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眼烟云》隐殇

1、烟霞篇

　　正月二十，烟霞山顶早已笼罩在一片流光冷雪之中，这人迹罕至的地方突掠一道绿光，转瞬即逝，若不是雪地上突兀的脚印，非烟差点儿就真的以为刚才那一道绿色是自己眼花了。
　　紧了紧身上的银狐大氅，她缓步朝那道绿光掠过的方向走去，近了俯下身来，瞧了瞧雪地上浅浮半足的脚印，又抬头望了一眼数十丈开外的另一个相似的印痕，心中暗叹‘好俊的功夫’
　　又径自叹了一句“可惜还是比不上师傅的踏雪无痕”
　　听不出是惋惜还是不肖。

　　这烟霞山极高，又正值寒冰封山，非烟这一贯喜欢在山上飘忽来去的人也舍了轻功宁愿缓步而行，不舍白白耗费许多真气。那人究竟来山上做什么呢？
　　她兀自想着，一路紧着眉头回到了‘二洞天’
　　“烟儿小丫头，怎么打壶酒磨蹭了半天呀，莫不是叫李掌柜那俊俏的小儿子迷了心窍，哎……女大不中留啊！女大不中留！”
　　这‘二洞天’实为一竹林精舍，倚在一溶洞洞口，凭着顶上大块突出的崖壁的遮挡，精舍前竟是不沾一片雪色，非烟才近院子，门就吱呀呀的开了，白须白眉的老头儿唠唠叨叨的飘出门来，眼中含着和说话语气完全不同的淡笑，老人长袖一撩，直觉得一阵风过，非烟默契地松了手，那阵风又收了回去，下一刻老头儿已坐在门前大石上喝起酒来，还不忘时不时调侃这小徒儿两句。

　　非烟整了整裙摆，神情颇不以为然道“没了我，谁去给你买酒喝，也不知念着我的好，就知道把我往外头赶，若哪一日真把我赶跑了，看你不悔地肠子青黑”
　　老头儿撇撇嘴，哪里是真的想赶她
　　十七年了啊，从在半山腰上拣到还在襁褓中的非烟到如今已过了整整十七年，任谁也想不到名动江湖，黑白两道均闻之色变的回魂阎罗竟然隐居这烟霞山上，不仅三日未阖眼只为了救一个身中‘噬心’的女婴，还将她养育成人、一身技艺悉数相授。
　　大约真的是太寂寞了吧

　　谁也不知道十七年前那场冥阳大火是怎么发生的，只是江湖中都晓得回魂阎罗——冥中痕，传说能肉白骨，活死人却无丝毫济世慈悲之心的冥中痕，他唯一的独子走入那片嚣焰的火光中就再也没有出来
　　茶馆的说书人总是绘声绘色地描绘着当时的场景，那个锦衣少年的脸上的决绝惨痛，还有他在火中发出的凄厉的笑声。而那日之后，不惑之年的回魂阎罗一夜苍老，发须灰败，避走他乡。故事到这里完结
　　而在这烟霞山上的，又是另一个开始了

　　冥中痕喝着手里上品的女儿红，瞧着正收拾药草的非烟，心里微微的起了波动，这丫头那么快就长大了，这山里的时间仿佛是暂停的，只觉得一闭眼，仿佛还能瞧见在襁褓里的小模样儿，替她去了毒，初醒来时伸出短短的小手，一把抓上他胡子就开始嚎啕大哭的样儿。真的是岁月不饶人啊，只是这么多年来都委屈了她和自己这个心如死灰的老头相伴度日，除了医术、毒术、轻功他再没有什么能给她，她也自不必伴他到他百年，虚度了韶华。
　　也许该是要放了她的时候了
　　这边冥中痕还在想着要如何行事，那边非烟却想起了那道绿光，仔细将前后疑惑同师傅说了出来
　　“是么~”非烟见师傅听完也只那么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也不多说下去，猜是无关紧要的事，所以师傅并不上心，却不知冥中痕已勘破，这十七年来的平静恐怕是要被打破了
　　“丫头啊，去沏壶茶来，有客将至”

　　事实也如冥中痕所料，不多半柱香功夫，这竹舍前便多了一身着墨绿劲装的年轻男子
　　非烟总觉得这个男子似乎和山下见过的那些人都不一样，情不自禁地多瞧了几眼，只见他二十出头的样子，脸色苍白，兴许是这山上的寒气深重而他又穿得单薄，紧抿的薄唇竟然不见一丝血色，若不是方才见识过他的轻功，还真要叫他这一副虚弱的模样讹了去，可真正吸引她的是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乍一眼望去似乎这人是盲了一般，再一看却觉得这双眼睛里似载满了流沙，叫人陷进去出不来。
　　“啊，他的瞳孔……”她想说，他的瞳孔竟是纯正的黑色，从未见过的浓墨一般的黑色，可话还没说出口，那人直直地倒在了她师傅脚下
　　她眼见着师傅甩甩手进了屋子，丝毫没有管他死活的意思，无奈地移到那人身旁，一切脉却是一惊，怎的伤成这样，又回忆起那道绿光，一时间脸上神色变了几重

　　跟着这样人情寡淡的师傅，非烟实在不敢说自己是个心软的人，师傅也从未教过医者父母心，济世救人之类，她偶尔在山下一露身手也是随性而为，而这一刻她决定救他
　　多一个死人在院子里，打扫起来多麻烦，而她，最怕麻烦
　　还有一个她不想名言的原因，这样的重伤还混杂着两种霸道的毒，这样的挑战对于她来说实在是个诱惑
　　这样一想，她忽然就笑了，笑容绽放在那张清秀素雅的脸上，如新雪初融般透出无限的光彩
　　这真是一个一举两得的好事，不是么

　　收起师傅赠予的莲纹冰魄，非烟不禁抹了一把额上的汗，门外那盏茶杯里的茶水此刻早已变成冻的严严实实的冰块
　　长长嘘出一口气，又看了眼床上的男子‘果真不好治呢’嘴角却轻轻上扬，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来，下一秒，见了床边被冰魄针逼出的毒血，眉头迅速打了死结，泄恨一般狠狠捏了把床上人的胳膊，抱怨道“还真是给人添麻烦。”

　　柳无涯似乎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醒了只觉得全身无力“这是……”
　　他睁开眼望了望这个陌生的屋子，思绪开始一点点回流“是烟霞山”
　　是的，他记起来了，这三年来他跑遍了大江南北，前一半时间为了夺回魂令而奔波，后一半时间全用来找这回魂令主人
　　这是留存在江湖上的最后一枚回魂令，唯一能令回魂阎罗出手的令牌
　　自回魂阎罗神秘失踪后，江湖上却一刻都没有停过对回魂令的抢夺
　　不仅因为它是活命的信物，还因为不断作恶的‘噬心’——
　　“你醒啦”
　　柳无涯情不自禁地眯了眼，适应突然进入房间的亮光，他看见一个女子从亮光里渐渐向他走来，背着光他看不真切她的脸，只觉得心十分的安宁，静静地瞧着那女子走近，他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恩~还要调养两天，把药喝了吧”他见着女子自然而然的搭了搭他的脉，又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端了药在他唇边，心中为这女子的不拘小节惊讶不已
　　可她的话仿佛有魔力，他靠着她静静地喝完了药
　　“回魂阎罗”
　　他艰难地吐出这四个字，这几个字几乎是他这几年来唯一所想，唯一所向
　　“回魂阎罗” 非烟放下了床上的病人，吐字清晰的将她方才听到的又重复的一遍，满脸的不解“是药么？我可没这药，名字倒挺有气势”
　　说着竟咯咯的笑了出来
　　“人——”柳无涯用尽力气又吐出一个字
　　只见那女子微微侧了侧头，脸上迷茫之色更甚，心突然就沉了下去
　　还是没有找到么，他撑着与十二银骑一战的重伤之身来到烟霞山，听山下人说这顶上住着精通岐黄之术的仙人，心中那一点点微弱的希望又亮了起来，提气一路上了山顶，果然又是一场空欢喜
　　非烟见着眼前的人，生气一点点从他的眼中抽离出去，竟然有些不忍
　　默默地拿了药碗，退了出去

　　“小丫头，想什么呀~~”
　　冥中痕一开门就看见宝贝小徒弟在院子里拿着一株雪莲发呆，伸手掠过那株雪莲，一脸惋惜“哟，好好的花儿就被你这样毁咯，叫常人看了还不知怎么的说你暴殄天物”说着手掌一拢，这众人的稀罕之物就化了粉末被他混着酒喝了下去，状似不满的抿了抿下唇“果然是沾久了人气，味道都不怎么纯了”
　　说完又望了一眼平日空置的那间竹屋，就知道小丫头会救那男人，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个麻烦
　　非烟回魂一般叫了声“师傅~”睁着双好奇的眼瞪着他
　　哈哈哈哈，冥中痕忍不住笑了，还是这样的表情啊，他想起非烟真的是个很喜欢问为什么的孩子，好像已经有很久这个小丫头没有再问过他为什么，也没有再出现过这样好奇迷茫的眼神，真是叫人怀念的表情呢“恩，小丫头又要问什么啊”
　　冥中痕捻着胡须在非烟身边坐下，待听了她那一句“师傅听说过回魂阎罗么？”手势隐约停了一下
　　“怎么？是为了那个小子？”冥中痕脸上一派戏谑，又抬眼朝那个房间望了一眼
　　“呵呵，原来还有师傅不知道的事~”非烟撩了裙摆走开了，开始拾掇早晨采集的雪莲，在她心目中师傅一直是无所不知的，甚至那个她从未见过的江湖，也被师傅当作哄她开心的故事，总是身临其境般的讲述，所以心中更加掩不住对这回魂阎罗愈发好奇起来
　　似乎‘二洞天’多了一个人并没有对这师徒两的生活有丝毫的影响
　　唯一令非烟心中有稍稍波动的是那个男子非常人般的愈合能力
　　“笃笃”她打开门
　　他站在她的门口，面色沉静“在下是来向姑娘告辞的”
　　她哦了一声，五日了，她知道他终要离开，却有些惋惜，她见着他的时候总不禁想要看看那双点漆般的眼眸若有一日盛满了光亮该是怎样的迷人璀璨。
　　柳无涯并不惊讶，这个女子似乎就该是这样安静的
　　“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来日必报……”
　　“怎么小子，这样拍拍屁股就想走人么”
　　柳无涯话说了一半被来人打断了，也不脑，双手抱拳行了礼“见过前辈，在下只是如今有要事在身，所以……”
　　冥中痕看了他一眼，扔下一句“随我进来”转身便回了自己屋子

　　也不知两人在房里说了什么，等到他们出来，非烟才发现自己救了这男人真的是错误，因为师傅把她给卖了，而她没发现的是，柳无涯眼底闪起的微芒
　　“丫头啊，你就随柳公子下山去吧，去帮师傅和阎罗王求个请”
　　非烟惊诧地望着眼前那么多年来相依为命的老人，师傅真的不要我了，要赶我走了，半晌才说出话来
　　“师傅？”那一声唤竟然带了哭腔
　　冥中痕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丫头，来”
　　他拉着她在屋中坐定“这么多年你陪着我也够了，师傅也没有东西再教给你，我已答应了柳公子替他救一个人，可师傅立过誓不再入江湖，所以，丫头啊，你就当帮师傅个忙，下山出趟诊可好”
　　非烟松了口气，原来是要去看个诊啊，直说就好嘛“恩，非烟知道了”
　　“这三个飞信子你收着，若遇上什么危难或有无法解决之事，拉了下面的引子，把它放上天，便自有人来祝你一臂之力”
　　非烟接过三个炮仗般的朱色直筒，隐约看的见上面有个金色的‘寒’字
　　“好了，你去收拾收拾吧”把徒弟推出了房，冥中痕从袖子里摸出那面回魂令，打开地底的暗格“一二三……□□，还差一面，当年发出的回魂令就都收齐了”他的手慢慢抚过那些令牌，又缓缓将暗格关上了，那是他一直想要埋葬的当年的自己。

　　非烟是下午离开的，师徒两人吃了最后一顿午饭，非烟还是和以往下山时一样，嘱咐了一些小事，平日总爱逗她两句的冥中痕却反常的有些沉默。
　　“师傅，我去了，回来的时候一定给你捎壶好酒”她笑言
　　可一转身下山，眉角的笑意突然被这漫天雪光掩去，她带走了两支飞信子，他们一同生活了十七年，所有的日常事务都是她来料理，她怎么会不知师傅的橱底藏着三支飞信子，而如今他都给了她，她不放心，又偷偷地放回去了一支，又觉得不安，他们似乎瞒了她什么，而这似乎注定不是个平静的旅程

　　“你很急么？”非烟看着一跃几丈远的男子，气不打一处来，按着平日的步子慢慢追上他，睨了他一眼，口气不善
　　她把师傅的反常都归结到了眼前的这个男人身上，还有此刻笼罩她的浓重的不安，那些不安的感觉压着她，迫使她强烈的需要一个谴责的对象，而他，柳无涯，首当其冲。
　　“舍妹病重，若姑娘不介意，不如由在下以轻功带姑娘下山”
　　柳无涯被惊喜冲昏了头，足下一点便出了好几丈，才想起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他似乎还沉浸在找到回魂阎罗的惊喜之中，虽然没有请到他亲自出手，可既然冥前辈说此徒功力已胜自己，完全可以胜任，他自是不敢怀疑，将希望全部寄托于身后的这个女子。
　　他希冀地看着她，心下已在盘算，若以轻功带她一路疾行，应不出半月就能到达清水城。

　　柳无涯看着那女子笃悠悠地走近他，侧身而过时，嘴里悠悠地吐出四个字
　　“不，我介意” 素雅的脸上闪过一片冷光，那语气令柳无涯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刻不经意得罪了她。
　　两人一路无言的走下山，柳无涯虽然心中急切，却也知逼不得，只叹着那回魂阎罗的徒弟，果真也是一样的没有济世的心肠，那张玉琢般的脸恐怕配的是颗冰雕般的心。
　　两人下了山来就用了半日，柳无涯跟在非烟身后不知心中叹了多少气
　　“今天歇息一夜，明日再出发”
　　非烟说着，已经进了一家客栈，掌柜的似乎和她很熟悉，片刻就安排好了房间，端来了香热的饭菜。
　　“柳公子，我们是要去哪里呢？”
　　“清水城”
　　“哦”听师傅说过这地理分布，非烟心中暗暗估算了一下“两个月应能到了”
　　两个月，柳无涯握筷的手一颤，三年之期只剩下一月有余，两个月，怕是琴儿撑不到那时
　　“怎么，嫌长”非烟没有漏掉身边人的变化，她不止怕麻烦，她还讨厌别人迫她，她爱走多慢就走多慢，等不及救那也是那人的命
　　柳无涯听出那话音里的不满，在开始夺回魂令的那刻他就知道那人不成文的规矩，得回魂令的人当然能得他出手，可仅仅保证的是前来就医之人，他从不出诊，也不保证出诊之人的性命，他的徒弟想来也一样吧，可是，回魂阎罗，已经是他这长年在暗夜中独行之人唯一的一点亮光，他只能跟随着这亮光的方向一路奔去，顾不得那里是否是真的出口。
　　柳无涯放下筷子，那千回百转的情绪都压了下去，只淡淡地留了句“姑娘早些休息吧，我在外头守着。”

　　相安无事的一路行来，又过了半月
　　这段日子来两人甚少交谈，了了的几句也都是围绕那个非烟要去医治的女人，从柳无涯的口中，非烟渐渐了解了她的这个病患，她叫秦雨琴，真的是个很美丽的名字，而更美丽的是柳无涯口中说出这个名字时瞬间璀璨如星的眼睛，那一刻非烟看痴了，心中只剩下一句感慨，真的很漂亮呢
　　“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她才只有那么高”柳无涯伸出手在自己的腰前比划了一下，也许是月光惑人，两人站在柳家别庄的水阁，他背对着她视线落在面前粼粼的湖面上，那段年少的记忆突然开了闸，汹涌而出。
　　“她那时只有八岁，穿一身烟粉色的罗裙，梳了双髻扎上红丝带，总爱跟在我身后，叫着言哥哥，琴儿她实在不是个喜欢安静的女孩，她总是似乎有用不完的活力，竟然有一次爬上了后院的榕树又下不来，只会言哥哥、言哥哥的叫，最后还是我上去把她抱了下来，从此就缠上了我要学武功，我练功时她也拿着把小木剑，一招一式学的有模有样”
　　说到这，柳无涯停了停，似乎是想起了那个情景，轻轻的笑了一声，非烟听着听着，只觉得这个夜似乎也不是那么冷了，那声笑暖暖的流淌进她的心里，好像有些想念师傅了，不知他过得可好。
　　“琴儿一直生活的很快乐，直到四年前，她身中噬心，虽然霍神医鼎立相救，只是这噬心狠辣无比，霍神医也只能勉力为琴儿她续命，可终不是长久之计，断言她最多之能再活四年，而这四年来她终日卧床，再也不能徜徉在午后的阳光里，也不能在榕树下荡秋千了。”
　　柳无涯似乎透过这一池湖水，望见了那棵解语苑的榕树，那个他亲手挂上去的秋千，和树下湖水绿色罗裙的女子，她的脸上有艳阳般的笑容，那笑容慢慢淡下去，画面从彩色变成了黑白。
　　非烟看见面前的男子放在身侧的手紧了紧，方才和煦的空气因了这一段故事又冷凝了，不禁拢了拢身上的银狐大氅
　　“所以你要找回魂阎罗”
　　“是~”
　　非烟不置可否的撇了撇嘴“难道回魂阎罗就一定能救的了她么”
　　柳无涯终于回过了身，他的眼扫过她，没有一丝情绪，淡声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
　　啊，原来如此
　　非烟看着转身回房的柳无涯，突然有丝羡慕起那个秦雨琴来
　　“夜深露重，你也早些回房吧”身后传来那男子的声音
　　非烟听了，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手指在栏杆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 “真是个好哥哥，要不要帮帮他呢”

　　除却湖里的那几尾锦鲤，谁都没有听见这深夜的自言自语
　　一阵夜风陡然而至，吹散了湖边人的独语，真的很冷呢，非烟提了裙摆缓步走过回廊，冰蚕混锦的白色罗裙随着步履的摇曳，在夜里如白莲般沿着回廊一路盛开。
　　她突然有些想念昨夜那个人的温度
　　那是她第一次见识江湖，有高深的武功，有猩红的血光
　　那三个黑衣人出现的时候，柳无涯一把将她护在身后，白光一闪，手中已经多了把薄剑，那是平日被他束在腰上的‘听雨’
　　电光火石之间他已飞身而出，他的身形快如鬼魅，一瞬间就穿过雪雾掠了出去，手中的剑划出一道雪亮的弧，——非烟只辨的清楚有三条身形在空中相交，还夹杂着纷乱的白光，糟糕还有一人，非烟这样想着的时候，已经感觉到隔着鹅毛般飘洒而落的白色里，一支短箭正直刺她而来——她的嘴边绽出一个冷笑
　　柳无涯自然也察觉到了，可他的剑还与两外两人缠在一起，眼看那支短箭从咫尺外激射而来，他奋起全力挥出一剑，白光一闪即过，那一击的力量是骇人的，柳无涯平持的剑锋上掠过一丝红，伴随着重物坠地的声音，非烟只觉得被人大力一扯，避过了那支她准备侧一侧身来避掉的短箭
　　她从柳无涯的怀里探出头来，又想对这个男人嘲笑一番，可刚抬起来就被一只大手又按了下去“别看”
　　她伏在他的肩头，听见利器破空的声音，然后是两声闷哼

　　原来，这就是江湖

　　“他们为什么杀你”柳无涯听见她在他怀里开口，声音闷闷的
　　“因为回魂令”
　　“你有吗？”她抬起头来，这是柳无涯第一次那么清晰的看她的眼
　　和他对她这个人的感知不同，这是一双澄澈清透的眼，此刻似盛满了银河的星光，说不出的动人
　　“没有”
　　他定了定神，勉强自己不再去看那双眼睛，放开了箍在她腰上的手
　　非烟也没有再问，哦了一句，面无怯色的望了望雪地里的尸体，似乎觉得很无趣，意兴阑珊地径直走了开去
　　柳无涯望着渐行渐远的女子，眼神微渺，真是个看不透的人啊

　　“你的琴儿妹妹还能活几日呀？”坐在客栈的房间里，非烟悠悠的开口，手里还捏着吃了一般的桂花糕，距山上与师傅一别，已经过了一月了，心里暗叹从没离开烟霞山那么久啊。
　　这几日，柳无涯的神情越发的沉郁了，再怎么掩饰那万分火急的急切也透了蛛丝马迹，非烟自然也察觉了
　　柳无涯一听她真么问法，又连着几日压抑的急切，想起琴儿挨不过半月，可从这里到清水城还有一半的路程，一时间心火难耐，一甩手挥落了桌上的糕点杯盏
　　“是，琴儿快死了，你满意了，你要慢吞吞的跟个乌龟似的走，我也随着你，你要在青阳楼住一日看该死的落日我也依你，你要尝金玉楼的桂花糕，我也去买来给你，一个耽搁又一个耽搁，赶不及了、赶不及了，呵呵”柳无涯突然笑的起来，只是那眼里却是一片悲戚“我不如舍了你，不定还能见她最后一面”
　　非烟看着他脸上凄然神色，其实心里有点乐，那样谦恭的柳无涯都是假的，终于见识了真的他，于是她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似乎一点都不为所动“我问她还有几日能活”冷漠的声线完全与方才一样
　　柳无涯颓然地又坐下，似泄了气一般缓缓道“十一日”
　　这个女子虽然看似安静，但这一路切实让他感觉到她隐藏的恶质
　　是啊，她出手是慈悲，不出手，他也没有资格去指责她
　　毕竟，是他，有求于她
　　可她若来不及救琴儿，他这一月的隐忍就显得十分可笑，完全白费
　　可就这样回去了，那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都没有了
　　况且他已飞鸽传书，请霍神医勉力再拖上几日，应该……赶得上的吧

　　待他收拾好心情，却发现身边的座位上已空了，糟糕，柳无涯暗暗懊恼自己沉不住气，想着这非烟姑娘，难道气跑了不成
　　忽听得窗外一个女声，懒懒道
　　“柳无涯，再磨蹭，恐怕你就得回去给你琴儿妹妹收尸了”
　　柳无涯足下一点，已飞出窗外，隔着这清晨的渺茫雾气里，他见着她站在镇口的老杉下，只一刹那又飞身出去，化作了一个白色的小原点，他毫不迟疑的赶了上去，寒风扑面尖锐似刀锋
　　他只觉什么都是炙热的，他的脑，他的四肢，他的血液
　　琴儿有救了
　　而那个女子，他神色复杂的逼视着始终在他前方，极速飞跃的那一点白色，摇了摇头，真是令人费解
　　他从来就没看清过她

　　“以这样的速度，还需几日”非烟靠在破庙的门口，眼神却不看他
　　“再三日即可到达”
　　两人已连续三日不眠不休地运气疾行，柳无涯一路根本就没机会和非烟说话，他用尽全力才堪堪跟在她后头，连追上她也办不到
　　直到这乌云盖天，惊雷阵阵，跟着她进了破庙，这才缓了一口气
　　“想不到非烟姑娘轻功如此了得”这倒是句出自真心的赞美
　　非烟听了，一笑“不怪我瞒了你到现在”
　　“我既没问，姑娘也不算隐瞒”柳无涯笑着将话圆了过去，他觉得自己渐渐开始有点懂她了，却又不能真切的说的出来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这个破庙，雨势愈发的大了
　　非烟也不觉得乏，这便是日日将雪莲当零食来吃的好处吧
　　“无聊啊，柳无涯，你不觉得无聊么”
　　坐在一边调养内息的男子，睁开了眼，微微一笑“那要怎样有聊”
　　非烟眼睛一亮“不如把你的剑拿来玩玩”，谁知道其实那夜她第一眼见着这杀人的利器就动了把玩的心思
　　铮的一声，柳无涯利落的抽出了腰中的‘听雨’递于了她
　　从小师傅教导，剑不离身，更遑论递于别人手中，简直是大忌，可他却清清楚楚知道给这个女子是无碍的，谈不上信任，也不是迫于维系目前二人的关系，这个动作似乎完全是自动自发的
　　只因为她一句‘拿来玩玩’
　　纤纤素手握了剑柄，端起来看了又看，掩不住眼里的兴奋，“听雨”她的右手抚过那两字刻在剑身上的字，呢喃出声
　　柳无涯已经起身站到她身边，她转头看他，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十分可人“为什么叫听雨呢？”
　　柳无涯从她手里接过剑，他的手指划过她的手背，细腻的触感令他的指尖一麻，他不再看她只盯着手里的剑，抬手将剑身横送向雨里
　　那雨打在剑身上，发出高低不一的声响
　　非烟听着，愈发的欣喜，眼角眉梢都染了笑意“真神奇”说着夺过剑在雨里翻来覆去的玩弄着，就像一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柳无涯看着她，嘴角有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宠溺笑意
　　非烟玩尽兴了才把剑还了柳无涯，看着他擦拭着剑身
　　“怎么会这样呢”
　　“听雨以阴山玄铁，红莲之火锻造，故能薄如蝉翼，剑身前后厚度又不径相同，所以水滴在上头就会有不同的声响。”
　　哦，非烟点了点头，继续性意盎然地看着柳无涯擦剑
　　“雨停了”柳无涯被她瞧的不自在，又瞥见屋外阴沉散去，想要找个别的话题引她开去，想不到非烟看了一眼外头便站了起来
　　“哦，那走吧”说着已飞身出去
　　难道她以为自己是在催她上路？柳无涯这样想着，顿时觉得十分的懊恼，却只能跟了上去，隔着几米的距离落在她身后

　　“到了？”
　　“到了”
　　非烟抬起头，望了眼面前气势宏伟的山庄，此庄依山傍水而建，两个半人高的貔貅分立大门两旁，“你家？”
　　“我家”不知怎么的，她问的面无表情，他答的却小心翼翼，感觉是他家好像是个错误的回答一样。
　　门一开，几乎同时一个矮胖的身影朝着柳无涯扑来“二少爷……你终于回来啦”
　　柳无涯一惊，莫非是琴儿出了什么事，管家吴伯才会激动成这样
　　心绪瞬间被打乱“吴伯，是不是……琴儿出事了？啊？”
　　“没，没，表小姐还是那样儿”矮胖的老人擦了擦泪，“只是传来的消息都说二少爷一路遇到许多贼人，如今看见二少爷平安归来，小老头实在是……”
　　柳无涯一脸尴尬，拍了拍他的肩“吴伯，先给客人安排房间歇息吧”
　　他这么一说，吴伯才发现二少爷身边还站着个女人，即使着了一身洗了发白的天青色布衣，也难掩清雅谪仙般的姿容。
　　咦，二少年什么时候移情别恋啦，哎，表小姐那病怏怏的有什么好，二少爷终于懂得为自己打算咯，拿袖子一抹脸，吴伯高兴着，瞬间换了幅灿烂的表情。
　　“不用，我先去看看病人”非烟摆了摆手
　　吴伯那张老人瞬间又塌了下来，哼，还是为了那个表小姐，他那眼神询问自家主任，想不到柳无涯压根没注意他，视线只停留在非烟身上
　　“你六日没阖眼了，还是先去休息一下吧”
　　吴伯见着二少爷压根没理自己，倒是对这陌生的小姐语露心疼，心中暗叹，有戏，有戏啊，那嘴角又翘了上去
　　“你琴儿妹妹下一刻若去见了阎王，你可别怪在我头上。”冷冷的语气，连吴伯听了也心中一凛，这女子说话好毒
　　柳无涯无奈地引了她朝解语苑走去，边走着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一定要这么说话么？”
　　非烟随口又顶了回去“我怎样说话的，这人话你难道听不懂么”
　　仿佛曾和谐相处的几夜如水月镜花一般破了
　　他不知错在何处
　　她知道，是因了他见了吴伯后的慌乱，他那句对琴儿妹妹的关切
　　可是这本就是应该的不是么，非烟从来没有如此迷惑过，她想自己一定是乏了，不然怎么有这样说不清的情绪如一团棉絮哽在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