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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雨。
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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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
是在下雨吗?星星点点,滴滴如雨。
干燥。
没有湿润的干,空气里急待润色的墨,拉起泫然欲泣的琴。
沉默。
隐隐的泣音,和浓重的悲伤,是谁在低声啜泣?
“……那维莱特……还没有来……”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要我得到……必须一直追逐在……的后面,必须经过重重折磨人的所谓试验……”
“……我不喜欢……须对等……须直言……莫要混沌不语……站在高处始终沉默地看我……”
“……你被……束之高阁……”
“那维莱特,枫丹的最高大法官……如果我的运气得不到你的……那就算了……”
“……我告诉自己……倘若这是一件没有缘分的事情,就不该再回头……”
”……你的确应该设置考验。只是我一向讨厌考验……我将死在……前……”
“……即便我知道,谁都有这样的权利……若我崇尚丛林法则……强者更应该有这样的权利……”
紧接滑落眼泪的是一段漫长的沉默,它盛着人类脆弱的情感,尘寰忧世的释然,唯独没有痛苦。
默剧电影画面一幕幕闪过,定格在高高置起的花球灯。灯下世界介于昏暗明亮之间,水面波纹散播开来,边缘处渐暗,有什么东西陨星般轻轻抹过鼻间,眼窝成了它与空气剧烈摩擦,碰撞、燃烧、飞溅的火花反应之地,极易收取人的活跃。
平静的,失去情感的,一平到底的口气在说:
“……后来我已不记得那一天,死亡成了我的代价。或许是那一阵子情绪过于积累,无处松懈,一点小事成为我不能接受的缺口……水从那个缺口流……”
“……我知道,缺口从不是它的错误。是它的主人,正在从内部破裂……”
“……我记得那天我说了什么。”
“我说……为何我又突然难过,被极度的悲伤席卷,是你在挽留我吗?……又怕是我自作多情,牵强附会。”
“……再后来,我的心情奇异地平和。得偿所愿内心的背后是平缓。”
“……爱?不,那不是爱……那是摔碎在地的秩序。”
剑锋所过之处割破空气声响起,它的剑汇聚了水元素萦绕列阵,水汽像夏天从冰箱拿出来的冰镇可乐,流泪一样顺着瓶身砸进浅浅的湖泊,劈开承载它的冰川。
轰隆隆,轰隆隆。
是什么在响?
啊,是倾斜着,四飞着,没入深海的冰川。碎末融于海,飞屑淋了个劈头盖脸,冰冷从肢体蔓延,琥珀色的眸子浅得非人,隔着能令人溺毙的水,迎上秘境中跟随她记忆中重现的北极太阳,光穿透她的躯壳。
下坠……下坠……
还是下坠……
“我曾亲手埋葬你的过往。”
清朗的声音似曾相识,介于男性成长与成熟之间,细听可辨更趋近于稳重,儿女柔情皆藏于偶然般错觉。
“后来我发现,原来那场秘境之中,蕴含着你的未来。”
细碎的痛如吞下的苦,酒烧喉,尘封鼻,光灼眼,那刀如水饮下的豪别,是否似自裁般畅快?
“我错手杀了你。”
“在你的蒙蔽下——”
烈火裹挟飞鸟,期以帮助飞鸟获取涅槃重生,飞鸟食言而肥,再一次靠隐瞒诓骗代价,它被看着在火里燃烧成灰。
“你说我们曾相识,你说我们曾并肩作战,你说我们是最合拍的伙伴。你用尽一切方法叫我捧出信任,要我助你完成命运的试验,你成功了,我行动了。”
“……然后,秘境崩塌,所有都成定局。”
太浅的虹膜映出青年错愕惊惧的眼,等他争分夺秒意识到不对时已经太晚。
“这不是什么命运的试验,对吗?这是意图自刎者的盘算。”
“盘算什么呢?试图通过一次次死亡,盘算出通往最终之路的路上应该栽培什么样的花枝。”
亲手杀死一路相知的知己与友人会是一种什么体验?自由、向往的水一夕成长,变得复杂难言,困于不能理解的枷锁之间。他是飞云商会的少爷,真正成为曾不会成为的人。
人生的岔路口一旦意外走错,没有人能知道被改变的人将会露出何等模样。
“……可倘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进入你的陷阱。”
因为,他们太熟悉了。
熟悉到恣意行走璃月的小少爷遇上陌生的她,轮回一百次一百次被骗。拥有记忆的人只会一次比一次骗术精进,一次比一次完美无漏洞,无论弱点优点皆被她掌握手中利用。
“……我不是唯一的受害者,对吧?”破碎的镜面玻璃般反射,飞云商会的行秋少爷站在蒙德的冰天雪地里抱着臂膀,无可奈何:“你究竟重复了多少次,你究竟骗了多少人?”
“琴?迪卢克?公子?女士?莱欧斯利?旅行者?……还有,那维莱特。”行秋少爷细数一个个名字,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语气间纵容又透着点不为人知的感慨:“那条年轻的水龙被你骗得最多吧?你肯定会仗着他不懂人类,感情迟钝,骗了他很多次。”
好像听到了什么回答,青年笑着摇摇头,叹了口气。
“果然啊,我才是最可怜的。关系最近,最容易被骗。”
“啊,我不信。我又没有每一次的记忆,我怎么知道我下一次会不会又被你骗?你的骗术在我这里,简直登峰造极。”
“好吧,暂且信你一回。再有下次,不要再骗我了,放我安安生生地重振古华派不好吗?什么飞云商会,我可不干。”
青年带笑的口气残留少时的影子,随后那抹熟悉飞快地溜走,更多的还是面目全非。
他似乎走上了一条完全和记忆中不同的路,一方踏错寸寸裂,再是如何重组都拼不回原有、应该有的模样。
原来。
琉璃亭前得见,不是最初的相遇。少年蓝衣红筑飞身而下,应是多少次惊鸿一瞥最后的相见。
苏杞温睁开眼,模糊世界这次慷慨地向她展露清晰一角,她听见不远处少年似乎在与谁交谈。
“白术大夫,我很想告诉你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幸的是,我并不知道她有什么医上的忌讳。我与苏姑娘不过初相识,她不可能把这种事随便告知他人。”
……行秋,装也要装得像一点。
部分回归的记忆作辅,苏杞温很容易就能分辨出行秋究竟是在说真心话,还是在装模作样。
她从座上起身,发现这是不卜庐,那个连给病人床都没有的“医馆”。
“她,醒了。”
七七呆呆的。
“嗯?苏姑娘,你醒了。”行秋正好站在门外,不用转身就能看见她的身影。他道:“你刚刚似乎犯了急症,你在街上晕过去了,我送你来医馆。这位是白术大夫——”
他伸手介绍刚刚背对苏杞温的男人。男人已闻声侧身看她,门外倾洒的天光落在他鼻梁上架着的眼镜上,配合透明的镜片恰到好处冲淡了乍见他类似蛇之竖瞳带来的奇诡非人之处,悬在空中的镜链有宝石闪着光,点缀着他低眉一笑的淡淡温柔。
“你好,苏姑娘。你身体可还有哪里不适?”
他说话的语气和缓,很容易让人听了后心神放松。这是一个可以用嗓音撬开他人心房的男人,苏杞温想。
“白术大夫,你好。谢谢你的关心,我现在身体并无不适。另外,谢谢你送我来,行秋。”苏杞温说的是实话,昏迷前身体的种种疼痛在醒来后都已消除:“我都不敢想,倘若我独自一人晕倒在街上,突然被陌生人发现会是怎样的场景,那应该会吓到别人吧?还是要谢谢你,不然可能我清醒后,需要应对的事情就太多了。”
“……苏姑娘,你在意的点竟只有可能会吓到别人吗?”行秋少年老成,颇为无奈,言谈间难免一时越界:“想想你自己,苏姑娘!还有,发现有人在街上晕倒什么的,不止是陌生人,熟人看见也会备受惊吓吧?”
“熟人也会更加担心你的安危。”白术委婉地赞同。他肩膀上,一条细长小蛇倏然探出脑袋,白身红瞳,摇头晃脑间点头吐信:“是呀是呀!不可以不在意自己!”
二人一蛇接话接得行云流水,无比流畅。尤其那突然冒出来的生物,惊扰、不,是吸引了苏杞温视线。
“啊,这是……?”
话音落地,黑发女郎眼寻声源,琥珀色瞳仁忽而不易察觉地定睛,她似是蓦地一怔,目光停留其蛇时久久不散。
耳边,白术大夫的声音满含歉意地传来:“抱歉,苏姑娘,这是我的伙伴,名为长生。”
“当当——我是长生!不知苏小姐可还记得我?”它好像知道自己正在被注视,迫不及待。小蛇面对苏杞温傲然摆首,抬高蛇身,先是故意作怪了一声,再快蛇快语,全然自来。
源自行秋的思索适时低传。
“难不成,苏姑娘从前和这条小蛇见过?”
“嗯——啊?长、生?我们……见过?”狐疑之语从她口中吐出,苏杞温表情茫然,不由沉吟。半晌,她低头,分明绝不是一个了然无事的表情,偏因着角度掩盖,阴影自上而下,女郎唇启轻轻:“我想,这应当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吧,白大夫?这条小蛇,想来不会离开你的身边,我和它,没可能见过面。”
“嗯?没见过面吗?”自称长生的白色小蛇身惊疑不定,它再往前一探,两只红色小眼仔细打量了一下苏杞温,没看出端倪。转眸回收时眼角余光看见蓝衣少年含笑而视的脸,和肩膀上近在咫尺的绿发,意味不明一哼声,索性盘回来处,不甚在意般自己圆了回来,难得诚恳正经:“好吧,那可能是我认错了人。刚刚冒然出现,希望没有惊吓到苏姑娘。”
“长生性子活泼,有时逾矩。不管怎样,刚刚事发突然,我亦代它向苏姑娘致歉。”白术也说。
“怎会?”苏杞温轻轻摇头优先回以小蛇。她看了一眼男人肩膀,确认小蛇此刻正缩回不知哪处,看不出踪迹,目光闪烁,才对白术道,语气带上一点怀念:“它的口气,很是熟稔。叫我记起从前,相熟的朋友……”
相熟的……
朋友……
黑发女郎话说一半突然戛然而止。她的身体开始颤抖,耳道里古钟声再响,有声音似乎在说什么,她听不清,断不出。苏杞温扶住额头,神情恍惚中隐忍,眸子将合未合,门外白术尚未动作,门内行秋身影已至。
“……苏姑娘……苏姑娘?”
克己复礼破水前来,熟悉之声将她带出水面。
苏杞温缓缓睁眼,入目的是不远不近的距离,把扶她的人,手臂,以及,一刹闪过的古剑。
这是,行秋。
“谢谢……行秋,我好多了。”苏杞温低声细语,额头上的汗珠正被一只小手擦拭,她侧头,苍白的脸,虚弱的笑:“还有这位——”
“她叫七七。”
“还有七七。谢谢你,七七。”
七七帮苏杞温擦完汗爬下凳子,行动缓慢,语也迟迟:“没事。”
“苏姑娘这样的身体,实在让人担心。”行秋见她醒来,自然而然退了一步,重回更为合适的距离。他似有千言万语,碍于初见未提,最后只轻叹:“苏姑娘,还记得刚刚我们说的吗?”
“刚刚我们说的话,很重要。”蓝衣少年面色严肃,他着重强调:“倘若你身患之病,时常伴有晕厥之症,那苏姑娘独身一人,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而这样危险的事,苏姑娘却没有防人之心的警惕和在意……”白术跟着接茬,中间停顿几息,才摇头,不语胜似已语。
苏杞温很不好意思。
“嗯……的确。”苏杞温经过短暂思考后认同,她像是刚意识到还会有这样的选项似的后知后觉,忍不住笑:“是我考虑不到位。主要是,我独来独往惯了,一时意识不到还有这一层考虑,以及……原来相识的人也会担心。”
“是意识不到原来相识的人也会担心,还是意识不到原来相识的人也会担心你?”行秋看穿了女郎内心,“我看,是后者。”
“……嗯,这有什么区别吗?”苏杞温眼神飘忽,她已经意识到了答案。
果不其然。
“当然有区别。苏姑娘连晕倒后是否会吓到陌生人都考虑到了,独独没有考虑自己的安全,这是忽视自己的体现。就像你刚刚所说,独来独往惯了,一时意识不到还有这一层考虑,很容易就能猜到,你是意识不到你自己也会被人关心,你说是吧,白术大夫?”
“是的,我赞同。”白术点头,他医者仁心,难免多说了些:“苏姑娘应该多在意自己一些。”
刚刚他听到黑发女郎竟然苦恼的是会吓到别人,心里都略微一惊,没有想到。
这是一个太考虑他人的姑娘,太考虑到没有想到她更应该在意的是她自己。
“倘若是一种可控的意外或灾祸,考虑他人无可厚非,倘若只是一个谁也无法预见的意外,最容易受到伤害的还是自己,在此境遇之下,就不需要太考虑他人了,苏姑娘。”
七七弱弱冒出头,重复:“考虑,自己。”
“我明白了,白术大夫,行秋,七七。还有——”
“——还有长生。”苏杞温失笑,她语气认真,明显听进去了他们的话。
最后苏杞温是在几人的关心围绕下走的。走时不卜庐外晴空万里,霞光万丈,她站在层层台阶至高之上,短暂远眺。苏杞温说不出她的心情,只知道,眼下无论是沿山而造的红枫绿木,精巧古雅的高阁楼宇,还是璃月港川流不息沿途走动的人群,平静水面上那道弯弯的拱桥,都无法再在她眼中漾起半分涟漪。
无人知晓,这次昏迷赠给她的不仅是回涌的记忆片段,还有虚无的空间、背包与金钱,以及部分物品,叫她不至于为金银窘迫、奔波。长风吹过,扬起她自然垂落的发梢,苏杞温微微笑起来,那是一个太平静的微笑。
温柔,平稳,空泛,淡然,不多情。
临走前她做出摸摸口袋的姿势掏出摩拉,付了诊费,告别了几人,于长街闲逛中特意买了酒,传送到了庆云顶。
使用七天神像时,苏杞温心想。
庆云顶啊,那真是一个极好的去处。
一个好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