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行》五柳前

63、旧日难忘

　　节目间隙夹杂着猜谜语、成语接龙之类聚会游戏，这些都没什么，我最不喜欢的游戏是击鼓传花。

　　别的游戏可以自己选择不参加，这游戏没法逃的。一条毛巾伴着鼓声在观众席间迅速传递，鼓一停，毛巾在谁手上，谁就要上台表演，所以每个人都可能中招。这对我来说简直是俄罗斯轮盘赌，一不小心就要中弹身亡。

　　击鼓传信号的同学使坏，故意停在没准备表演的同学那里。与我隔了半个教室的潘扬很快就中了招。

　　“我给大家讲个笑话吧！”

　　这个矮个子笑着站到空地中间，我完全不记得他讲了啥。笑话并不好笑，年级前几名的人哪有工夫备台本。他说到一半忘词了，一脸绝望的样子逗得满屋子人绝倒。潘扬身上有种奇特的幽默感，然而大家都觉得这孩子将来要考清华北大的，他不可能去说相声。

　　随后我对面的张继成也被点中了，他狡猾的想把毛巾扔到另一个同学身上，只是是在鼓声停止后。张继成勉为其难念了首诗，要么是“大江东去”，要么是“北国风光”，虽显俗套，但瘦弱的少年故作豪放词，凛然正色的模样让众人没了意见。

　　花色毛巾有两次差点停在我这边，我都幸运的脱身了。一次抛到远处的女生那边，另一次丢给了熊岐。熊岐就坐在我旁边，他慌乱中接到毛巾，像接了定时炸弹一样蹦起来，在引爆前一秒把炸弹栽到别人身上。

　　密集的鼓声终于平息了，接下来时间可以安心看节目和吃零食。我暗自吐了口气，扭头就发现熊岐也是一副拉紧的弹簧终于松脱掉的样子。

　　发明击鼓传花的人是个魔鬼！劫后余生的我不禁想到。

　　大家肩并肩围坐席间吃东西，课桌前的地上一片狼籍。电视机切着欢快的音乐，同学们轮流上场，做着幼稚的表演。半年后大家各奔前程，这一刻我们是没有差别的。

　　有几位同学的歌喉荒腔走板，脸上表情却格外销魂，引得众人纷纷叫好。

　　“看着好蠢！”熊岐哈哈大笑道。

　　“他们还没你唱的好呢！”我说。

　　他自信笑着似乎不屑于赞同，不过要他主动报名去取悦别人，那是绝无可能。

　　夜深了，演出已进行到后半段，高云出现在教室中间。我总觉得她先前的表现很奇怪，一边和旁边同学聊天，一边悄悄的看着台上。

　　她没做什么打扮，清丽绰约的风姿便透露出来。很多人停下手上的事，专心看她。

　　当她开口时，所有人都静下来。

　　“我们曾终日游荡在故乡的青山上，

　　旧日的朋友怎能不心中怀想？”

　　歌很好听，这我一点也不意外，但她为什么要对着这个方向唱呢？这让我想趴在桌上装死都难以做到了，我没法再装作与己无关。

　　“我们曾情义相挈，朝阳里泛舟绿波之上，

　　如今却要船楫寄身河山远隔……”

　　半年后我考一中或许成功，或许失败，但高云和我没机会去同一所高中，大家不会再做同学。自小学时我与她相识，跨越了整个初中。她曾见过我登上顶点，跌落在地又狼狈爬起；我看着她从不起眼的小姑娘，变成坏孩子们的明媚春光。我们曾是同行的人，不久后各有去途。

　　我记得在我倒霉时，那个说要照看我的漂亮女生；也记得高华离开学校时的托付，我没作任何回应。我不后悔自己的来路，面对歌声里的微笑，心里有些遗憾。

　　大家一同来到这里，真要说有什么错误，只是没法继续一起走了。

　　甜美的歌声蔓延到四周，一些人跟着唱起来，几个女生在悄悄抹眼睛。毕业看着很远，实际上也没多远了啊！
　　歌曲结束了，歌手安静地离场，像是完成了某项工作一样，她带着轻松的笑容，和女伴们紧抱在一起。

　　（高云唱的歌是《友谊地久天长》）

　　“怎么了，这是？”

　　班主任适时站出来，看着一屋子迷惘的人。大家感受上未必一样，那种情义却是相通的。

　　我没有听赵老师说什么，如何给考生们打鸡血振作精神，那根本不重要。

　　“只用你听着就好了！”她在唱歌，不需要回答。这样热烈又洒脱，反倒是我自己显得矫情。
　　我很清楚这不是“爱情”那种失礼的东西，姑且可以当作一个朋友离别的祝福。
　　心中难过，扭头向旁边，就看到一张寂寞的扑克脸。

　　熊岐呆在这个角落，嗑了半晚上的瓜子。他和我一样，完美避开了所有需要参加的集体活动，执着的做了看客。大家关系明显没那么要好，但他只有我一个熟人，只能和我坐一块。

　　“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想明白。”他突然说，“明明考试是一个人的事，为什么学习时非要把一群人放一起呢？”

　　“那你看看周围，你希望他们都是假人吗？”我问他。

　　他沉默下去。

　　其实我早知道了，在他为了报名的事拼死抵抗时，我便知道他其实希望在大家面前表现一下的，只是很别扭不愿意说出来。逐渐只相信考试而不相信人的考徒们，却没办法真的离开人群。

　　有些问题我那时没有合适的答案，现在可以试着解答一下。

　　熊岐认为考试是一个人的事，他弄错了。

　　我要说学习不是一个人的事。人们必须在环境中学习，环境即是学校的本质。由于学习不是一人的事业，最终考试也不是一个人的结果。

　　我故意逗他：“前几天你的话很奇怪，如果给你报名就要绝交——但我们又不是朋友，怎么绝交呢？”
　　“这…这个……”他张口结舌，脸上震惊又尴尬，随后冷静下来，“抱歉，我有些得意忘形了！”
　　既然大家都很介意对方的排名，没必要非去成为朋友。
　　我这样宣布：“你是我的一个对手，我肯定会在考试上打败你的！”
　　熊岐听后十分满意，他说：“潘扬他们和你是小学同学，大家一直都是好对手，那么我可以加入吗？”
　　“你已经是了呀！”我笑着说。
　　三个火枪手按照惯例是四个人，因此就算在下擅自加一个小伙伴入伙，也不用再给本书改名的。古文原意“三”即是“多”，加再多的人一起也是与“三人”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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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旦晚会顺利结束了，现在到了2000年。

　　心中的伤感与缅怀尚未消散，我们就在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面前俯首称臣。期末考结束后，学生没能顺势放假，而是接着在校补课。满满当当的安排，一直持续到过年前三天。多么痛的领悟！初三学生是没有寒假的。

　　在被平面几何、电路串并联和化学分子量折腾得昼夜不分的间隙，远处隐约鞭炮声传到疲惫麻木的耳朵里，我不禁有些感慨：

　　这个就是人人都在期待的二十一世纪？这和以前不是一样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