是有个疙瘩，不问不快
　　“解毒有霍神医便可，与我何干”想这天下知道她会解毒的寥寥可数
　　中年男子笑的颇有深意“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那么说是知道秦雨琴的毒是我解的，消息是从柳庄传出的？非烟这样揣测着，不禁懊悔当日下山就是个错误的决定，祈祷这江湖没有太多人中噬心，那样难缠费力的毒，个个找她来解，她便要成了第一个因解太多毒到心力憔悴而死的个例

　　中年男子目光坚定，不卑不亢，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那种压力让人想到一句话，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非烟叹一口气，其实原也没打算拒绝，都找上门来了，能救一个便救一个
　　“去吧，就当积德行善好了”
　　霍云泽的手轻轻搭上她的肩“不用勉强自己，只是个无干的人而已”
　　“我只是觉得麻烦，并不觉得勉强，虽然是无干的人，但总是条命”
　　给身边的男人一个安抚的眼神
　　霍云泽了然的一笑，身边这个女子很懒，她不喜欢救人因为救人用她的话来说很麻烦，但是她其实很心软，虽然总是懊悔，又其实狠不下心见死不救
　　那样的别扭，霍云泽只觉得别扭的十分可爱

　　非烟是被一辆金带镶边的马车华丽丽的接进了归云庄的
　　一早起床后发现霍云泽竟然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了
　　隐隐的生气过后又带着淡淡的失落
　　桌上的景泰蓝小瓶里的粉末有着耀眼的荧光蓝
　　瓶下还压着张纸条，意思是家中有事，急归，让她无聊时就去镜湖找蝴蝶玩
　　并许诺办完了事就会来找她
　　非烟扯起那张纸，一手揉了扔去墙角
　　轻哼一声
　　找蝴蝶玩，啊，说完那么多令人面红耳赤的话就趁她睡着走了，还给她找好了乐子，她是不是该谢谢他！
　　一个人坐在车上，无聊的把玩着景泰蓝的小瓶，非烟开始回忆昨夜霍云泽告诉她的另一些话
　　那是关于她将去的地方，一个在江湖中闻名遐迩举足轻重的地方
　　虽然霍云泽从‘三归’开头似乎有些扯远了——
　　紫桑有三归，归梦，归尘与归云
　　此三归，堪称天下无能出其右者，任一一个拿出来都是顶了天下第一的名头

　　红粉帐，消春梦，归梦楼是青楼，是天下最奢靡的青楼
　　归梦楼的女子，娇花照水眉目含情，一眼便能勾了人的心魄教人沉醉温柔乡里
　　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归尘居是酒肆，酿天下最精贵的花露
　　归尘居的凝碧露，浮香浓郁入口清冽回味绵长，千金一樽依旧门庭若市
　　相比之下，归云庄实在与风雅二字无缘
　　绝世兵刃皆出归云，只这一句话 归云庄在江湖的地位便昭然若接
　　归云庄曾锻造出八把名剑，分列兵器榜二至九名，持有者不明
　　此八剑以白牛白马祀昆吾之神以成，名曰掩日断水转魄悬翦惊鲵灭魂却邪真刚
　　而兵器榜第一的位置，为一柄名为“赤宵”的剑所占，围绕他的是无数的传说和神话，虽从未有人得见真颜，归云庄对此剑的态度也稍显暧昧，既不承认铸造此剑，也不撇清流言

　　而流言总会不断传播，扩散
　　非烟听到的版本是相传掩日出炉之时，原料尚有剩余，由于高温未散，还是流质的铸造原料自发流向炉底，冷却后自成剑形。当时的归云庄家主认为其自发的剑意太强，足以反噬持剑者恐此剑流落人间，欲以掩日剑毁之，不料剑在手中化为一只云鹊，变成一股赤色消失在云际之中。
　　传言如此玄幻却百年来无人质疑赤宵第一的位置
　　非烟偏着头，思考了一下觉得或者这些人心底里便是认为天下第一的东西便要带着神乎的奇迹

　　而现在非烟的思绪已经完全不在那些神乎其神的兵器上
　　所有的目光就被那个从重门里迎出来的女子所吸引
　　她款款而来，步履整肃，眉目温和，娴雅端庄
　　非烟心想，仙风道骨今谁有，淡扫蛾眉簪一枝，说的必定是这样的女子
　　她的美美得飘渺，美得丝毫不沾染人间烟火
　　夏挽云，归云庄的女主人，萧千鸣的妻子
　　霍云泽说这是一个美得不像凡人的女子，倒是一点都没有夸大其词
　　她一路将非烟引进山庄，带至落霞阁，嘱她稍作休息
　　非烟甚至快忘了此行的目的
　　直到离开时，夏挽云才缓缓道“外子的病，就劳烦非烟姑娘了”
　　如水的目光虽然带着忧伤，却温柔而坚定，无比坦诚的表露她的信任
　　非烟直觉得十分喜欢这个女子，也许人和人的亲近本就是上天注定
　　“姐姐唤我非烟吧，一路行来也不觉得累还是先去看看庄主的情况”
　　夏挽云方才见着非烟从马车上下来，只觉得这个女子灵秀无比，十分的讨人喜欢，现下听她这般说了，心底里更油然生出一番好感
　　她感激的一笑“既然非烟唤我一声姐姐，这便先劳烦妹妹了”
　　非烟跟着夏挽云进了主屋，一路上夏挽云断断续续讲了一些萧千鸣的情况
　　半月前萧千鸣从外头归庄，突然昏厥不醒，症状与噬心一般无二，幸亏他中毒之时已经及时用内力封住穴道才拖到今日
　　非烟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是想了一路也没个头绪

　　“千鸣，你今日可好些了”
　　夏挽云撩开了帐子，一如既往的问候着床上熟睡的男子
　　非烟抬手切脉的同时，打量了一番，与想象中不同的，这位萧庄主竟然一张脸生的棱角分明，十分粗犷，右眼角斜上额头的疤痕甚至让他看上去有些狰狞
　　她径自想象着这对夫妻站在一起的样子，还真是——不怎么般配啊
　　或许这就是老百姓常常说的青菜萝卜各有所爱
　　收手，果然是噬心无疑，抽出怀里的药方，有了秦雨琴给她练手，现在再来已是熟稔无比
　　嘱咐了需要配置的药物，清空了房间，非烟马不停蹄地开始为萧千鸣金针过穴
　　待她收起冰魄莲纹，门外众人已将药物备妥，出乎她意料的迅疾
　　当日秦雨琴是女子，所以非烟以一人之力便能为她浸浴
　　可萧千鸣——非烟侧头望了眼床上壮实的男人，一溜小跑向夏挽云搬救兵去了
　　文弱的宋谦被叫来抬人，夏挽云自己也随侍在侧
　　非烟意外的看着宋谦十分轻松的将萧千鸣抱进浴桶，更意外的看见萧千鸣衣裳褪尽后后颈下侧露出的小花
　　那朵花说小实在是算不上小，与颈同宽，玄色花瓣朱砂勾边
　　过分妖娆平生所未见，非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又情不自禁撇了撇神色如常的夏挽云
　　原来仙女般的夏挽云喜欢的不仅是粗犷的男人，还是纹着花的粗犷男人
　　一时间，只觉得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想着自己兴许是少见多怪，定了心神开始添置药材
　　那宋谦凝眉静视，目光准准的落在每一味添加下去的药上
　　“宋管事似乎对药材很感兴趣”
　　“在下略通岐黄而已”
　　非烟哦了一声，又问“那庄主的毒？”
　　夏挽云应声似是知道她的怀疑“正是宋管事诊的”
　　怪不得是那样的眼神，非烟手里不停，心里感慨着能诊出噬心之毒，岂是略通而已，紫桑的归云庄——呵，不知会有多少个惊喜

　　方才稍作停留，并未仔细留意，这一会回了夏挽云备下的落霞阁，玉阶粉垣，小阁清雅，一边有千百杆翠竹遮映，一边有几数桃花芬落，非烟顿觉得一下午的疲乏尽消，满心欢喜
　　草绿色裙衫的小婢在门前盈盈一福“夫人命绿依前来伺候小姐沐浴”
　　“绿衣？所以着绿色的衣裳么”
　　一张稚气未脱的面上浮上笑意“回小姐，是杨柳依依的依”
　　非烟回以一笑，只是她并不习惯沐浴时有人伺候在侧，说明了意思，绿衣便退到了门外
　　屏风内香汤，新衣，归云庄的女主人果真细心
　　樱粉色罗裙层层散开，点缀着藕色的小花清新可人
　　浴桶里袅袅的生出一股香气，甜而不腻，闻着便觉得浑身通畅
　　在桶里赖了好久，几近水温微凉，非烟才意犹未尽的起了身

　　绿衣一直在门外候着，辨了声音，敲了门进来
　　身后鱼贯而入的小婢将偌大的八仙桌摆了个满
　　“夫人还守着庄主，这些尽是紫桑的名点，希望小姐喜欢”
　　非烟扫了一遍桌面，有几盘分外眼熟
　　“贵庄将燕云斋的厨子都请了来么？”
　　“这燕云斋是夫人一手打点出来的，紫桑城里人人都知晓的”
　　非烟哦了一声，又忍不住开口“怎么不将那烟云斋开得显眼一些，犄角旮旯的叫我一顿好找”
　　绿依被非烟一脸懊恼的表情逗乐了，话匣子也开了“夫人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况且最初时候夫人呀就是闲来无事，又爱做些点心，于是就闹腾开了，虽然后来请了出名的厨子，不过小姐看这道南瓜灯笼便是夫人的巧思妙想”
　　非烟听了怔了半响，脑里全是夏挽云那仙女般的模样
　　妙人啊，妙人
　　如此感慨了，应她本就极喜欢那燕云楼的点心，如今连带着更喜欢夏挽云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关于自己的梦
　　而非烟的梦和夏挽云有关
　　也许她永远也做不出那样精妙的厨艺，也培养不出清雅绝伦的仙气
　　却无碍她做一个梦，迷恋一个更完美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