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雪江山》紫蓦

16、天涯霜雪霁寒霄（下）

　　“可恶！她竟是洛烈宸的入室弟子！这下当真后患无穷！”昭阙费力地拔下腰间的茉雪针，依然感觉浑身发麻，他把目光投向旁边亦中了针的穆筱，恨恨道：“那女子不是你的义妹么？怎的又变成了洛烈宸的弟子？！”穆筱摇头，“不是。我那么说也只是权宜之计。”
　　昭阙怒道：“什么权宜之计？！如今让他们跑了，若让洛烈宸知道……我们全都得死！可恶！竟让一个女子坏了大事！”穆筱和叶堂主不语，昭阙勉强站起来，感到一阵头昏眼花，“阎月使身受重伤，一个女子带着他，必定逃不远！”他看了看软倒在地的一众黑衣人，地骂了句：“废物。”说着手一扬，一物冲天而起，在空中绽开绚丽的火光。
　　肖铭远感觉到有药汁喂入口中，微微有了一丝暖意，只觉喉咙有些干涩，胸口隐隐作痛。他费力地睁开双目，发觉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他心中一紧，左手探出，触到床角的无尘剑，剑还在……心下稍安。
　　却见一人趴在床边睡着了，脸正朝着他。她闭着眼，睫毛长长地垂下来，面上的线条柔和优美，清雅秀丽，让人从心底也舒服起来。肖铭远半睡半醒间隐隐觉得有人细致地为自己包扎伤口、喂药。想不到在自己性命垂危之时，竟又是她救了自己一次。连自己唯一的朋友都选择了背叛啊……自己还一再那样恶劣地待她……
　　鬼使神差的，肖铭远伸手触上她的嘴唇，触手温润。他的心底一颤，感觉薛芷芸的动了动，他忙把手缩回来，果见她睁开了眼。薛芷芸见他已经转醒，不由牵起了微笑，“你醒了！”肖铭远含糊地应了一声，薛芷芸惊道：“你的脸怎的那么红？烧还没退么？”
　　说着就要伸手触上他的额头，肖铭远扣住她尚在半空中的手腕。薛芷芸一愣，才想到，两人虽说是师兄妹，但毕竟男女有别，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始有不妥，她颇不自然地笑了一声，“呃……你中了一剑，又受了凉，刚刚烧的很厉害，还好现在已经没事了。”
　　肖铭远放开她，又恢复了不冷不热的样子，“怎么避开他们的？”薛芷芸说道：“当时你受了一剑，穆筱……”“别提他的名字。我不想听。”肖铭远打断她，薛芷芸叹了口气，“他这么做……虽说他背叛了你……背叛了璇玑宫……可是你胸口的那一剑避开了心脉，以他的武功，绝不可能刺偏了去。而且，他还示意我快些走……他执意让我跟着来，也是想多一人帮助你脱身……”
　　肖铭远沉默不语，薛芷芸又道：“你别太怪他……他这么对你，一定有什么苦衷吧……”肖铭远极美的双目透出意味不明的神色，“你倒是一直在为他说好话。”薛芷芸一愣，不知说什么好。肖铭远眼中染上了一片冰寒，“但他还是选择了背叛。”
　　薛芷芸知肖铭远的性子便是如此，知道多说无益，“那些人这样诬陷于你，想必他们才是叛乱之人，如今又不知道你的下落，一定急得团团转。”她顿了顿，“不过他们绝不会就此罢休，极有可能会搜到此处。那个曌阙，当是不会亲自前来的，他们中了针，至少要三日才能恢复……你已昏迷了一天一夜，他们应当不久后就会搜到这里。”她沉吟片刻，“你的伤，暂时还不能下床。我已做了些准备，你……你用被子把脸盖住……”
　　肖铭远听她这话奇怪，疑惑道：“做什么？”薛芷芸不答，“一会儿就好……”见肖铭远不为所动，薛芷芸涨红了脸，“我要换衣服！”肖铭远一愣，俊脸竟微红起来，忙用被子把脸蒙住，薛芷芸微微好笑，竟看到他这样的表情……
　　半晌之后，肖铭远头上的被子被人拉开，“好了。”肖铭远见着薛芷芸，不由皱眉，“这又是做什么？”薛芷芸笑了笑，“还没完呢，待会儿你就知道了。”边说话边坐到铜镜旁边装扮起来。过了不久，又吩咐上来送东西的小儿一席话，小儿喜笑颜开的应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门外传来急切的敲门声。薛芷芸上去开门，见几人面色不善地站在门口。那几人看见里面的女子，不由都是一怔，她里着一件藕色锦缎丝织长裙，领口处是一截成色极好貂皮，外着一件雪色披风，头上绾着的发钗上镶嵌着一颗夜明珠，莹然发亮。颈中挂了一条珍珠项链，每一刻大小均匀，华贵不已，满眼的珠光宝气。
　　那几人虽是江湖中人，却也看出薛芷芸身上物品的华贵，绝非一般人所有，心道她的身份不简单，也不敢贸然失礼，得罪了权贵。薛芷芸见了来人，表情惊讶，“你们是什么人？”为首的那人道：“姑娘不必惊慌，我们只是奉命来搜人……”
　　“搜人？”薛芷芸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你们要在妾身房里搜人？！是皇上下的旨么？！”为首的那人心道她说不定便是官家女子，不敢怠慢，“姑娘，咱们并无恶意。还请姑娘行个方便。”薛芷芸喝道：“放肆！既不是皇上下的旨，谁敢踏进这里一步？！妾身是守礼之人，你们当这里可以随便进出么？！传出去了妾身以后还怎生做人？”
　　为首的人皱眉，这女子当真麻烦的紧……
　　此时又有一人走上来，正是刚才下去的那小二。见着这情形，委实吓了一跳，冲那几人道：“你们是谁？竟敢对郡主不敬……你们……”“住口！知喜！”薛芷芸喝住他。他自知失言，立刻噤声。那头领吃了一惊，郡主？朝廷的人可得罪不得……
　　却也心下怀疑，也没有因为一个下人的话贸然相信她是郡主，只不动声色地向屋里张望。只见榻上有一人背对他们躺着，披散着头发，不知是男是女。那头领顿觉可疑，正要上前看个究竟，又有所顾忌地止步。薛芷芸对那小二道：“药拿来了么？”
　　小二忙将手中的药碗递给薛芷芸，薛芷芸叹了口气，“姐姐的病了这么多年都不见起色……”她神色黯淡，把药碗端到榻上之人旁边，“姐姐，起来喝药了。你不喝药身子怎么受得住？”榻上之人含糊地应了一声，不再理她。
　　薛芷芸道：“姐姐，别这样……”见榻上之人仍不理她，她把药碗放在桌上，小二忙道：“二小姐，大小姐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但愿如此吧。”薛芷芸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疲累地说。那头领忽然想起此女的身份，当今皇帝的皇兄勤王的二女儿烁和郡主！
　　当今勤王有两个女儿，皆被皇帝封为郡主。大女儿端敏郡主常年卧病在床，二女儿烁和郡主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喜欢外出游历，和端敏郡主感情极好。这倒和眼前的女子颇为相符。薛芷芸转脸过去，见几人还在门口，不由蹙眉，“你们怎的还不走？别打扰了我姐姐休息。”
　　几人进退两难，不由面面相觑。他们是璇玑阁的人，与朝廷并无来往，自然不敢轻易得罪。又不愿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薛芷芸看了看他们几个，从头上取下一根金钗递给小二，“去拿给几位大侠，让他们去买些酒喝。”小二不情愿地把金钗递给为首的人，口里不断抱怨，“你们可交了好运，这支金钗足够你们喝上好几月的酒了。”
　　那人犹豫不决，“这……”薛芷芸皱眉，“莫不是嫌少？”那人连忙道：“不……”显然有些动容。薛芷芸不再理他，坐在椅上满面愁绪。那几人无法，只好出了门。待他们走后，薛芷芸叹了口气，“这两天不知怎的，老是遇到这些人……前不久是一对浑身带血的兄妹……想来是武林人大会要到了，江湖人特别多。”
　　说着说着，一人又站在门口，正是刚才已走了的那些人的头领。薛芷芸不耐道：“你怎的还没走？”那人道：“请姑娘告知在下那对兄妹的去处。”薛芷芸想了想，道：“这我可就不知道了，不过昨天，那女子带着她的兄长走了，似乎是往南边去了。”
　　那人闻言大喜，道了谢就急急去了。确定他们走后，薛芷芸松了口气，对那假扮仆人知喜的小二道：“辛苦你了。”说着递了锭银子给他，小二眼睛一亮，喜滋滋地接过去，“多谢姑娘！”薛芷芸不语，小二退了出去，口里喃喃：“出手真是大方……”
　　还好自己与烁和郡主尚有几分交情，也比较了解她的家世与习惯……若非这样，今日必定不能蒙混过去。走时段靖轩让人给自己准备这样奢华的行装，现在却意外地派上了用场。见肖铭远的目光落在那些华丽的行装上，眼里有疑问，薛芷芸只得道：“这些……是从家里带出来，本以为用不上，没想到……”肖铭远收回目光，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面上。乍看之下，有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美。
　　他缓缓开口，“我记得，无悲说你并非江湖中人。”这是两人同行多日，他第一次提及她的身份。薛芷芸淡淡一笑，“以前不是，现在却是。”肖铭远以为她不想说，也不多言，转移了话题，“此处离江夏可远？”薛芷芸摇头，“不远。这里是离江夏最近的一个小镇，乘马车约摸一日的时间就可以到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的伤势不重，又敷了天极岛的灵药，只要好好休养，七八个时辰后就应该没什么大碍了。不用急，如今离初五还有三日，一定来得及的。如今你只管好好养伤便是。还有，那些人……他们暂时没发现什么端倪，只怕已向南追踪了。在南方……从那最近的小镇到这里，来回少说也要两日的时间，待他们再怀疑到刚刚那番话，已迟了。”
　　她说着微微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好了，你好好休息。你也不希望师父见到你受伤的样子吧？我的房间就在隔壁，有什么事叫我便是。”看着她走出房门的背影，肖铭远心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蔓延开来，却整夜无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