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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善缘 其七 行至沧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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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海上,阴云暂时散去。一名少年女子手持嵇琴,走上甲板远眺。
换作白天,甲板上必定热闹非凡。妖界各地的旅者齐聚于此,就地交易,互通有无。然而现在是夜间,多数人都在休息,她才借此机会出来透气。
天空与海一样广阔。漆黑的海水翻涌着,即使是轻微的晃动,也令她感到眩晕。
与船上的部分人一样,她有生之年第一回见到海。她在船上滞留数月,却依旧难以习惯漂在海上的感觉。
妖界有许多看似荒凉的地方。北部的海,西部的山林,就连大部分守护者也不曾到过。那些从海里、从林中走出来的人,却有着与所有人相似的脸。
她是南部出身的孩子,来往于南部和本部的信使。她有自己的名字,名唤孟秋浦。
常年漂泊,最后竟沦为无家可归之人。在家乡遭受灾异时,孟秋浦尚在送信途中,不曾受到波及。祸福相依,她躲过了灾异,却遇到一名怪人拦路,声称要截下所有信件,交与守护者调查。
来者身份不明,要求也是无理,孟秋浦自然不答应。对方便要动手,而她也有一把刀。
二人争斗数回合,相持不下之时,对方却收了势。散落在地的信件被妖力燃尽,孟秋浦手中的钢刀则在瞬间锈蚀。来者将信件尽数毁去,身形随后消失。
一刻钟不到的时间里,她又失去了至关重要的东西。
船身又开始摇晃。孟秋浦闭上眼睛,手指按住琴弦,轻轻一拨。
嵇琴的两根琴弦尚能相依为命,这把琴的主人却成了孤身一人。曾经空暇时,她也像现在一样弹琴,但是身边有许多人。亲人,朋友……她们还在世上吗?她不知道。
被妖术毁坏之物已经没有挽救的余地。随身物品中,只剩下这把琴完好无损。
至于自己为什么来到船上……似乎是一名好心的女孩和一只温驯的老虎将她带到了港口。船被水流推着走,她被命运推着走。接下来去哪里呢?
“是你自己说的呀——你说要离南部越远越好,不是吗?这楼船开往北方,你就跟着它走吧。现在改主意也来得及,你可以和我去东部……”
“……我还没想好。不,我还是上船吧。”
“行。我叫桐山,这是孟昭——别忘了我们啊。姐姐,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孟秋浦。”
“这么巧!”
孟秋浦看了看身旁的桐山,又看向一旁的孟昭。和一只老虎同姓,的确很巧。
这一上船,便是数月之久。听说妖界大部分内河已经解冻,而天气逐渐有了回暖的迹象。孟秋浦站在甲板上想,冬天大概是要结束了。
她也想到过,自己更应该去本部找其他执掌者。无论如何,南部的事情至少应该有个交代。她自己的遭遇与之相比,未免太轻。
“本部的执掌者之间,亦有嫌隙。你现在回去,未必能成事,不如先想办法安顿下来。你我同为南部的信使,你可以相信我。”
孟秋浦睁开眼,耳边响起同行者的话。那是一只白鸟,不会化形的白鸟。它在数天前已经离去,临走时如是说道。
一阵若隐若现的箫声传入耳中。孟秋浦收起嵇琴,凝神静听。
数月之间,孟秋浦在这艘船上见到了各式各样的人。她并非不想振作,只是暂时不想和人打交道——然而有人先找上了她,比如现在吹箫的人。
船上来往者甚众,为什么偏偏找到她呢?
那名会吹箫的女子,随身带着弓与刀,自称是猎人。孟秋浦当然不信,因为此人携带的兵器是妖界现今少有的形制,看起来更像是收藏品。对方声称不会乐器的猎人不是合格的守护者,她对此将信将疑,却又不敢细问。
箫声清雅,孟秋浦听着陌生的旋律,心中无端生出一丝惆怅。她知道对方有话要说。
如她所料,一曲终,对方果然现身。
“前面是沧台郡,也就是此行的终点。等你下了船,有什么计划吗?”
孟秋浦摇头。或许她应该去找工匠修一修她的佩刀,或者换一件更趁手的兵器。然而她人生地不熟,又身无分文,兵器的问题恐怕一时半会也无法解决。
“既然如此,我有一事相求。”
“需要我做什么?”
“我这有一件器物,想请你转交给沧台的执掌者。”
说话间,一只螺钿漆盒被递到孟秋浦手中。盒子不大,放在手中颇有分量,盒盖上嵌有近似树形的图案,在昏暗中隐约散发出异彩。盒底另有两行小字,依稀可以分辨出内容:“化随云浓,俗与风清”。
在接过漆盒的瞬间,一缕奇异的妖力自指尖传遍全身,孟秋浦不觉悚然:“这是法器?”
女子不置可否,又道:“你且抬头看看。”
孟秋浦依言抬头。头顶夜色浓重,一片漆黑。细看时,却见半空中垂下无数枝条,枝头点缀着微弱白光,如繁星闪烁。
“这是生长在北部的古树,人们称其为寻木。北部的妖力循环与之息息相关,沧台也是由它庇护的城市。”
“原来如此。还有其他事情吗?”
“没有了。另外,我是来道别的。”女子温和地道,“我很快就要离开,后会有期。”
“再见……前辈。”
孟秋浦仍在原地。几乎是在女子离去的同时,船中已有旅者三三两两地聚集到甲板上。
她握紧手中的漆盒。长夜将尽,新的旅程也要开始了。
送走了逢春,晴笙仍是惴惴不安。他不敢在船上乱走,于是留在原地,和易疏弘并排而坐。海上风平浪静,不知何时,就连头顶的夜空也被遮蔽了。
四周再无声响,只剩下无边的寂寥。偌大一艘船,在海中也似孤岛。就在此时,两人听闻箫声,精神俱是一振。
“兰田,你听到了吗?”晴笙站起来四处张望,却不见吹箫人。
易疏弘细听片刻,道:“是《梅花三弄》。”
两人一坐一立,缄口不言。直到余音散尽,晴笙拉起易疏弘的手,两人走上甲板,意欲找到吹箫人。
然而他们终究来晚一步。甲板上熙熙攘攘站了许多人,即使吹箫之人就在其中,也难以寻觅了。再看天色,已是微明。
楼船抵达港口,在寻木的荫蔽之下,遥远的北方城市向来者展露真容。此地依山傍海,气候比妖界本部更温和。在寒冷荒僻的北部,春天来得最早,天气已经变得温暖湿润。晴笙初来乍到,只觉得惊奇。
两人离开港口,沿着堤岸向城中走去。寻木的枝条隐入云雾之中,晴笙放慢脚步,看清云中之物后,惊异不已。与天上的庞然大物相比,城市也显得过于渺小了。
“天上那些……究竟是什么?”
“根据古籍记载,北部有一棵大树,名叫寻木。它生于海中,长得极为繁茂。沧台郡与之共生,已有数百年。”易疏弘解释道。
“在下船之前,我一直以为这里是寸草不生的地方。”晴笙小声道,“还是得亲自看过才知道啊……”
“在雪藏时期,寻木受到影响,北部各地的妖力循环也相继出现问题。那时的北部的确荒凉。不过,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易疏弘若有所思,“我决定每年来这里,不仅仅是为了看海……我想看着北方变得越来越好,看着一切回到正轨。”
“那你邀我同行,是希望我陪你一起看,对吗?”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