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尘埃》不理牛与鱼

3、第三章

　　“食堂在宿舍后面，吃过早餐之后去二楼办公室。”魏尘说话语调始终没变，好像天生不带感情。说完他便走了。
　　绕过这排宿舍平房，到别有一番天地。宿舍和食堂中间有一大块草坪，草坪上长了两株山楂树。近九月的时节里，红的绿的山楂已经冒出来了，躲在繁密的枝叶后面。这片沙地上竟长出这样好的山楂，戚远不禁暗暗称奇。风一过，叶子沙拉作响，只是宿舍窗户不朝北，辜负了这一番蓬勃的美景。细看山楂树上还挂了一张卡片，是介绍山楂的一张卡条，卡条背面是简笔画的一只鸟，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十年前种树的具体日期。戚远弯腰拾起一片山楂树叶，细细端详，像一个跳舞的小人儿。
　　食堂门是一层纱门，纱门撩开后还有一层凉布透明的帘子。正逢饭点，食堂的门帘上缝了一层雾气。戚远撩开帘子进去，一个穿着白衣的阿姨就在窗口后笑着招呼他：
　　“你是新来支教的大学生吧，我姓白，在这儿烧饭。饭你吃舒坦了，阿姨做的菜不知道你吃不吃的惯。”
　　见阿姨这么热情，戚远也不拘束，接了阿姨递过来的餐盘，“没事阿姨，我不挑食，小时候我妈总说我好养活。”餐盘里有一个菜夹馍，两根油条还有一碗粥，粥上漂了一层蛋花。戚远有些饿了，猛喝了一大口粥，雾气“扑”地一下子直窜眼睛。这粥和蛋里撒了盐花，喝起来咸咸的。阿姨把油条炸得酥脆，入口却非常有嚼劲。这是南方人第一次吃菜夹馍，戚远被里面的辣椒丝呛着，“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粥。
　　“不能吃辣？”
　　戚远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多大滴阔阔子啥！阿姨给你包一个没有辣椒丝的，将一等哈。以后什么口味不能吃的早点跟阿姨说。你不像小尘那孩子，那孩子就喜欢吃辣子，每次我都给他剁好多辣子。”阿姨带着口音和方言的普通话到颇让人感到亲切，也不知道是这口音还是魏尘爱吃辣椒这件事把戚远逗笑了。他那么冷冰冰的一脸生人勿近的模样，没想到这样爱吃辣椒。
　　“阿姨中午做浆水面给你们吃，酸的你吃吧？还没褪暑，酸的吃着可凉了，舒坦的很！”
　　“好！谢谢白阿姨！”
　　吃饱喝足，戚远收拾了餐盘，走进了教学楼。魏尘正坐在办公室的一张空桌子前看他交来的一篇预写的备课笔记，虽说昨晚已经趁着灯光细细看过魏尘，当他听见戚远脚步声时抬头的那一瞬间，戚远心还是控制不住漏跳了一拍，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备课笔记不合格。”魏尘一开口，戚远就后悔产生刚刚的误解了。
　　“上课时不需要面面俱到，时间不允许，孩子的接受能力不允许。还有课堂总结那一部分，尽量结合期末考点。”
　　“期末考点？只是——”
　　“什么？”
　　“哦，没什么。”戚远无由地生出疑惑，却也不知哪里出了问题。
　　“这个位置是你的办公区域，你旁边的是数学兼体育老师李老师，你带两个班的语文和英语，生活课和音乐课我还在设置，可能交给工大支教团队的另一个女学生吴宁。李老师年纪大了，做班主任耗费精力，来支教的这段时期就辛苦你一下。”
　　“这没关系，我可以胜任。”不知道为什么，说起教学安排，总感觉魏尘变得客气了许多。
　　“花名册和书本我已经给你了，明天是开学第一天。”说着，魏尘抬起头沉沉地看了戚远一眼。戚远也不躲闪，直直地对上魏尘的目光。
　　“按照惯例，第一次备课笔记会交由张校卢校还有我审核，按我之前和你说的要求去改。第一周的班会课和语文英语课我和六年级杨艳老师会去听课考核，以后校领导和我也会不定期抽查备课和讲课情况。还有，由于教学经验不足，你没课的时候还是多去其他老教师班上听课吸取经验。有问题吗？”
　　“我明白。”戚远认真地点点头。
　　魏尘不自觉微微扯开嘴，站起身拉开椅子，示意戚远坐下。自己慢慢往门外走，就在戚远坐下的瞬间，魏尘顿了顿，“不管是不是抱着某种功利心来支教，既然来了，希望你对孩子们负责。”魏尘说着转身看向他，
　　“戚老师。”
　　听到这三个字，戚远心猛的一颤，恍惚觉得肩上突然之间落了好重的担子，以往飘在半空的理想情结突然之间沉甸甸地落下来。“戚老师”这三个字好像激起分明的情绪似的，庄重而又神圣。
　　“好。”戚远应道。直到魏尘走远。
　　戚远深吸了一口气，握了握拳头，可是忽然间抬起头看见桌壁上仔仔细细贴了课程表，花名册和上课作息时间。“魏老师真的半句好话也不愿说啊！”戚远无奈地笑了笑。
　　桌上整整齐齐放着班主任手册、备课笔记本和班级情况记录本，戚远一本一本铺开，拿起手边的黑色签字笔，郑重地在每一本的封面上签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黑色的墨在封面慢慢洇开……
　　手机响，吴宁到了。
　　其实今年工大只有戚远一人被支教团推来沙坪。吴宁知道戚远来以后，学校推人早已经结束。幸好当时支教保研的通道还未关闭，又恰巧沙坪支教也是支教保研的定点项目之一，吴宁各项条件都符合，便顺理成章的抓住了这次机会。戚远不是不知道吴宁追了他这么多年是有多执着，只是吴宁热爱的想要的他很清楚——不是支教，也不是保研——就算当年因为戚远填报了工大这所理工科大学，吴宁也一直没有放弃自己的文学梦。可是喜欢这件事没法将就，值得吗？戚远心有不舍，可笑她痴嗔，自己呢？常驻沙坪吗，十年？二十年？还是一辈子？
　　“喂，吴宁，你到哪里了？我去接你吧。”
　　“喂，不用了远哥，魏老师已经帮我安排好宿舍了。他说我先带三年级的音乐和生活课，我整理一下就去办公室找你哦。”吴宁的声音很甜，自小被父母宠大的她竟没有什么脾气，对谁都很温柔，又有自己的主见。如果不是我，她现在或许被一个男孩宠在手心里吧，也不必跟我来受这个苦了。
　　“我一大老爷们，现在怎么心思这么细腻起来？”戚远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