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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掩埋的过去 在 ...

  •   在沈府住了几日,沈觅待高长思愈发亲近,从一开始的高公子,到高兄,再到如今的长思,改口之快让高长思瞠目。
      高长思很少遇到沈觅这样自来熟的性格,一开始他便思忖沈觅是不是对谁都这般随和亲切模样,后来发现那是自然的,沈觅坦荡且赤诚。
      沈觅朋友多,打从回来就没消停过,总游走在朋友间,虽一直说要陪高长思在天炽城转转也一直不得时间。
      但他每每愧疚地向高长思解释时,高长思便又觉得有些好笑,他生性凉薄,于感情上是全然的淡漠。
      关于凌寒的记录实在是少。面对高长思的疑问,沈觅认真地回忆起来,大约是二十多年前,那时人魔交战正胶着,凌寒却做主为人类和魔族签订了议和的条约,此后几年人族多受魔族欺凌,由此人们对凌寒的怨恨自然也更深。
      “因此凌寒的资料多被毁去,不过既然你说天炽城与凌寒的渊源,若是四处去探访一番,大约也会有收获。”沈觅拍掉了手上的点心渣,“这几日我一定陪你去,他们再拉扯我也不去了。”
      “也不必……”高长思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一身青色长衫被夜风轻轻拂起,窗外的月光空明,愈发衬得雪白的肌肤几乎称得上澄澈了。
      但高长思这般温润的皮囊下却是这样冷而钝的性子。
      沈觅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的家世,才学,容貌皆是上品,从来只有别人仰慕他,他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欲亲近某人而不得。高长思对他的示好从什么反应,沈觅靠近离开,于高长思好像都十分无所谓。
      沈觅这些天一直好说话地应着那些朋友的邀约,一席又一席地厮混,刻意没去探望高长思。可这一番试探下来,高长思还是那般泰然自若,倒显得沈觅天天演着独角戏,沈觅颇觉没趣,索性又推了那些邀请,返回去找高长思。
      对他的来去远近,高长思显然没放在心上,他在藏书阁里一待就是一整天,翻着藏书,连沈觅进来都没有发觉。
      “沈觅,”高长思抬头看他,那双眼睛很亮,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沈觅心里竟存了几分期待。
      可高长思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为何我查不到想要的东西。”
      沈觅简直要气笑了。
      想到这里,沈觅猛地起身,一把拉住高长思的手腕。
      然后就被高长思反拧着胳膊钳制住了。
      “你要做什么?”高长思皱着眉,沈觅疼得龇牙咧嘴,“痛痛痛!长思.......”
      高长思看着沈觅的眼睛,沈觅的眼睛很黑,很通透,是一双干净的,热忱的眼眸,高长思心里一软,手上的力道也松了下来。
      沈觅掀起袖子看着被高长思捏青的地方,颇有些费解,他半开玩笑道“你这样抵触,我都有些好奇你到底生长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对人竟如此没有信任?”
      高长思从柜里拿出药酒,夜风吹进来,烛光跳动闪烁着,照在高长思的脸上,愈发显得他的神情令人捉摸不透。
      “我......长在军营,很少和人接触。”高长思修长的手指沾了点药酒,抹在沈觅青紫的地方,沈觅看着那双手,它或许有些过于修长白皙了,但骨节分明,看起来颇为有力。
      如果能抚摸亲吻这双手,这个人,该是多么幸福?沈觅走了神,一时竟忘记了胳膊上的疼痛。
      “我的父亲对我很好,大概是因为我是他唯一的孩子。我有时觉得生下我的那个人该是他的一生挚爱,有时又觉得他根本没有爱过,我从来就不明白亲近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我父亲有很多下属。”高长思把瓶子放下,坐到沈觅身边,不知为何他今日有了些倾诉的欲望,“他们因为我的父亲而接纳我,心里却并不喜爱我,他们认为我玷污了我父亲的血脉,他们憎恶那个人,也因此恨我。”
      “我在军营中如履薄冰地度过了年幼的时候。因为父亲不可能一直守着我,我被丢给他们教导。”高长思看着窗外的月亮,仿佛又那些年忍着身上的疼痛和泪水在军营里看着遥遥明月,那皎洁清冷的月光带不来一丝温暖。
      “你不会明白。”
      人类的体能难与魔族相较,高长思虽是混血,可终不及魔族骁勇。那时在军营里,高长思常常因为力不能及,完不成那些苛刻的任务,由此没少受到挖苦嘲讽与鞭打,高长思十四岁前,身上常年有着鞭棍的伤。
      他在恨与痛里,从流泪到麻木,再到又爆发出新一轮的恨,他恨那个生下他的人把他带到这个世上来受苦,他恨那个人从来没有保护过自己,高长思永远无法真心实意地叫上一声爹亲,仿佛这样就是与这么多年的痛苦妥协。
      因为那不堪的过去,高长思变得十分冷淡。
      沈觅听得心头火起,“他们怎么敢这么对你!他们怎么能!你的父亲呢!”
      父亲?高长思恍惚了一瞬,平心而论,他的父亲大概是疼爱他的,可是他缺席了这么多年,自己所受的伤害已经造成,且难以弥平,他对他的父亲也常常无言,而他父亲看他的眼神更像是再看着另一个人,那仿佛是越过数十年的光阴凝视着另一个人,其中所藏的感情是高长思永远看不明白的。
      烛火的光在眼前跳动,在高长思眼中却仿佛泛滥成一片火海。他仿佛回到了过去的,又看到军营淹没在火光里,灼热的气浪炙烤着他,他发不出声音哭喊,因为嗓子已被烟火熏哑,眼泪未及落下就被火舌舔舐干净。
      谁来救救我。他的呼喊求救如石入水,没有人想着要来救他,那一刻高长思忽地明白了,原来从来没有人希望他活着。
      沈觅听不得这样的事,他情不自禁地握住了高长思的手,高长思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终于什么也没做。
      由着沈觅的体温传到自己的掌心。
      “后来,我的父亲冲进火场里把我救了出来,他的背后烧伤得厉害,差一点就性命不保。”
      “可他紧紧地抱着我,还好,长思,还好我没有失去你。我摸到他背后的鲜血,破溃的皮肉,我的眼泪肆无忌惮地流下来。”高长思的身体在发抖,“长思,你吓死父亲了。他抱着我,就这样重复着这句话,直到医师来给他处理。”
      “父亲的伤很重,将养了半年才渐渐好起来,这半年里我第一次作为一个儿子去接近他。”
      “我问父亲他不是已经率军出发,为什么会在那时候回来。”高长思忽然抬起头,他笑了笑,那一笑让沈觅屏住了呼吸,艳丽的眼眸没有被笑意侵染,却也柔和了不少,“他说,他出发前一直梦见我爹亲,怀里抱着嗷嗷待哺的我,满目忧伤地望着他。他说那一刻他十分恐慌,他隐隐意识到什么。父亲说爹亲失踪的这些年来,从未入过他的梦,他认为这是爹亲给他的预警,他便回来了。”
      “他伤了背,只能趴在榻上,说话的时候得费力地抬起头,看起来是有些滑稽的,但是他仍在清醒过来之后处罚了那些抛弃我不管的将领。”
      “我父亲虽是......名义上的主人,其实收服他们很是费心费力,这些陪他出生入死的弟兄,父亲这么多年从未真正地处罚他们什么,可是这次他的雷霆震怒,让每个人都害怕。”
      “我也曾问过他为什么,他什么都不说,只是神情恍惚地念着那个人的名字。”
      “大约,他很悔没能不顾一切地为那个人做些什么吧。”
      “我的父亲会有这样的悔恨,我一点也不惊讶。”高长思的饮了口茶,“从别人口中,我可以零零碎碎地拼凑出父亲年轻时的模样,野心勃勃,心机深沉,爱于他是不要紧的,他心里只有权位与事业。”
      “若是再让他选择一次,我不怀疑结果还会是这样。”
      “长思......”一时间沈觅竟不知道说些什么,他觉得自己应该安慰高长思几句,可是高长思的态度平和得好像在说着毫不相关的人。
      “放开我吧,沈觅。”高长思挣开了沈觅的手,“这些事听过便忘了吧,我并没有想博取你的同情之类的。”
      沈觅一时觉得心梗,千言万语堵在嗓子里说不出,可他要怎么说?说他乐于替高长思分担痛苦?可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嘴上说说岂不知高长思会不会更与他疏远。
      可高长思这个人,就像雾里看花,永远朦朦胧胧地看不清他的心意。
      高长思又低下头去看着他胳膊上的伤,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不着一点情色而尽显风流。
      “还疼吗?”高长思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仆人的声音,“大公子,老爷叫您去呢。”
      沈觅抱歉地看着高长思,高长思抬起下颌,示意他自便。
      沈觅轻轻带上门,走到走廊转角处才皱着眉头问仆人怎地父亲大半夜这样急匆匆地找自己。
      “小的不敢说。”
      沈觅一掌拍在仆人背后,“得了,启明,还和我装呢,你要什么小玩意儿去养你那个相好的,本公子赏你就是了,瞧你那没出息的拿腔拿调样儿。”
      “是,公子。”得了承诺,启明喜笑颜开,压低了声音凑上来,“说是为了夫人肚里的孩子不安生,找您呢。”
      沈觅忽地觉得夜风刮在身上冷得紧,忍不住裹紧了外袍,“这可奇怪,不找医师,找我作甚。”
      启明摇了摇头,“嗨,老爷的心思,谁敢猜呢,公子乖乖去就是了。”
      “你和谁学得这油腔滑调的样子。”沈觅作势抬手要打,却在走廊尽头看到了背着手等他的父亲,不同往日的威严让沈觅收敛了轻快的心情,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父亲大人,您有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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