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鸣玉 其五 一起回家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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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际遇，晴笙自然想起先前的经历。他先是遇上藏主，而后是景缦等人，最后是易疏弘。他原以为景缦或者易疏焉会有办法，然而在洞仙的意识中并无常理，众人也尚未找出可行的办法。
他们彼此间算不上默契，行动的速度却快得很。晴笙为自己的迟疑而后悔。若是早些将藏主的话转达给同伴，事情或许还有转机。如今众人再度分散，要想找回同伴简直是大海捞针。
至于藏在心里的事情，现在也只有说给易疏弘听。
两人坐在桑树的阴影下，山间阳光普照，时间约莫是正午。单看天气，分明是万物蓬勃生长的好时节。现实中的妖界常年落雪，不知何时，连阳光也已变成难得之物。
妖界东部的气候向来温暖湿润，即使在洞仙的意识中也是如此。晴笙支起身体，看着树叶间漏下的细碎阳光，心中毫无缘由地感到不安。
几乎是在同时，易疏弘察觉到朋友的异样，便试探道：“你有心事吗？”
晴笙有气无力道：“有，我有事瞒着你们。”
易疏弘的反应称得上平淡。他扶正面前的晴笙，看着他的双眼。
“现在说也来得及。”
“……我遇到一个和你很像的人，他说过关于洞仙的情报，还有离开的方法。我觉得他说的话奇怪，又无法检验真伪，所以一直犹豫是否应当告诉大家。这次恐怕是我误事了。”
“不着急下结论，你的做法并无不妥。”易疏弘心中明了，“至于和我很像的人，此人是不是自称藏主，随身带着莲花灯？”
“差不多。莫非你也见过他？”晴笙越发摸不着头脑。
“我梦见过。他对你说了什么？”
“他是来索命的。”晴笙最先想到这句话，于是脱口而出。
易疏弘闻言一怔：“索谁的命？”
“不知道。”
“说点有用的啊！”易疏弘耐心再好，也难免有着急的时候。
“他说洞仙与伪神融合，又说依靠执念可以逃出去，遇事不决就全部否定。”晴笙颇为费劲地回忆起来，“他还说要改变未来……我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易疏弘沉默半晌，又道：“你认为他可信吗？”
“不一定可信。单说逃出去的方法，短时间内未必做得到——反正我不行。”晴笙压低声音，生怕自己说的话被人听去一般。
易疏弘看上去相当失落。“只要身处洞仙的意识之中，就时刻面临被祂带走的风险。执念是极端的手段……我们的意志还不足以与神灵抗衡。”
“相比之下，藏主给出的情报应该有用吧？”
“看来景前辈的推测是对的，洞仙与伪神脱不了干系。”易疏弘道，“至于‘改变未来’……藏主在梦中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可惜我也不明白。”
“怎么办？”晴笙假装绝望道，“我们回不去了。”
易疏弘望着晴笙，神情复杂。“晴笙，假如我们可以回到现实，你有想做的事情吗？”
晴笙不假思索道：“我想学剑法。”
易疏弘停顿许久，似乎面临着艰难的抉择。
“那么，晴笙，假如我们回不去——你愿意和我一同留下来，从此永不分离吗？”
“正有此意。”
晴笙很快意识到不对劲，然而为时已晚。剧烈的眩晕感从四面八方袭来，使他几乎失去意识，甚至一度无法站稳。在无数情感与记忆的冲刷之下，周围空间不断扭曲、收缩。两人相背而立，本能地握紧对方的手。
视野中涌入大片殷红之色，世界仿佛将要沸腾。晴笙试图分析眼前的情况，却感觉背后的衣物一紧——他与易疏弘一同被提起，落在看似坚实的岸上。
“来得还不算晚。”藏主的声音飘入两人耳中。
易疏弘低声道：“……成功了。”
周围是众多湖泊，湖面弥漫着淡淡的雾气。面前的湖泊看起来稍大，湖心有一块白石。不知为何，白石中间赫然出现一道红色痕迹，将大半湖水染成触目惊心的血色。
晴笙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湖水并无实质性的触感，身上的衣物也是干燥的。他又看向一旁的藏主，只见他手持荷花，神色漠然地望着湖中。易疏弘站在藏主身侧，晴笙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藏主向易疏弘询问道。他的语气轻快，仿佛面临的不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而是一场好戏。
易疏弘如实道：“我要找到洞仙的本体，和祂谈判。如果一定要有人留下来，那就……”
“那就让你留下来，连累你的朋友一起送死，这就是你的好主意。”藏主顺着他的话说下去，“神灵的想法往往不合常理。你这套方法和人打交道都未必奏效，何况对方是个伪神。以你的能耐，如何能找到祂的本体所在？”
易疏弘自觉考虑不周，因而不敢再说话。藏主又瞥了一眼晴笙，质问道：“你呢，对他言听计从是吧？”
晴笙知道自己辩解也无用，干脆一言不发。
藏主又道：“我说过我会帮你，你相信我还是相信兰田？”
晴笙突然开始理解易疏弘——有时候不说话才是最好的。他绕过藏主，站到易疏弘身侧，试图让他这位处境微妙的朋友作为缓冲。即便如此，他依旧感受得到藏主的目光。
“言归正传，洞仙的本体不在此处。你们的同伴之中，已经有人找到了祂。”
藏主示意两人往水中看。白石的倒影化成似是而非的人形，人形胸口处赫然插着一柄长剑。景缦一手握着剑，神情冷峻。
易疏弘与晴笙同时现出惊异的神色。
“此间想要除去伪神的不止我一人。”藏主解释道，“景前辈的执念远在我们之上，她的兵器也不是寻常器物。也好，那便顺水推舟，将此事彻底了结吧。”
湖中血色愈加浓重，却听洞仙的声音幽幽响起：“为什么将我视作敌人？”
“庇护是洞仙的本能，吞噬妖力是伪神的本能。你的意识不知何时与伪神合而为一，当然是敌人。”
藏主的心情似乎不差，面对洞仙也是格外有耐心。晴笙原以为他早该动手，少说也要将这片意识搅得天翻地覆。现在看来，他却丝毫不着急。这般气定神闲，与初见时判若两人。
洞仙的语气产生了一丝生硬的波动。
“你们身在我的意识之中，岂能反客为主，又谈何消灭我？”
藏主认真思考片刻。
“是吗？我看景前辈一人足以对付你。至于我，就顺手帮个忙好了。”
说话间，湖水无端翻涌起来，仿佛有活物在湖底剧烈挣扎。三人紧盯湖面，然而直到湖水恢复平静，想象中危险场景也不曾出现。面前仍是一潭暗红的死水。
“说来，二位之前应该听到过鼓声吧？”藏主若无其事地转换话题。
易疏弘追问道：“你是说此间的木鼓声，还是妖界鼓楼的声音？”
“我是说后者。暮鼓晨钟，妖界的一天快结束了。洞仙意识中的这一天，也该结束了。”
藏主举起手中荷花，引动自身妖力，荷花顿时燃烧殆尽，化为一盏金属莲花灯，悬浮在三人上空。与此同时，一声清脆的的铃音自远处传来，回荡在洞仙的意识深处。
“你要做什么？”洞仙的声音再度响起。祂在怀疑，祂在质问，然而祂的声音在瞬间被淹没。湖中涌现无数神灵的倒影，姜绩纶与颜风涟手持景缦留下的地图，站在众多神灵中间。
“我唤醒了此间的所有神灵。借用祂们的执念，当初被你带走的一切自当重见天日。你的意识无法承受这些执念，所以你会消失。”藏主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波澜，“事情本应如此。各回各家不好吗？”
晴笙正欲开口，却听藏主接着道：“看来这一次，东部乃至整个妖界的变化都与先前不同。至于是何种变化，就劳烦二位替我去看了。”
易疏弘隐约听出一丝不妙的意味。正如藏主所说，洞仙的意识不堪重负，因而开始坍塌，三人落脚之处随时可能化为虚无。
藏主侧过身，望着身旁手足无措的两人，眼中似有笑意。
“晴笙，兰田，记住我说的话。别让我失望。”
易疏弘依稀记得，他和晴笙在最后关头被妖力推了出去。洞仙的意识深处是混乱的中心，两人有幸脱离最危险的地方，却依旧未能回到真正意义上的现实。
眼前一片漆黑。易疏弘对自身处境一无所知，他反复推测，又反复否定自己的结论。也许他位于洞中，或是位于地下，可能仍在洞仙的意识中，也有可能只是眼睛看不见。
奇妙的是，他的眼前分明空无一物，脑海中却浮现出许多不曾见过的景象。至少，他还能以另一种方式去“看”。
他看见一只鸟衔着桑树枝飞过妖界东部，山林中有一棵巨树拔地而起。易疏焉与桐山坐在树枝上，看上去并无大碍。银铃挂在枝头，随风晃动，却始终不曾掉落。
他又看见树下围聚着几十号人，大概是东部的守护者。假如洞仙带来的异变已经被解决，东部的戒严也该结束了。所有人脸上挂起不可思议的表情，南鹊衣则以手扶额——看来事情已经发展到令人头疼的程度。
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凭感觉回头看去，却一无所获。
“晴笙？”
“我在你后面……哎呀！”
晴笙没来得及停住脚步，猝不及防撞在易疏弘背上。
“怎么突然停下来……在走神吗？”晴笙小声抱怨了一句，随即拉起易疏弘的手，向唯一一处有光的地方走去。两人站在明暗交界处，身后是无边的黑暗，眼前却是触手可及的现实。
他们与现实世界只隔着一层窗户纸。只要他们愿意，就可以回去。回到熟悉的环境，回到自己的家。
晴笙狐疑地看着易疏弘。“怎么啦？这时候不应该高兴吗？”
易疏弘只道是劫后余生，百感交集，一时不知如何表达。先前所见的可怖景象终究只在意识之中，不在现实。至少同伴们没事，他和晴笙也还活得好好的。
他把晴笙的手捧在胸口，决定暂时抛开繁杂的思绪。这时候的确应该高兴才是。
“晴笙，我们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