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牧纪

1、第 1 章 老

　　老头又在讲故事了，我摇了摇头继续淘洗我的米,没有理会他。

　　我是老头在街上捡回来的，我爹娘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就因为瘟疫去世了，所以老头是我唯一的亲人。

　　但老头不让我叫他爷爷，只能叫他老头。不叫他老头还不应，叫了老头才会回应我。

　　真是个怪老头。

　　老头最爱的事就是躺在躺椅上，晃着椅子在那儿讲故事，无论有没有听众，老头都讲得特别起劲。我刚开始还有兴趣听，后来发现他来来回回讲的都是那个故事——

　　前朝大楚太子楚瑾可是个天之骄子，是个被上天眷顾着的可人儿，据说刚出生的时候天边挂着五彩云。大楚天子见此祥瑞心中欢喜得紧，在楚瑾出生便立他为太子。

　　也许是真的祥瑞，在楚瑾出生的那一年风调雨顺，百姓幸福安康，至此大楚在楚皇的统治下走向了一个盛世。

　　但在大楚五十二年，原属于大楚附属国的黎国突然进军攻向大楚，狼烟四起，号角鸣鸣，旌旗绕城，战火纷飞。

　　黎国一路势如破竹，很快便攻到皇城之下，大楚太子誓死抵御外敌，然双拳难敌四手，终败。

　　黎国国主登基，改朝为黎朝，自称为黎皇，也就是如今的太上皇。

　　黎皇登基后，对前朝子孙并未赶尽杀绝。其长公主纳为贵妃，各皇子封王赐地，未经传召不得出封地。而前朝太子，下落不明，生死难判。百姓之间一片惋惜声。

　　可事实是黎皇为羞辱前朝太子，将其作为娈宠，秘密养在宫中。

　　这故事我都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背都能背下来了，可老头还是乐此不疲地在那儿讲。刚开始几次我的时候我还会听一听，到后来我就没兴趣听了——故事就只能是故事，同样的故事听多了就没意思了。

　　每次我跟老头说这是假的，可老头偏要和我犟说这是真的，要是我坚持说这个是假的他就闹绝食，后来为了哄他我不得不顺着他，说这个不是故事是真的，可心里还是忍不住反驳他。

　　这皇家的宫闱秘史岂是老头他这种无名小辈能知道的？

　　我淘好米，将米放在了锅里煮之后就拿了个小板凳坐在了老头身边，把他身上的毯子往上搂了搂。老头最近身子不好，有时候躺着躺着就睡着了，天又凉了下来，老头要是睡着了就会生病。老头生病起来脾气倔得很，我要哄他好久才能堪堪哄好。

　　我坐在老头身边听他讲那个我都能背下来的故事，时不时应他几句，态度着实敷衍。可老头就像没听出来一样继续讲他的故事，我发现老头的故事突然多了些内容，便也不再应和，竖起耳朵仔细听了起来。

　　老头说——

　　大楚战败那一晚，林渊把楚皇吊在了房梁上，然后当着他的面将楚后送给了自己的手下，并且强迫楚瑾与他行那不耻之事。

　　那股熟悉到绝望的味道很快地将楚瑾这块玉包裹住。

　　楚瑾身子如同被撕裂般，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整个人就像是在潮水般不断地起伏，最后跌落至深不见底的泥垢里，连同那颗心一起狠狠地砸了进去。

　　他生性骄傲，又贵为天子骄子，一出生便受到无尽的荣耀。可如今只能忍受着林渊施虐般的索取，面前是父亲痛苦绝望的身影，耳边是母亲受辱时嘶喊。外面阳光如此耀眼，耀眼到空气中飞舞地细小灰尘也能看得一清二楚，耀眼到他可以看到他母亲被拖出去的时候脸上每一分痛苦。

　　大楚的皇后，一国之母，多么尊贵和骄傲，如今像个畜生一般被人凌辱着，一遍又一遍地接受着来自侵占国士兵的羞辱。

　　而他的父亲，大楚的天子，曾经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儿子被人侮辱，却做不出任何动作来。

　　这一切都让楚瑾感觉到无比的绝望，他想逃，想逃离这一切。

　　可林渊毫不留情地将他扯了回来，还死死地掐住了下巴强迫着楚瑾看着他父亲的身影，他覆在楚瑾耳边说：“你要是敢躲，我当场就把你父亲头砍下来。”

　　楚瑾没敢再反抗，只得绝望地承受这一切。

　　如果世上真的有神，就请宽恕我吧，都是因为我，他们才会受此侮辱。

　　林渊恨他，在楚玖死得那一天开始林渊就恨上了他。并且这个从年少时就一直驻扎在他心里的人，一开始就没喜欢过他。

　　真的好疼啊……

　　能不能快点结束啊……

　　“楚瑾，这一切都满意吗？在小玖死的那天，我就想把这些送给你了。”

　　楚玖，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这两个字如利剑一般，毫不留情地刺入楚瑾的心脏，逐渐深没在里面翻涌着，不仅挑起了筋脉，还挖出了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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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玖是谁？”听到这儿我忍不住问老头。

　　老头顿了下说：“楚瑾双生胞弟。”

　　我应该是活得太短了，我竟然不知道前朝太子楚瑾还有个双生弟弟。

　　老头也许是因为有了听众来了些兴趣，往常他都不管我提出的问题自顾自地在那儿讲，可他今天居然破天荒地跟我讲楚玖的事儿。

　　楚瑾与楚玖乃一母同胞的双生子，却有着云泥之别的待遇。楚瑾从小便受楚皇和楚后的喜爱，更被视为大楚的祥瑞，一出生便被封为太子，而同为双生的楚玖，因为晚出生具有不详之意，又差点致使楚后难产，一出生便不受待见，一直养在深宫中不为人所知。

　　虽待遇不好，但楚玖却得到了楚瑾一生不敢触摸的东西。

　　瑾，一种美玉。而玖，像玉的黑色石头。

　　无论多么像玉，石头终究是石头。石头为成美玉，不惜通敌卖国来证明自己。楚玖事情败露之后，楚皇为顾及皇家颜面，并未昭告天下，只赐剑自刎，以死谢罪。楚瑾念及手足，送其最后一程。

　　可怎么都没想到楚玖生前最后一件事，是捧起他的脸，吻了吻他的嘴唇，四片唇瓣触及时，楚瑾脑中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要做出什么反应。

　　楚玖看着他呆痴的样子，不禁嗤笑出声，这个从记事起就放在心间的人不属于他，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楚瑾永远不会知道，在当时孤立无援的状况下，那个想要保护他的身影深埋在骨间无法根除。

　　青衣飘飘，衣袂飞扬的背影也成了他生命中最浓厚的一笔。

　　楚玖用眼神细细地描绘着楚瑾的容颜，眼神深情地好像要把楚瑾刻在自己的骨中，看着那昳丽的容颜上出现了呆滞的表情，这倒是比他平时一丝不苟的模样要可爱些。楚玖眼里看着他，心里不经意间泛起一阵酸意。

　　他即不是圣人，也没有藏情于心的伟大之感，他比较自私，他想在自己临死之前，让眼前的人知道自己的心意，以及对他这种情谊。这样以后楚瑾想起楚玖时，不至于只想起他是个通敌卖国不争气的弟弟。也算是一种逃避吧，即使他的太子哥哥知道自己这种龌龊思想后对他产生厌恶之感，他也不会知道。

　　可，这是最后一面了啊，当真是舍不得……

　　楚瑾有些发愣，他一直不知道楚玖对他怀着是这种感情，楚玖的确很黏他，但他也没有多想，他只当是因为楚玖小时候一直受欺负，从而没有安全感。所以便一直护着他，陪着他。他对楚玖好，也无非是那一层血缘的关系，楚瑾从来不相信不详的那一套，他只知道楚玖是他弟弟，一母同胞的弟弟，留着相同血液的弟弟。因为身在皇家，又一出生肩负国家重任，所以楚瑾比任何人想要寻常人家的亲情，因此越发地对楚玖好。可没想到的楚玖对这份亲情的态度变了味。

　　再后来，楚瑾得知林渊喜欢楚玖，看到他们两情相悦地在那儿互相调情，在一起时又是情同意和你侬我侬的。他虽有不甘，但也无可奈何，楚瑾是太子，肩上担负的是整个国家，所以他无法肆意地去喜欢一个人，即使他喜欢林渊，也只能埋在心里，让其烂根。就算他有勇气说出口，楚皇怕也是不会接受的。

　　楚皇虽然不是个多正经的皇帝，但好歹还占了个皇帝二字，因此他不会允许楚瑾这位太子有何过失。从另一个层面来讲，他还是个父亲，哪个父亲能接受自己的儿子喜欢一个男人，这是属于不正常的！

　　连楚玖和林渊在一起都是偷偷摸摸的，不敢让楚皇知道，知道俩人在一起都屈指可数。

　　楚瑾还呆呆地站在那儿愣神，突然一道澄澈的明光划过楚瑾略显迷茫的眼神，也划过不远处林渊深邃的眸子。林渊大步上前一把推开愣神的楚瑾，抱起倒地的楚玖，慌乱地捂住那血流不止的脖颈。楚玖朝楚瑾的方向露出个凄婉的神情，目光也一直在楚瑾身上，好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要把他融入的自己当中。

　　这样，是不是他也曾经拥有过他的太子哥哥，他的太子哥哥是不是有一刻是属于自己的。

　　如此想着，楚玖的表情渐渐定格凝固，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有些害羞，就跟在面对心上人的时候，不经意流露出的害羞之意一样。

　　楚瑾看着另一个自己慢慢没了生息，真的不好受。这种感觉就像溺在水中的人拼命呼吸，却只有大量的水灌进肺里，他拼命地挣扎，可越挣扎沉沦越快，越挣扎越难受。

　　而他面对林渊的眼神，第一次因为一个眼神感觉到害怕与无措，楚瑾永远忘不了林渊看他的眼神。

　　楚瑾贵为太子，从小学得就是帝王之术，很懂得用最好的语言去解释一切的事物。可此时，他面对林渊的眼神，只能用最原始最苍白最无力的辩解。

　　不，不是我，我没有逼他，是他自己动手的。

　　可林渊丝毫没有给楚瑾解释的机会，抱着楚玖冰冷的尸体走了。模糊间，楚瑾好像看到林渊俯身吻了吻楚玖，与他刚触及的唇。无措害怕一下子席卷了他的神经，因为林渊的一个眼神，让他如同孩童般笨拙。

　　这位来自黎国的质子像根针扎入楚瑾的心中，表面看不出，却早以没入心底，无法自拔。

　　石头成不了玉，玉也成不了石头，楚瑾与楚玖之间像的也只有皮囊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