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之门》不归墟

2、下篇

　　电梯停在二楼，开门就是不设隔断的大平层，摆满了陈列各类装备的玻璃柜，真有种眼花缭乱的感觉。

　　“二楼到四楼都是这样的展示区。”梁博韬介绍道，“‘天行健’系列产品应该在东二区。”

　　白诗琪推着丁明轩跟在后面，两人的目光都被各式产品深深吸引。兴许是出于对他们的照顾，梁博韬走得很慢。

　　“真不可思议，简直像座博物馆。”白诗琪用手遮住下半张脸，俯身在丁明轩耳边轻声感叹。

　　“是啊。”丁明轩点点头，“居然有这么多，真没想到。”

　　要是把所有设备换算成对应的价格，这里的价值兴许都要超过银行金库了。

　　他们花了十几分钟才走到东二区。果然，十多台不同型号的“天行健”被陈列在这儿。它们没有支撑物，都自行“站立”着，下面是圆盘形的充电基座，像十几对机械腿兀自站在电子秤上，画面颇有些诡异。

　　梁博韬走到右前方的玻璃柜前，指着里面那台簇新、时尚的设备说，“这就是我们上个月5号刚发布的三代产品，两位想必也有所了解，丁博士，您要不要试一试？”

　　丁明轩望向白诗琪，通过目光询问她的意见。这台新设备以钛合金为主材，更加轻便、结实，售价却要八九十万元，有点超出他们的预算。

　　“那我们先试下这个吧。”白诗琪倒没怎么犹豫。只是试试而已，又不是一定要买。

　　“好的。”梁博韬于是拉开了柜门，从西服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专门的APP进行连接。在他的操控下，充电基座载着设备，几乎无声无息地来到了丁明轩身前。

　　“要先稍微起来一下。”梁博韬说着搀住了丁明轩的左臂。白诗琪连忙上前，配合梁博韬将丁明轩抱了起来。

　　“有点重吧？”丁明轩脸色微红，有些羞赧地说，“真是麻烦您了。”

　　“哪里，您应该还不到一百三十斤，挺瘦的。”梁博韬笑着说。他的西装被肌肉撑得很紧，一看就知道是健身房的常客。

　　“天行健”识别出了丁明轩的双脚，便自动调整了左右两部分的站位。随即，千百条感应触手呈120度张开，将丁明轩的下半身柔缓地包裹了进去。

　　丁明轩感到有两条触手探进了背后的衣服里，顺着脊椎一路爬到了颈部，接着紧密贴合在了皮肤上。它们的温度与人的体温仿佛，因此并没有什么不适感。

　　“有什么感觉吗？”梁博韬问。

　　“感觉？”丁明轩没明白他的意思。

　　“腰部及以下。”梁博韬提示。

　　丁明轩低下头，这才震惊地发现，自己的双脚竟已被牵引着站在了充电基座上。梁博韬慢慢松开了手，可丁明轩依然站得稳稳的。

　　白诗琪一脸紧张，用手护在他身旁，以免发生什么状况。第一次看到男友独自站立，她的眼眶不禁红了，泪水逐渐在眼底翻涌。

　　丁明轩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就这样站起来了？他甚至感觉不到机器的作用！他试着站直了身子，小心翼翼地抬腿、蹬腿、跺脚……无论他怎么做，腿和脚都忠实地执行他的想法。随即他往前走出了一步，然后是两步，三步……该怎么形容此时的感受呢？恍惚中他以为，自己似乎从没残疾过。

　　直到走了大约二十米后，丁明轩才默然转身望向女友。此时的白诗琪已经泪流满面，正表情复杂地望着他，看起来又像哭又像笑。丁明轩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把女友紧紧搂入怀中。在梦里，他曾无数次这样做。

　　梁博韬始终微笑地看着他们。他已经见证过许多类似的场景，但每次都会由衷觉得开心和感动。帮助像丁明轩这样的残疾人或者病患回归正常生活，这正是Metal最核心的价值所在。

　　随后，他们又尝试了一代和二代产品，最终，丁明轩和白诗琪决定购买一套二代设备，它虽然没有三代那么轻便、智能，穿戴时还有轻微的刺痛和异物感，但胜在性价比真的高出很多，加上折扣，他们只需要花四十五万元。

　　丁明轩几乎是贪婪地享受着再次站立的体验，坚持自己推着空轮椅往回走。这一刻，他真心感受到了科技发展的利好。他还清楚记得当年医生对父母说，这辈子自己大概很难站起来了。很难想象二老那时会是怎样一番心情。可惜如今父母都已经离世，不然一定也会为他感到高兴吧。

　　白诗琪紧紧地搀着男友的胳膊，这是他们自相识以来第一次并肩而行，真是陌生而又美好的体验。

　　梁博韬为他们按下了电梯的下行键，走进电梯后，他却没立即选择楼层，而是有些犹豫地问：“丁博士，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去尝试一下我们的外脑设备？”

　　“啊？”丁明轩没想到他会如此提议，颇有些意外。依照他既往的态度，大概会不假思索地予以拒绝，但是今天，或许是受到了助行设备的激励，丁明轩忽然觉得，试一试也未尝不可。

　　“不会有危险吧？”毕竟看过那条新闻，白诗琪不禁有点担心。

　　“不会的，请您放心。”梁博韬说道。他相信新闻里的只是极端个例，不会出现在自家产品上。但在按下楼层的时候，他却神秘地扬起了半边嘴角。

　　＊＊＊

　　外脑设备于Mental而言，既是招牌也是核心，为了体现重视程度，始终被陈列在顶楼。电梯最高只能到达七楼，离开电梯后，他们需要通过一道门禁，乘坐内部扶梯，再经过第二道门禁，才能进入八楼的空间。

　　和二楼的陈设截然不同，八楼布置得相当简约，纯白色的偌大厅堂中央，只有四台外脑设备和对应的白牛皮沙发，四面墙壁都被显示屏占得满满当当。

　　“这里只陈列最新一代的外脑。”梁博韬解释说，“因为直接作用于脑部，必须及时消除所有已知的风险。对于目标用户，我们也有所筛选，对他们来说，钱通常只是一串数字。”

　　“饥饿营销？”丁明轩莫名有些想笑，“它的真实价值有那么高吗？”

　　“就体验来说，绝对值得。”梁博韬狡猾地绕开了这个问题。

　　实际上，到目前为止，世界各大科企都还未开放外脑的量产，只有极少数权贵有机会通过内部渠道，以令人瞠目的“天价”进行购买。部分企业可以提供体验机会，但要价往往也十分高昂。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听到梁博韬的主动邀请后，丁明轩和白诗琪都感到格外心动。

　　“二位谁先尝试呢？”梁博韬彬彬有礼地问。

　　丁明轩和白诗琪对视了一眼，觉察到彼此都有一瞬的犹豫。丁明轩向来对这些新科技保持怀疑，尽管“天行健”带给他做梦般的惊喜，但是仍未消除他内心的警惕。白诗琪则是还受着那条新闻的影响，担心会出现什么意想不到的情况。

　　梁博韬像是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微笑着说：“只是试一试而已……当然，我完全尊重二位的意见。”

　　丁明轩感觉他像安慰小孩似的，心里有些不自在，于是心一横说道：“我先来吧。”他将轮椅推到一边，走到沙发前转身躺下。

　　梁博韬从防尘罩里取出外脑，佩戴在丁明轩的后枕位置，只听到一阵轻微的嗡鸣声，许多半透明的细小管路探了出来，很快布满了他的头部，有淡蓝色的电流在管路里流通。丁明轩感到头皮酥酥麻麻的，还直从太阳穴往眼角钻，教他越来越难睁开眼睛。倦意倏然袭来，不觉间他已沉入了意识深处。

　　“嗡——”在他对面那堵墙上，显示屏忽然开启，居中是脑部的3D动态模型，四周则充满了各种模块和数据。

　　“运行正常。”梁博韬简单看了几眼后说。

　　白诗琪不懂这些，只能将目光在男友和显示屏之间来回切换。她注意到丁明轩的眼睛在迅速眨动，那可能是脑部活动频繁的表现。

　　“他看到了什么？”白诗琪忍不住问。

　　梁博韬摇摇头：“这个谁也不清楚，每个人都会看到不同的景象。”

　　丁明轩完全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他感觉自己身在大洋最深处，可是同时又像大洋本身；觉得自己是宇宙中的一颗恒星，同时仿佛又代表了整个宇宙。无数信息包裹着他，滋养着他，模糊了他的边界。他想看，就能看得无限远；他想听，就能听到最细微的那丝响动；他想闻，就能一一分辨万千种味道；他回望，就能回溯到记忆之初；他向内观，意识瞬间经过每一个毛孔、每一条血管、每一个细胞……虽然处在虚拟世界，但是人类的既往和自身的一切秘密，在他面前都变得无所遁形，这种感觉实在太过奇妙。他像一个刚刚获得五感的人，迫不及待想要知道更多。

　　“梁主任你看，明轩脑部各区域都泛红了，这样下去会不会有危险？”白诗琪越发担忧起来。

　　“还没过安全界限，系统会自动识别的。”梁博韬平静地说，“不过每次体验也有时间限制，我们一般控制在十分钟内。”

　　他没有告诉白诗琪，这次他没有调低级别，因为他想看看究竟会发生什么。

　　在他们说话的同时，屏幕上的模型还在不断变红，说明丁明轩的脑部活动越来越强烈。他脸上开始出现各种古怪的表情，四肢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动。白诗琪上前坐到沙发扶手上，双手轻轻搭着男友的肩膀，生怕他发生什么意外。

　　十分钟终于到了，外脑设备渐渐停止了刺激，缓慢收回了所有管路。

　　丁明轩没有立刻醒来，他又休息了二十分钟，才在呼唤声中疲惫地睁开了眼睛。

　　累！好累！强烈的愉悦过后，他只剩下这一种感受。白诗琪吃力地将他扶坐起来。

　　“丁博士，感觉如何？”梁博韬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

　　丁明轩无法回答，他的大脑仍处于幸福的晕眩里，不时闪过几道兴奋的闪电。

　　事后他才得知，外脑的活跃程度可以人为设置，梁博韬将档位调在了高水平，如此强烈的刺激，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的，如果调得更高或者进一步放开时间限制，那么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我记得外脑最初是为了医治植物人是吗？”丁明轩问。

　　“是的，后来也用于其他脑部和精神疾病的治疗。”梁博韬说。

　　“那应该是由外而内的，和我所体验的并不一样。”

　　“但是这项技术一旦开发出来，就会不可避免地走到这个方向。”

　　丁明轩几乎可以说是逃出来的。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想再体验一次。

　　因为害怕，白诗琪最终没有尝试。

　　那天晚上，丁明轩迟迟没有睡着。他躺在黑暗里，睁眼望着虚空。

　　恍惚之间，他仿佛看到一扇机械组成的大门，上面印着Mental的LOGO。

　　至于门后有什么，大概谁也不知道。