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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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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若早上起来的时候,韦隽已经离开家去上班了。前两年公司裁员,黎若不幸中选,领了遣散费,离开了那风雨飘摇的大厦。在家没闲两天就去考了个地产中介的执照,帮人买卖房子。前几年经济好的时候,随便什么房子一推出,马上就有很多人竞价抢着买,房价越抬越高,中介们只有忙不过来,恨不得有分身之术,哪像现在这样清闲。这几年不景气,附近的高科技公司垮的垮,卖的卖,裁员的裁员,这一带的房价愈走下坡,房子标出价来,都是向下成万地砍,还有很多人舍不得中介费,开始自己求售,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好在韦隽大男子主义严重,一人负担了所有开销,她才没有压力地有一搭没一搭地揽些活儿做,不用去跟别的中介一样在这小小的市场里,抢个头破血流。
可如今受次贷危机影响,贷款审核逾趋严格,信用差的人轻易得不到银行的购房贷款。有回明明有五个人在看同一座房子,都很有购买意向,可居然没有一人成功得到贷款,黎若前前后后白忙了一个多月,最后一无所获。三个月期限一到,卖方把委托售房权就收回了,真正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事后,她委屈地靠在韦隽胸口,絮絮地诉说这次失败,几乎哭了出来,韦隽一边看着球赛,一边拍着她肩说:“没事儿,你这不是还有我吗?做着不高兴就别做了,我养着你。”
黎若感动得热泪盈眶,正想着索性嫁给他算了。就听他怪叫一声:“Strike three, you're out! Yeah!”她身体一僵,片刻之后,慢慢地直起身,黯然地离开了这个激动的扬基球迷,到书房上网去了。
黎若被窗外铲雪车的轰鸣惊醒了回忆,叹了口气,下楼开了车库门,从墙上的挂钩上摘下雪铲,走出车库。韦隽走时匆忙,只铲开了他自己可以开出去的窄窄的一条,大门口,甬道和黎若座驾那侧停车道都没来得及铲。虽然他每次都说等他下班回来再铲,但她想反正也没什么事做,就当是锻炼身体,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吧。
邻居们都在自己家门口埋头苦干,对街香港人一家大小都出来了,黎若跟他们一一打了招呼。看着那家的外甥,她忽然想起去年那场大雪后,韦隽和她辛辛苦苦铲干净车道,开出去买一周的食物。结果在路上看到那外甥扛着把雪锹,踽踽独行在路边。黎若叫韦隽停车带他一程,韦隽不仅不停,还哈哈大笑,她奇怪地问:“怎么了?”
韦隽笑着说:“他大概是要去给女朋友家铲雪,咱们别跟他打招呼,省得他不好意思。”
黎若才恍然大悟,只听韦隽又说:“还好咱俩住一起,不然我也得扛着锹在去你家的路上了。”
黎若微笑着,心里却有一丝黯然和羡慕,不由瞟了眼车右侧反光镜里的那个缓缓而行的半大孩子。
一阵风吹过,卷起屋顶上的雪,洒了黎若一身,她自失地一笑,诧异地想:“今天是怎么了,老是走神?”她急忙戴好手套,弯腰铲起雪来。
韦隽才到公司,秘书就告诉他:新办公室已收拾好,可以搬进去了。他笑着谢了她,顺便夸了句:“K,you look great today.”于是那五十开外的胖女人做了个夸张的鬼脸,故作惊喜地道了谢。韦隽回到办公室时还一脸笑意,有时候随口一句简单的话,也会为双方带来小小的快乐,难怪老美平时打个招呼,都喜欢互相恭维两句。
他一上午都忙着收拾东西,在这间没有窗子的小屋里,呆了五年多,居然零零碎碎地攒了一堆东西,平日都在桌上,架子上胡乱摊着,这会儿一一检视,才发现要扔的,一个垃圾桶都装不完。总算把有用的都装进个大纸盒里,韦隽打电话叫了杂工上来帮他搬显示屏,他自己背着笔记本,捧着纸盒子,一路上遇见的同事都侧身让路,熟悉的就恭喜他两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逊谢着,憨笑着,脸都有些泛红了。
到了楼另一侧的新办公室,把东西放下,他发现居然出了一身汗,谢了杂工,他没有马上把东西搬出来,而是走到窗前,拨开几近落地的长条窗帘叶子,明媚的阳光洒了进来,他微眯了下眼睛,轻轻出了口气,心想:“从此我也可以在白天看到阳光了,也一个人一间屋了。”不禁得意地一笑。转身坐到靠背椅上,抬手抓起电话,想跟黎若分享一下此时的快乐。才摁了两个按键,想起昨夜两人分房而睡,今早她也没有陪他吃早饭,就放下了话筒,心中一片黯然。
他懒洋洋地把电脑开了,取出纸盒里的书本,资料,填在书架上,最后才把电子相框,接上电源,黎若的笑颜便跃然而出,韦隽看着一张张相片不停地转换,各种各样的黎若,在眼前交替。看到她甜笑着偎在他怀中的那张,那是两人在去加勒比的邮轮上晚餐时,邻桌的老太太帮忙照的,那对老夫妻是去庆祝金婚的。那一刻看着他们幸福地双手交握,虽鸡皮鹤发却无限灿烂的笑颜,韦隽几乎想开口跟黎若求婚,请她陪他一起慢慢变老,却被来点菜的侍者给打断了。韦隽忽然很想黎若,就是想听听她的声音,却又不知道跟她说些什么好,只好怔怔地看着一张张相片在那里翻动轮转。
黎若终于铲干净门前的雪,回屋热热地洗了个澡,冲了杯热巧克力,边喝边把前几日拍好的代售屋的照片传到网页上,方便客户查阅。其实这季节,买房的人少,要到夏天,天气暖和一些的时候大家才愿意出门逛逛,甚至有人把看房当成一种消遣。她无奈地苦笑着想:没法子,好歹也是份能支点儿粮米的工作。
到了下午三点多,总算把该干的活儿都干完了,黎若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揉揉眼睛。忽然想起昨天那个帖子,于是进去那家论坛,翻了半天才找到,已经沉到好几页以后了。按着时间找到自己的跟帖,一眼就看到楼下的那行字:“玉茗堂,当时是不是初春,正春寒料峭?”
黎若只觉得天旋地转,双手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却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那上面的每一个字仿佛都在跳跃,晃得她两眼酸涩,渐渐湿了眼眶。定了定神,她开始查询那人的资料。
姓名:庄周性别:保密
出生日期:1912-01-01
省份:北京
注册日期:2007-09-24
最高学历:博士
其余等等都是空缺,邮箱也保密。
黎若苦笑着自言自语说:“这人倒是很会保护自己。”她在“给该用户发送消息”框里填了一行字:“那个女孩子穿的是阴丹士林蓝布旗袍,外罩浅灰色薄呢大衣。那么俺当时穿的是什么?”
发送完消息,她久久地呆坐着,忽然很想哭,说不出为什么,就是很想哭,想有个肩膀靠一靠。她才发觉在想念韦隽,开始后悔昨晚的任性,其实真没什么大不了的,两个人在一起快四年了,她熟知他的个性、习惯,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怎么就忽然较真成这样?黎若想不明白,目光不由得转向电话。
韦隽回家时,黎若正在准备晚饭,他进门后照例说了声:“我回来了。”
听到黎若那清亮的声音回应说:“还有一会儿才好,你要是饿了先喝点儿汤吧。”
韦隽答应了一声,笑嘻嘻地走进厨房。看见黎若戴着白色的见习厨师帽,在炉灶边忙忙碌碌。他走上前,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黎若没有象往常那样笑骂,推开他,居然转过身,仰起脸看着他微笑。韦隽一愣,惊喜交加地吻了下去,黎若温柔地回应着。而后唇分,两人对望一眼,忽然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黎若松开环着他脖颈的双手,韦隽带着几分不舍地放开她,坐到一旁的吧台边,看她脸带红晕地去盛汤,端过来,倒有了几分举案齐眉的感觉。
韦隽喝了一口熬成乳白色的骨头汤,停下勺,抬头看了黎若一眼,咂咂嘴,又舀起一勺,尝了半口,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问:“若儿,这汤放盐了吗?”
黎若刚把火打着,准备炒菜,听了这话,愣了一下,想了想,转回身来,“噗嗤”一笑,说:“呀,对不起,我忘了。每次都是关了火才放的,你回来那会儿正要放的,你一进来……后来就忘了。”说着又有几分不好意思,脸上微微一红。
韦隽一边拿起台子上的盐瓶往汤碗里洒着,一边安慰她说:“其实没盐更健康。”
黎若挑起眉毛问:“那我以后给你单做不放盐的?”
韦隽挤眉弄眼地拉长声调说:“可我喜欢不健康的。”
黎若看着他那怪样子,又是一笑。
吃完饭,韦隽一边洗碗一边告诉黎若:“我今天换新办公室了。”
黎若诧异地问:“为什么?你换部门了?”
韦隽故作平静地说:“没有换,不过我升了一级。”
黎若惊喜地看着他:“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韦隽还是故作淡定地说:“两月前就定了,不过今天才腾出办公室来。”
黎若好奇地问:“你不是说你们公司前几年裁员七成,怎么还给你升职啊?”
韦隽终于忍不住得意一笑:“今年公司刚标到一个大工程,正缺人呢,前阵子有家公司给了我一个offer,我那老板舍不得放我走,就很有诚意地match了。”
黎若疑惑地问:“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韦隽笑了笑:“因为我想等到都定下来了再告诉你。”
黎若了解他的脾气,这人总要到板上钉钉,十拿十稳了才肯说。说好听点儿叫“稳重可靠”,说不好听就是“闷”,真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