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吴清浅

2、流民图

　　曹新煮锄完地，看看日头，该回书院了，摘下几根长好的苦瓜丝瓜和几株新鲜欲滴的小白菜放在蓝子里，悠悠然漫步向山下走去。

　　通上书院的路是一条长长的石板路，石板两旁和缝隙间生着杂草和青苔，还有黄色的野雏菊。步行一盏茶的功夫就能看到书院院门前立着的“白溪书院”四字石碑。要说这石碑也是大有来头，这可是当今圣上十分宠信的大臣，时任礼部尚书鸿卢大学士人称“新元四大才子”之一的任毅任尚书所提。他的墨宝为书院更添威望。

　　从院门远眺，书院坐落在山脚静静靠着眉山，一路行来，倒真有点“采菊东南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了。

　　曹新煮回到卧房换上长袍出来，立刻和刚才的农夫形象截然不同。如果说刚刚的粗布短葛让他看上去质朴敦厚，那这一身长袍的他却有着一种超凡脱尘的的飘然，似道如仙，迎风而立。

　　一个八九岁的的女童见到他立刻亲热的抱住他唤到“爷爷”。他爱怜抚摩着她的前额，嘱附道：“阿萝，乖！把菜交给何嫂。顺便去叫几位哥哥过来。”

　　“知道了！”阿萝稚气的答应。一蹦一跳地向另一个院子跑去。

　　曹新煮在眉山开立书院，自然吸引了不少读书学子前来求学。但是他并没有来者不拒，也没有刻意刁难，而是从中挑选了一批人。这里面既有附近一些求知若渴的贫家子弟，也有一些名门望族达官显贵之后，既有姿质优秀的才子，却也有一些出身江湖草根甚至商贾之家的人。总之是三教九流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没人知道他挑选的标准是什么，似乎只是凭他自已的喜好而定。被选中着欣喜若狂，未被选中者捶胸顿足。不过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让这些被选中的人称他为老师，而是称其为主持。除了规定的课业外，他会不定时的安排讲座，有时是自已讲，大家听，有时却扔出一个题目让大家去争去辩，而自已却饶有兴趣的待在一旁看着。

　　他对待他们的态度并不象其它夫子那样谆谆善诱又或严格要求，反倒有种撒把种子随天长的样子。这些学子学得好，他也只是略微点头称赞，学得不好也并不一味苛责。按理说，用这种方式教书在外人看人有些近乎误人子弟了，可是令人称奇的是，所有的学子都对他敬崇之至，没有一个人觉得被耽误，觉得此生能在他门下受教是一生的荣耀。也许这就是大师的魅力吧。

　　其实他也并非对所有人都是如此，有四个人是例外。他们就是沈逸、陆修、邱笙、王相佑。唯四人得到了曹新煮的亲口允许能称呼他为老师。这四人常随他左右，得其亲身教导，是他的入门弟子。因此阿萝对他们也分外熟悉，是以一听爷爷叫她找“哥哥”，便知道是指谁了。

　　不一会四人来了。

　　走在最前的一人，穿着随意，不修边幅，五官无甚特别之处，唯目光如炬，透着一股刚毅果敢之气。此人叫王相佑，字介石，小名獾郎。抚州临川人。少好读书，博闻强记，阅览群书，尤喜《韩非子》，推崇先秦变法之商鞅，是四人中年龄最大的一位。

　　紧随其后的叫邱笙，字正风，样貌随和，他是岐县人，家就在眉山附近。少年时曾随亲友上山游玩，无意听见曹新煮讲课后便决心跟随他求学。他一心崇尚儒学，尊崇礼法，醉心经史子集，四书五经。是四人之中性格最沉为沉稳的一个。

　　后面两位，一人身着华服，打扮入时，穿戴讲究，一看便是出身富裕之家。他笑咪咪的走来，让人觉得他十分机敏圆滑。此人便是陆修，字修文。别看他名字起得挺风雅，但却是扎扎实实的商贾出身，他的父亲便是江南有名的富户陆万贯，一听名儿就知道他老子多有钱了。他是四人当中年龄最小的一个。

　　另一位青年身着青衣，远远走来便觉他气度出众，远观他长身玉立，健美挺拔，近观他剑眉星目，棱角分明，眉宇间透着潇酒磊落，举手间散发着卓尔不凡。嘴角微微上翘，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与其余三人不同的是他手中握有一柄长剑，衬得他英气逼人。

　　他叫沈逸，字清风。

　　四人拱手拜过老师，曹新煮示意他们随自已进入书房。

　　进入书房后，曹亲煮拿出一幅画来。他将画慢慢展开，画幅上依次出现了奔腾呼啸的河水，然后是被水冲倒的堤坝和被淹没的村庄良田，画的后面是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一些人无力的躺在地上或是半倚在树干上，面容枯瘦，表情委顿，身边摆着残破的碗；一个男子怀抱婴儿似乎要将其丢弃，婴儿仿佛有感应般张口啼哭，一妇人抱住男子脚跟伏地哭泣；还有一些人相护搀扶，艰难的向前走着；其余还画有一些人卖儿卖女，有幼童跪地头插稻草，不停拭泪，前面躺着人却被蒙上脸庞显然是已经死去……种种悲惨情形呈现在众人眼前时，每人心中都产生了极大的震动。

　　曹新煮问道：“你们有谁知道此画？”

　　邱笙沉思了一会儿道：“这幅画画得好像是水患过后百姓流离失所之景。我近日下山听村民聊起说是北边来了许多灾民，都是家乡遭了水患逃难而来。好像是从河东路晋州那边过来的。莫非此画就是……？”

　　“正风猜的不错，此画就是《流民图》！”

　　“《流民图》？！”四人齐声惊呼。《流民图》是现在坊间流传颇广的一幅图画，但四人只听闻并未亲见，是以听到老师证实此图便是《流民图》时吃了一惊。

　　“今年年初黄河东路大水泛滥，河中府、延安府决堤，冲垮了十几万的民屋，据说，光因决堤被水冲走冲死的灾民就有近两万多人，这还只是估计，秦凤路、河东路一带的老百姓们有近二十万人都只得背景离乡四处逃难。地方早有呈报，可是朝庭却迟迟不见动静，于是坊间便开始流出这张《流民图》。你们看，这饥殍遍野、枯骨蓬生，真是让人不忍目睹啊！”

　　“难道朝庭就不闻不问吗？”王相佑气愤地问。

　　“那倒也不是，京兆府尹陈敬宣是老夫挚友，这幅《流民图》就是他送给我的，恐怕是希望我将这些情况告之陛下。老夫曾写过一份奏表托州府转呈陛下，可惜却没了下闻。”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陆修问道。

　　“敬宣兄在信中说，陛下得知灾情后立即便下令从国库中调拔了一批银子去赈灾，按理说灾民应该得到安置了才对，就算不是全部，但也不至于有这么多的灾民逃出来。怕只怕，这些银子还没有到河中府就已经祭了一些官史的五腑府了。”

　　闻此言，王、邱、陆三人皆忿忿不平，唯有沈逸一人沉默不语。

　　曹新煮见他不说话，问道：“清风可是有所疑问？”

　　沈逸望了老师一眼，道：“学生确有疑问！陈大人为何自已不上奏朝庭，反而将此画交予老师？莫非是朝中有小人作祟？他既然想到了老师，必是因为老师和太后的关系，想借此上达天听，老师既有心相助，为何不直接将图呈交太后，而要托州府代为转奏呢？”

　　曹新煮未料想到他会这样一问，一愣，但随即呵呵一笑：“清风所言甚是，老夫也曾疑虑过是否朝中有人故意阻挠，但是敬宣信上说陛下已知晓，而州府却并未给我任何答复，想来是有别的官员早已上奏了吧。我也思之再三，如此大事，下面的官员再大胆恐怕也不敢隐瞒。”说到此，他突然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有很多事，虽是寻常，但一旦生在帝王之家，便会变得不寻常了。老夫虽是皇亲国戚，却一直是闲云野鹤，醉心学问和游历，早已不问政事，这十几年来与宫中也无多大联系了。今日有此一举，实乃出于读书人的良知和道义，不忍见天下百姓遭此横祸却不闻不顾、置身世外，这与老夫的身份并无多大关系。我虽是太后胞弟，但也深知后宫不得干政的道理，是以不愿趁太后之便矣。”

　　沈逸知道他定是想起了当年之事，心中惭愧，忙道：“是学生唐突了，惹老师伤心了。”

　　曹新煮笑道：“你不必介怀，老夫并非为了往事伤怀，只是这中间牵扯太多，即是天下大事便要行之大道，又何必从旁门而入呢。”

　　他叹了口气，“敬宣兄不敢触龙鳞恐怕是大婚之由呀！”

　　“大婚？”众人疑惑。

　　“当今圣上八岁既已继位，今年方大婚。正是百官朝贺普天同庆之时，谁愿意在这个时侯去触楣头扫了皇帝的兴呢？当然这只是老夫的猜测而已。不过老夫今日叫你们前来，不单为了这流民一事，还有东西要赠予你们。”

　　说着，他从身后的书柜上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竟有四枚圆润剔透的玉佩，颜色不一，赤红如鸡冠，橙黄如蒸栗，莹白如脂肪，翠绿如湖水，每一枚都散发着夺目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