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思》毅七

1、初遇 高长思初遇

　　“喂，醒醒！”

　　高长思甫一睁眼，便看到一张俊朗的脸，真称得上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高洁如月。他动了动身体，后背疼得紧，腿在冰水里泡得久了，有些抽筋，衣服又厚重，贴在身上，他一时站不起来，男人倒也识趣，伸手将他拉了上来。

　　“多谢。”高长思弯着腿，疼得有些狠，他身份贵重，一贯娇生惯养，十分怕疼，如此一来便有些受不了。

　　男人又扶他到岸边坐下，“揉按足三里，或可缓解痛楚。”他神情沉静，“在下沈觅。不知公子名讳。”

　　“高长思。”

　　“原来是高公子。冒昧一问，公子如何落到这瀑布之下？”

　　高长思有些不乐意回答，他怎么好说是因为迷路失足跌下来，大概是撞到了头，就昏了过去，只是他这一沉默让气氛又凝滞起来。

　　高长思态度冷淡，沈觅却并不气馁，又搭上了腔，“高公子可知道近十余年魔族肆虐，人族处处戒严，无令牌不得出入。我听高公子口音并非本地人，不知是要去往哪里？”

　　高长思脸色微变，不情愿道，“我要去天炽城。”

　　“那可巧了。”沈觅笑起来，他一笑仿佛春来融冰，就连高长思也忍不住多看两眼，“我乃城主之子，正要赶回天炽城拜见父亲，不如你我同行。”

　　高长思想了想，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沈觅的提议确实挺好。

　　况且，天炽城是他爹亲出生的地方，他爹亲的一生由此开始，是否他也该由此起，寻觅爹亲一生所经历呢？

　　见高长思似乎还是颇为难受，沈觅扶起他，看了看偏西的日头，“今日城门快关了，入夜之前恐无法入城，不如我们寻个山洞先歇息一夜。”

　　高长思身上正痛，闻言便应承下来。

　　“这里我还算熟。”沈觅很快便带着高长思来到一处洞穴，又从外边捡了树枝，生起火来。

　　沈觅边生火边笑道，火烧得树枝噼里啪啦的，光映在他脸上，“我十几岁的时候最不安分，天天想着往外跑，这座山离天炽城不远，我时常藏在这里，对里面的山洞岩窟哪能藏人那可是再清楚不过了。”他眨了眨眼，“高公子，你衣服要不要脱下来？”

　　高长思的脸色显而易见地难看起来。

　　“别误会嘛，我可没有恶意。”沈觅也知道自己随意惯了，话一出口就很是后悔，他看见高长思的第一眼就心动不已。高长思皮相甚美，眉目美艳不失凌厉，却偏偏有柔和的下颌与微带笑意的唇，中和了眉眼的锋利，所谓最高级的美莫过男女之相融为一体。沈觅心知他现在很想与高长思建立一些关系，无端地想要亲近高长思。他忙解释道，“你衣服湿了，容易受凉。”

　　“多谢，不劳费心。”高长思淡淡地回了一句，更靠近了岩壁些，石头硬得很，硌着本来就疼的后背很是难受，湿透的衣服贴着腿与肚子，到了半夜冷得人难以入睡，高长思只能闭着眼小憩。

　　他出生以来，就跟着父亲的军队南征北战，说是在军营里厮混长大也是不为过，因此很是警醒。半夜，高长思听到脚步声一点点靠近自己，身虽不动，藏在袖里的手已摸向腰间匕首，随着那脚步声一点点接近，高长思的匕首也出了鞘。

　　沈觅只觉得脖颈间一阵冰冷，借着月光低头一看，竟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架在颈间，高长思警惕地看着他。

　　“别误会啊高公子。”沈觅苦着脸，举起手上的外袍，“我怕夜间露重，你会冷。”

　　高长思愣了愣，收了匕首，低声道，“抱歉。”

　　沈觅就这点好，不记仇，自来熟，才从匕首下逃生，他又抱着外袍坐到高长思身边，“高公子，反正夜里也睡不着，我们聊两句天如何？”

　　高长思被他期盼的眼神逗得有些软化，“好吧。”

　　说是聊天，简直是沈觅的单方面噼里啪啦竹筒倒豆，沈觅说自己是城主的嫡长子，爹娘对他那是望子成龙，可惜他性子随便，不甚上进，又贪玩，这些年爹娘没少失望。

　　“说来也奇怪，我娘近五十的人了，居然又怀上了。”沈觅挠了挠头，“我爹不放心，把我从外头叫回来，想来是觉得我在他眼皮子底下，就是不服也兴不起风浪。”他叹了口气，“高公子，不瞒你说，我对城主之位实无兴趣。天炽城位于要塞，魔族若真要开战，天炽城首当其冲，这般刺激危险，我委实不愿。”

　　“倒也不能这么说，你食民膏脂，受民供奉，自然也要保卫他们。”高长思皱了皱眉，“自然，你也可以选择抛下一切，舍下一身荣华权力。”

　　“我虽然也想，但，”沈觅看着前方，“我想遇到一个能与我逍遥山水的人啊。”

　　“对了，你呢，你又是为何要来到天炽城？”

　　高长思犹豫了片刻，“我来寻人。”

　　“谁？”

　　“凌寒。”

　　沈觅变了脸色，“嘘，可不敢提起他。”

　　“哦？”

　　“你不知道凌寒的事吗？”

　　“我不了解。”

　　沈觅叹了口气，“你知道人族最大的城池，也是一切城邦的中心，洛平吗？”

　　“凌氏，原本是洛平城主，就是因为凌寒的所作所为，当年才落得今日人人喊打，不得不背井离乡的田地。”

　　“是么，可眼见未必是真，可能只是他人想让你看到的。”高长思用树枝拨了拨火，“对了，凌寒还活着吗？”

　　“失踪多年，是死是活，没人知道。”

　　高长思看似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他拨弄着眼前的火堆，又开始一言不发，沈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话，只得挠心挠肝地回忆自己哪句话不妥。

　　“不是你的错，只是……我想起了一些事。”高长思瞥见他这个样子，叹了口气，“抱歉，我生性有些冷淡，你不必挂怀。”

　　后半夜无论沈觅怎么挑起话头，高长思都是兴致缺缺，不大乐意接话。说到最后沈觅也困了，靠在壁边睡着了，高长思眼见他摇摇晃晃地朝自己肩膀靠过来，难得地没有躲，由着沈觅靠了一夜。

　　他越去试着了解越多，就越摸不清自己的爹亲是什么样的人，父亲说爹亲性格温和，满心家国大义为先，自己却为最末，因此一生受尽苦楚。每每言及此处，高齐便痛苦不已，“我确实对不起你爹亲，凌寒所受之苦，多由我起，我却不知。他失踪后，我方明他真心，却已遍寻不得他了。”

　　可沈觅却说人族认定凌寒是叛徒。

　　清晨第一缕光透进来，沈觅便醒了，高长思站在洞口等他，“走吧，我们还要赶路。”

　　白日山路好走，又有沈觅十分熟稔地带路，没多久便看到天炽城红色的城墙。守卫认得沈觅沈公子，因此连高长思也不必受盘查，进了城高长思原打算与沈觅分道扬镳，沈觅却不肯，极力劝说他若要探访凌寒，有什么比天炽城大公子的贵客这个身份更方便呢？因此高长思又被他半哄半骗带回了家里。

　　天炽城主的府邸富丽堂皇，金色不绝于目，大门上绘着天炽图腾金乌。

　　沈夫人在正厅接见了他们，高长思行了礼便退到一边。不知为何沈夫人态度极不友善，而高长思无暇顾及，他的注意力都在沈夫人微微隆起的腹部。

　　沈觅还在和母亲说自己与高长思怎样相遇，高长思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夫人的小腹。

　　这熟悉的气息。

　　这绝非什么老蚌怀珠，更非吉兆。

　　高长思心知肚明。

　　沈夫人见高长思死死盯着自己，有些不快，沈觅也白了脸，拉着高长思便要告退。

　　“高公子，你怎么回事，盯着我娘看，那样可不礼貌啊。”他带着高长思去了客房，又吩咐了下人给高长思备好东西，才低声道。

　　“沈公子，我有个问题，令尊可有告知你，”高长思难得这般严肃，“令堂怀孕之时有异兆？”

　　“你怎么知道！”沈觅一拍大腿，“父亲说我娘那日梦到金乌入梦，似有所感，醒来后便觉心口不适，又有早孕呕吐征兆，招了医师来看，已经怀孕一个多月了，甚至还诊出必是个男孩，父亲对我一向不满，如今又有了儿子，可高兴得紧。”

　　“原来如此。”高长思面色未变，心中却有思量。

　　魔族有一种鸟怪，名曰鸠，他们从不筑巢，亦不抚育，只会将卵生于他人腹中，鸠生长颇快，相貌丑陋，以人类为血食，等怀胎期满，便会破腹而出，同时害死母体真正的血脉子女，是为鸠占鹊巢。

　　高长思看着沈觅喋喋不休的模样，他不会知道，他们期盼的孩子落地的那一刻，无数鸠怪便会扑向他们，杀死他们。

　　更可怕的是，高长思试探着问你觉得城内有魔族吗？沈觅诧异地看着他，摇了摇头，颇为自信道，“这不可能，天炽城一向守卫森严，绝不可能有魔族。”

　　待沈觅离去，高长思在椅子上坐下，他思索着临行前父亲的叮嘱，人族不可信赖，不必出手搭救他们，更不可暴露自己身份。

　　没错，他之所以如此了解魔族，正因为他是魔尊之子。

　　可他并非完全的魔，生下他的人，是彻彻底底的人类。

　　他有魔族之身，里头又塞着一颗人类柔软的心。高长思阖上眼睛养神，过去的一切在心头浮现，儿时他便没有娘亲，因此他对生下自己的那个人有非同一般的好奇与执念。从小带大他的魔将们都说那个人生下了他便离开了，从此杳无音讯。可高长思不肯信不愿信，他不相信那个生育他的人对他从无感情，可魔将们都说凌寒从来不爱帝尊，也不在意自己的孩子，否则，他何以这般决绝，三番五次要置帝尊与死地呢？

　　魔族深恨那个人，也很少提起他。

　　高长思所知最有用的情报，就是生下他的那个人叫凌寒。

　　如今，他已经长大了。

　　他对凌寒的好奇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这成了他的一块心病，他的一点执念，他必须亲眼见证凌寒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才能与这么多年的执着和解，因此他踏上了前往人世的路程。

　　只没想到抉择来得这样快。高长思摩挲着红木椅雕刻精美的把手，他犹豫着，道德的良善与魔族淡漠的本性斗争着，终究还是淡漠之心占了上风，他决意把这事压在心里，原不必多管闲事，暴露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